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竄的人群發出震天的哭聲。

他們至此才明白, 所謂的請神只是借口，魔修們的真實目的是將他們這群擁有特定生辰的人騙到這裏，當做祭品獻祭！

他們想要回去, 卻發現進來的入口已經消失不見，四面像是突然長出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無論他們怎麽往前擠, 都無法走出祭臺……

人人無比驚惶, 哭嚎聲綿延不絕，整個山谷宛若人間煉獄。

祭坑中古怪石頭上的血色還在蔓延，宛若忽然帶上了生機, 詭譎而冰冷地嘲諷著絕望的人群。

黃嬸看著王瑜臉上的魔紋，聽著周圍的聲音, 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這一走動又一次牽動了舊疾, 她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再也掩蓋不住嘴角的血跡——

胸口疼得厲害, 她心中隱隱有預感：她可能活不過今晚了。

眼淚‘啪嗒啪嗒’，一顆顆墜落在地。

她原本以為她在這淒苦的人生中已經流幹了眼淚，此時卻根本控制不住眼中的淚——

她也不知道在哭什麽，然而看著王瑜臉上的魔紋,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一個勁往下落。

朦朧中，她又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嘆息——

“你總算肯為我哭一哭了，黃君。”

王瑜低低開口, 喚出了黃嬸自被賣之後, 那個已經很多年沒被人喚過的名字。

她看著黃君的眼神有些奇異, 笑容中似乎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王瑜慢慢蹲下身, 拿出帕子，仔仔細細擦幹黃君臉上的淚和血跡。

她的動作無比輕柔，散下的頭發遮擋了她臉頰的魔紋，恍惚間時光疊替，她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從窗口爬進來，偷偷給黃君塞饅頭，安慰說“我往後一定會攢夠錢和你一起脫籍，那時候我們就臨街開個豆腐坊。我娘親傳給了我她家祖傳的豆腐方子，我來賣豆腐，你來算賬……”的小姑娘。

那段無比黑暗的歲月裏，王瑜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想要護住她。

是她背離了王瑜……

若是當時她聽了王瑜的，指不定兩人都已經脫了這腌臜地，成了臨街鋪子豆腐坊的老板娘……

往事已矣，回顧起來只會徒生傷悲。

黃君苦笑出聲，垂下頭，唇微微動了動——

臨終之際再見，她總該跟王瑜道一聲歉……

四周無比混亂，聚集起來的魔修們瘋狂地高聲大笑著，開始吟誦一種古怪的咒語。

“但我還是看不得你哭——”

王瑜卻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率先開口，打斷了黃君即將說出口的道歉。

一片喧囂中，王瑜蹲下身，一根根掰開黃君緊攥著的手，將請神牌又一次塞回到她的手中：“黃姐姐收好了，這麽貴重的東西，若是丟了，我沒本事再為你換一塊——”

“小花她是姐姐的孩子，日後還是姐姐自己來養……”

王瑜對著黃君笑了笑，那一笑宛若褪去了所有風霜，她再一次變回了那個山腳村子下，看到黃君便臉紅的小姑娘——

黃君本能地覺得不妙，試圖去抓住王瑜的手，然而她並沒有抓住王瑜，只拽下了王瑜一片淺色的衣角。

王瑜站起身，徑自往前走了兩步。她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同樣繪著著奇異紋路的黑色木牌，閉上了眼，開始在祭臺上吟誦一種奇怪的咒語——

而在其他三面的祭臺上，同樣有人吟誦出聲……

這些聲音在諸多的哭喊聲中顯得無比詭譎。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深坑中的詭異石頭上忽而生出了許多黑色的根莖，那些根莖宛若蜿蜒的血管，層層綁住了祭坑之中的人，卻並沒有就此停止，又繼續延伸到每個祭臺之上——

