秦愫少年老成, 冷靜謹慎地觀察著所有人的性情，幾乎能預判大部分人的反應，唯獨唐歡的表現時常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此時聽到唐歡這麽開口, 秦愫楞在了原地，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做出何種反應。

唐歡才不管秦愫怎麽想, 見到秦愫楞住, 唐歡立即著了急, 氣勢洶洶地從床上站起，走到秦愫身邊拉住她的手，直接將渾身僵硬的秦愫拉到了被窩裏, 順道著往秦愫的嘴裏塞了個藥丸子。

“我三哥體弱，這是我從他那裏拿來的, 他說這藥丸子對治風寒有奇效。”

“你要是冷就抱著我睡哈！”唐歡雙手抱住秦愫, 打了個呵欠放軟了語調, 小小聲開口：“我抱起來可暖和啦！我娘親冬日裏就喜歡抱著我睡……”

“我白日裏剛洗了澡, 你放心，沒有汗臭的……”

秦愫一直沒有回她, 唐歡也不管，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總歸人已經被她拽到了被窩裏，秦愫如今這麽虛弱, 唐歡便學著她娘親每次哄她睡覺時候那般，伸手摸了摸秦愫的臉，吹熄了燈捂住了秦愫的眼：“秦愫姐姐, 閉眼, 乖乖睡覺……”

秦愫的身體十分僵硬, 宛若一塊木頭一般一動也不動, 唐歡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睡著，她原本是打算哄了秦愫睡著再睡的，然而她一向是沾床就睡的好睡眠，不清楚秦愫有沒有睡，唐歡已經自己墜入了夢鄉。

聽著唐歡變得均勻的呼吸，秦愫過了好一會才松了口氣，撫了撫加速了跳動的胸口，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她從出生開始就沒這般同人親近過，感受著唐歡身上傳來的熱意，秦愫只覺無比不自在，幾乎想要從床上離開……

然而不得不承認，有了唐歡的存在，被子裏前所未有地暖和。

秦愫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似是一瞬間掠過了很多東西，又似是什麽也沒有想。

她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以為她這一晚是會睡不著的，畢竟身旁唐歡的存在感太強，很多個夜晚，只要一有一點風吹草動，她便會從睡夢中驚醒。

然而此時聽著耳畔傳來的呼吸聲，秦愫的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不知不覺之中，竟是比平日裏更早睡了過去……

秦愫難得睡了一次好覺，甚至連唐歡是何時離開的都沒察覺到，第二日早上醒來時只看到旁邊枕頭上放著的一張紙條——我今晚再來同你睡！

她……她怎麽這麽不會害臊？

秦愫的頭疼原本已經緩和了，看著這張紙條忍不住扶住了額，卻怎麽也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如同往日一般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折了起來，又一次夾進了書本之中。

而唐歡說到做到，這天晚上，她又一次背著一大堆東西敲開了秦愫的門……

這個冬天，是秦愫過得最好的一個冬天。

只要有唐歡在的夜晚，秦愫便會睡得很好，不會和往年一樣陷入無盡的噩夢之中。

而因著吃飽睡暖，秦愫的身量抽條似的拔高，臉上褪去了曾經的嬰兒肥，顯出了幾分少女獨有的俏麗，青澀又沈穩，天姿國色，宛若美玉雕琢而成。

轉眼間，日子便到了除夕。

除夕前一日是秦愫十三歲的生辰，但因著秦愫的生母是在生秦愫的時候亡故，且後母跋扈苛待秦愫的原因，往年幾乎沒人記得這個日子。

但今年並不一樣，秦侍郎剛被禦史參了一本，縱然心中再不待見秦愫，該做的面子情也要做，且秦愫也到了相看夫婿的年紀，秦愫的後母建英公主縱然心中再不樂意，在秦侍郎的再三告誡下，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為秦愫辦了生辰宴，邀了幾個下屬的妻子作陪，並且大張旗鼓地將這個消息傳了出去。

建英公主惡毒的心思都擺在了臉上，在秦愫入席之前，她便朝著婦人們含沙射影說了一堆話，影射秦愫不通詩書，性情驕縱唯有長相可取，讓這些婦人別挑富貴人家給秦愫結親，省得未來結仇，並且示意這些人也可以幫秦愫挑年長一點的人家，只要能容忍秦愫的小性子便好。

這便是明晃晃地想要折騰原配的女兒了！甚至沒說要男方身體健全，暗示連老頭都可以……

在場的人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建英公主的心思，當即便心思轉悠了起來——

為了徹底攪了秦愫未來可能會有的好親事，建英公主不止在宴席上說壞話，甚至特意找了個老嬤嬤來給秦愫化妝，卻是挪開了鏡子，不讓秦愫看妝容的情況。

秦愫借口喝水，微垂著眼看清了水面上已經被化得極醜的面容，卻是佯裝不覺，任由嬤嬤將這樣的她領到了席上，甚至在大家出口問詢的時候表現得極為懦弱愚鈍。

建英公主極為滿意，因為秦愫之前在她和秦侍郎面前表現得便是這般懦弱愚鈍，此刻醜化了那張國色天香的臉，在她看來秦愫已經完全沒了可取之處。

於是這一日之後，秦侍郎原配的女兒木訥醜陋，難登大雅之堂的消息便傳了出去，日後來尋秦愫說親的都是些歪瓜裂棗的人家，建英公主剛開始還想著磋磨秦愫將秦愫嫁出去，然而每每下定的時候都會出現意外，要麽爆出男方在守孝間流連秦樓楚館的傳聞，要麽男方就會突然瘸了腿傷了眼睛……