手中拿著石頭、木頭牌子的人都被黑色的根莖給纏住，在慌亂的哭喊聲之中被包裹成為一個巨大的繭……

根莖卻並沒有包裹住那些拿著金制請神牌的人，除去一臉忡楞的黃君，其餘拿著金制請神牌的人臉上全部顯現出了魔紋，他們瞪大眼，目光極為欣喜狂熱地看著鋪天蓋地飛舞的根莖。

這種金質請神牌宛若一種標識，黑色的根莖在他們周邊盤旋了一陣，然後幻成小小的一團，進入了他們的脖頸之中。

這些人的脖頸上出現了一只明顯的天魔眼的標識，儼然這便是魔族給予他們的獎勵。

唯一臉上露出了魔紋、卻仍然被根莖吞噬包裹了的，只有王瑜了。

然而不同於其餘被困住的人的驚慌失措，王瑜的臉色看上去極為平靜，似乎早就知道了會發生什麽。

看到王瑜的模樣，聯想起王瑜之前的話，黃君一顆心重重一跳，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金色牌子原本應當是給王瑜的，王瑜想辦法將這塊牌子通過李老頭給了她……

這又何必呢？

“王瑜，我本就活不了多久了！你不必費這番周折……”

黃君拼命地搖頭，試圖將牌子丟還給王瑜，然而即便是她將牌子丟到了王瑜身上，那些根莖卻仍舊牢牢地綁著王瑜沒有絲毫松懈，宛若綁著一頭獻祭的羔羊。

“沒用的，”王瑜搖了搖頭：“儀式已經開始了，神靈已經認準了你。”

“我沒多長時間了——”

看著黃君臉上的絕望，王瑜卻是笑著開口：“我已經打聽過了，只要神靈在你脖子上賜下標記，神靈成功降臨人世，此後你的壽元便會同這眼睛綁在一起，只要這眼睛不滅，你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她之所以加入魔門，便是想把植入天魔眼的機會讓給了黃君。

魔修原本不同意，但王瑜在城中有著最廣泛的關系網，知道大部分滿足要求的生辰八字的人的所在，好不容易才換來了這個以命換命的機會……

黃君楞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王瑜，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黃姐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你心中其實不想開豆腐坊，”王瑜原本是不想哭的，但眼睛裏不受控制也漸漸含上了淚：“我這些年存了一些錢，買了一間書鋪，就在你家不遠處……”

這是頭一次，王瑜勇敢地直視著黃君，毫不掩飾她眼眸中的情意——

她也不知道黃君有沒有看懂，就連她自己也不懂此時的心境：她既盼著她死後黃君將她忘了，又畏懼黃君真的將她忘了。

然而下一剎，王瑜的眼眸卻是露出了幾分明顯的慌張……

不知道是因為黃君心中抵觸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黃君身邊的黑色根莖似乎有些遲疑，在她身邊前後盤旋著，遲遲不肯進入黃君的脖頸。

發生了什麽？！

有一只手，從黃君的身後伸出，撿起那塊金色的令牌，信手一揮，整塊令牌瞬間變成了齏粉。

王瑜聽到了一聲嘆息——

她瞪大眼，看著從黃君身後走出來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生了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漂亮臉龐，站在被根莖裹住的人群之中，飄然出塵的模樣宛若一簇未被塵埃浸染的雪。

這樣的人物是怎麽出現在這裏？她又在嘆息什麽？

王瑜心中一跳，常年的察言觀色讓她本能地察覺到了危機，然而在變幻萬千的局勢面前，她宛若隨波逐流的蜉蝣，根本沒有抵抗變動的能力……

而在同一時刻，迎著魔修們瞪大的眼，坑底的情況驟然一變——

坑中原本被根莖死死綁住的孟然掙開了根莖！

他往前一站，推開了那個氣息奄奄、即將被吸幹血的凡人，倏地拔出了一把劍——

劍光閃爍，一劍滌汙穢！

被斬斷的根莖燃起了熊熊大火——

孟然竟還有靈力！

而祭臺上的景象也在這一剎發生了改變……

秦愫輕巧地避開了那些試圖過來抓捕她的猙獰根莖，升到了半空之中。

一輪圓月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的色澤，地上的那只血色的眼睛陰森森地瞪著上方，寒風怒號，魔氣沖天，人們臉上盛滿了絕望驚恐，宛若人間煉獄……

很多年沒看到這樣的場景了！

秦愫深吸了一口氣，望向坑中的石頭，隨著血液的氤氳，這石頭散發著詭譎的光，一看就是那個永遠藏頭露尾、只露出一雙眼睛，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狂妄殘吝的手筆。

依照那人的風格，他極有可能留有後招。

但秦愫並不畏懼——她當年能壞了他的計劃一次，而今便能壞第二次！

秦愫瞇起了眼——

平地突然起了一陣颶風，飛沙走石之間，人們才發現祭臺的下方竟已然被黑色根莖侵蝕，整片區域宛若被根莖鑄成了一個巨大的繭，而繭房的正中間，便是那只巨大的眼睛。

秦愫手中出現了一把劍。

這是一把極普通的劍，是秦愫在祭臺上隨手撿的，不帶任何靈力，然而這柄劍在秦愫手中卻仿佛有了生命，劍勢如虹，帶著淩厲的氣勢在空中游走，幻成一道道雷霆萬鈞的光影，伴隨著一道道刺得人腦仁生疼的尖叫聲，‘噗噗’射向四面八方與祭坑之中……

祭臺下的根莖被劍意齊刷刷切斷，祭臺外突然出現了一個個金色的光圈，將降落的土石齊刷刷隔絕在了光圈之外。

——形勢陡然間就發生了改變！

人們麻木絕望的眼眸中瞬間便散發出了希望的亮芒，也不知道誰帶的頭，劫後餘生的百姓們齊刷刷朝著正空的秦愫跪了下來！

而魔修們顯然不甘心儀式被秦愫打斷，紛紛禦劍朝著秦愫攻了過去——

但魔修們的攻勢在半空中就被人截住——孟然掏出了一沓古怪的符咒撕開，輕而易舉地就解決到了弟子們身上的禁錮……

“這是秦愫師姐在我進萬花樓的時候給我的，她說若是被魔族制住了修為，撕一張符紙便可以解除禁錮，”這時候能笑出來的只有孟然了，他在撕了符咒之後就迅速後退了好幾步，表情看上去欠揍中帶著誠懇：“不是我前幾日不想救你們，就……就我不是見到你們和凡人們處得很好嘛！不想打攪你們……”

弟子們咬緊牙關，想起這幾天的擔驚受怕，極想要揍孟然一頓，然而他們此時更想要揍的是罪魁禍首的魔修，便也暫時放過了孟然，咬牙拔劍迎上了那些魔修——

半空中的秦愫不停地禦劍為陣，斬斷蔓延的天魔眼，強行打斷了召喚陣的實施——

然而那只魔眼顯然有了意識，伴隨著一聲慘叫，那些剛剛被‘賜福’，脖頸上出現了天魔眼印記的人，竟是齊刷刷地倒了下來，變成一具幹癟的皮囊，而祭坑之中的眼珠石頭，一瞬間膨脹得宛若小山大小！

那只眼珠突然調轉過來，宛若變成了活物，直楞楞地盯著秦愫，眼眸裏閃爍著無比詭譎的、攝人心魄的光芒。

如若此時這只眼珠面對的是旁人，說不定早已經被迷惑住了的心智，但此時它面對的是秦愫——

秦愫抿唇，劍指蒼天，雷電飛速降下，附著在了劍尖之上，她揮劍指出，‘轟’的一聲，石頭眼珠上裂開了明顯的縫隙！

秦愫正欲再刺，卻是忽的站定在了原地，仰頭望向天空——

遠遠的，天邊又一次傳來了雷聲，整片天空似乎都暗了下來，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不斷閃現——

九道天雷，是禍患臨世的異象。

這一夜，無數的仙門在黑暗中猝然驚動，驚恐地望著天空；仙門內外，大片大片的紫萱花悄然變紅；那些埋藏了多年的魔族，在黑暗中窸窸窣窣逐步展露出猙獰的爪牙，整片河山，又一次落入了血雨腥風的飄搖境地……