久而久之，秦愫命硬的消息便也傳了出去，傳聞裏說她出生便克母，之後又克夫，說好的親事屢屢出現意外，接二連三下來，再沒人敢來給秦愫說親。

秦愫對這個傳聞倒是樂見其成：她自認冷心冷情，肩上擔著仇恨，從不想被後宅束縛住。但唐歡卻覺得極為不平，聽到這些傳聞便會忍不住憤憤地同那些人爭論。

唐歡在秦愫前其實藏了秘密：唐歡心中的秦愫無比柔弱良善，她後母又不仁，不相信她後母會給她挑好的親事，唐歡便想著為秦愫掌掌眼。

害怕秦愫遇人不淑，在媒人帶秦愫相看對象上了秦府之後，唐歡便拜托哥哥們打聽了對方的品貌，知道那男子居然是秦樓楚館的常客，唐歡無比憤怒，當下便將這件事散播了出去。

再之後，秦愫有好幾個差點定親的對象也是唐歡攪黃的。

怕秦愫心中難過，唐歡一直沒在秦愫面前提起過這些事，只想暗中守護好秦愫。

奇怪的是，也有好幾個相親對象唐歡還沒調查出毛病，那些人便自己出現了意外，唐歡也沒多想，覺得是上天不忍心將太多苦楚降在秦愫身上，憐貧惜弱，所以才讓那些人出現了意外。

至於唐歡幫助秦愫的事情，唐歡的父母和幾個哥哥都知道，但想著唐歡一向是古道熱腸的性情，或許只是看不慣秦愫被繼母磋磨，他們也並沒有多想。何況朝中的局勢如今風雲突變，他們也沒有太多時間考慮唐歡的事情——

太子死了！

唐歡原本以為皇帝只是一時生了兒子的氣，沒多久便會同兒子和好，然而太子這禁閉一日日越延越長，最後皇帝在太子府裏查出了太子謀逆的證據。

皇帝廢了太子，將太子軟禁進了冷宮，沒多久，太子便中毒身亡。

皇帝大發雷霆，逼迫刑部徹查兇手，查來查去查到了一個小廝身上，放出的消息是小廝惱恨太子不讓他在身邊伺候，所以便謀殺了太子，而眾人查到小廝身上時，小廝早已經畏罪自殺。

太子的死亡原因便這般輕飄飄落定了下來，而他的廢除和死亡掀起的波瀾才只是一個開始。

太子死後，皇後便終日閉門，皈依佛門，不再過問世事。而皇帝膝下原本有六個兒子，死了太子還剩五個，至尊之位就在眼前，那五個皇子俱是各有所長，為了太子之位爭得不可開交。

唐將軍位高權重，曾經在邊境掌管一方兵馬，這段時間不斷地有人試圖拉攏唐家，唐將軍是純臣，不欲摻和這些事情，心中便逐漸生出了借練兵的機會，再帶著一家人去往邊疆，遠離是非之地的想法……

唐歡知道朝廷的變化，卻並不清楚父親的打算，皇帝性情突變，愈發暴戾，家中幾個哥哥和父親這些日子都變得無比忙碌，她的心事只能同秦愫去說。

秦愫是最溫柔的解語花，總是會三言兩語間化解唐歡的煩惱，這些年越和秦愫接觸下來，唐歡便愈發覺得離不開秦愫。

不像秦愫如今無人問津，唐歡縱然才十二，但因著唐將軍的地位，已然有許多人家來探唐家的口風，唐夫人也不瞞著唐歡，畢竟她家的寶貝閨女可不能盲婚啞嫁，嫁的對象得她自己歡喜……

因此每介紹一家，唐夫人都會讓唐歡同這些男孩接觸。

但唐歡根本沒有開竅，並不想同這些男孩子玩耍，畢竟這些男孩子打架打她不過，時常一身汗臭，打輸了還會哭著回去告訴父母，實在是沒勁透了！

唐歡只想同香香軟軟的秦愫姐姐一起玩。

但唐歡也從這種種接觸中逐漸認清了一件事情：秦愫總會出嫁的，若是出嫁遠了，她以後便不能這般常常同秦愫玩耍了！

唐歡想了很久，最後自認為想出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某個冬日晚上，她抱著秦愫的胳膊，真心實意開始推薦起她的哥哥——

“秦愫姐姐，要不你嫁給我哥哥吧？我大哥已經成了婚，還剩下三個哥哥。二哥武藝出眾，三哥雖然病弱，但夫子說他文采很好……”

平素和善的秦愫卻是抿起了唇。

她微微垂下了眼，給唐歡蓋上了被子，蒙住了唐歡興奮的眼。

唐歡楞了一瞬。

這麽久相處下來，唐歡自是知道秦愫這模樣是生了氣。秦愫雖然脾氣好，卻也有小性子：上次唐歡進山打獵摔斷了腿，秦愫便是一聲不吭露出了這番模樣，直到唐歡再三允諾說以後會保護好自身，秦愫才消停了下來，重新搭理唐歡。

唐歡以為這件事是戳到了秦愫的傷心事，閉上唇不敢再說，捂著被子閉上了眼，卻沒發現秦愫在夜色裏睜開了眼，望向她時，眼眸裏難得地出現了幾分困惑迷亂——

這段對話也點醒了秦愫：她從未想過會同旁人成親，只想和唐歡如同現在這般呆在一起。

但唐歡已經長大了，唐歡卻總會嫁人的……

為什麽要嫁人呢？

秦愫抿起了唇，有些想法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滋生了出來：就這樣兩人一起永遠相處下去，這樣不好嗎？

……

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麽之後，秦愫心中悚然一怔，又一次抿起了唇。

作者有話說：

嚶，好像中招了，體溫37.8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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