魔王從來狡兔三窟，這一晚他設置了三個不同的祭祀。

這方的祭祀因為秦愫有所察覺而失敗，但另外兩邊的祭祀卻成了功。

魔王——還是回來了！

……

一瞬之後，秦愫再次揮動了手中的劍，石頭眼珠上的縫隙又一次擴大。

秦愫的面色越發蒼白，她這具的身體支撐不住強烈的靈力，唇角甚至流下了鮮血。

但魔王回來了，這具身子遲早要舍棄，秦愫並不在意這些損傷。

秦愫正準備發動第三劍攻擊，石頭眼珠卻‘哢擦’一聲，忽然自己從中碎裂，崩成了兩半……

秦愫皺起眉，還沒來得及下去查探，便聽到了下方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小花！”

那個被李老頭弄昏、一直睡在一旁的小姑娘，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童稚的小臉上露出極為古怪詭譎的神情，竟是慢慢飄到了半空，平視著眼前的秦愫——

“你是誰？”小花困惑開口，眨了眨眼，隨即卻是尖叫了一聲，忽的歪起了頭，口歪嘴斜站直了身體，宛若一個吊在空中的僵硬木偶。

再開口時，小花口中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極為嘶啞古怪的男聲——

“小姑娘本事不錯！居然真的破壞了一處祭典——”男人的聲音飽含著怨憤，皺眉看著秦愫，忽而‘桀桀’笑出了聲：“你也叫秦愫？”

“你是璇靈那賤人留下來的吧？長得也和她那麽像，”男人哂笑：“但璇靈估計已經死得連灰都不剩了，你和她再像，終究火候還是差了一些……”

迎著秦愫陡然變深的眼，嘶啞的男聲吐露出一串古怪的笑聲，整個祭壇一瞬間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你好像情況不太妙哎——”男人‘看’著秦愫蒼白的面色，聲音越來越低：“那我再送你一個小禮物吧！”

‘小花’一揮手，無數黑色的虛影湧入了人們的腦海，愈發放大了人們心中的恐懼驚惶……

“好好享受你的禮物——”

男人的聲音徹底消失，小花的身形如若一只斷線的風箏從空中墜落。而四周的大火卻越燒越旺……

大火中的人們又一次驚惶逃竄，擠擠攘攘中，不少人發生了踩踏，然而被焦躁襲裹的人們根本顧不上……

恍惚間王瑜被人推倒在地，後方的人擠過來之前，卻有一道瘦弱的身影從旁邊撲出，宛若幼時一般，牢牢地擋在她的身上……

秦愫接住了下墜的小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她此時的境況很不好，體內的經脈已經破損如同沙漏，這具身體頂多能再撐一個多月。

如若此時再耗費靈力，甚至可能立斃當下。

但眼下出陣的陣法尚未來得及打開，而今有能力滅掉這場大火的，只有她——

秦愫微微斂眸，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準備耗費靈力滅掉大火……

然而她的靈力還沒蓄勢完成，前方陣法入口卻是倏地打開。

——唐歡磕磕碰碰地用秦愫教的解陣方法解開了陣，走了過來。

人們看到了出陣的門，眼前一亮，紛紛從唐歡打開的陣法大門之中沖了出去！

唐歡被混亂的人群沖到一旁，困惑地撓了撓頭，根本不清楚是什麽狀況，只能努力探頭尋找著秦愫的身影。

秦愫看著發懵呆呆地站在一旁探頭探腦的唐歡，卻是忍不住彎下腰，低低地笑了起來——

她這段時間惱極了唐歡，甚至氣急了還動過不管不顧將唐歡綁上日照峰、堵住她這張不聽話小嘴的念頭……

但她強忍著怒氣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可能是她偽裝得太成功，太嬌弱了的原因，唐歡對她一心憐惜，不敢生出旁的念頭來，覺得這是在欺負她。

於是她帶著唐歡來到了這裏，原本是想著讓唐歡認識到她的實力，將她放到平等的配偶的位置，但是看著唐歡害怕的模樣，秦愫忽然又有些不忍心……

於是秦愫臨時改了主意，支開了唐歡進了陣中。

她原本是想盡快解決了事情回去，開誠布公和唐歡談一談的——她算是發現了，對待唐歡這根木頭，有些事情只能直說。

她卻沒想到唐歡會那麽早回去，更沒想到唐歡會尋進來……

或許唐歡自己都沒有察覺。

但在秦愫看來，膽小惜命的唐歡能為了她闖進這個陣裏，已經是心意的最好證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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