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歡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忡怔了好久。

她在夢裏是拒絕回答紅衣秦愫的問題的：畢竟這問題明顯是紅衣秦愫在戲弄她, 她才不想讓紅衣秦愫如願。

然而醒來之後，那個問題就像是一個魔咒在唐歡腦袋裏不停地回蕩，以至於唐歡竟忍不住真的開始認真思索——

白衣秦愫弱不禁風惹人憐惜, 紅衣秦愫強勢能打，但對待唐歡的時候細節處卻屢見溫柔, 讓人忍不住想要沈淪, 兩種形態之間根本沒法選……

唐歡苦惱地擰起了眉, 過了半晌後才如夢初醒一般拍了拍腦袋——

她真是魔怔了！

為什麽會真的開始思索這些問題？紅衣秦愫明明都不是現實中的人，她不過是潛意識根據唐歡的喜好衍生的一抹意識而已。

唐歡深感自己中毒太深，急需掰正自身的道德底線, 想了想，連忙和王夢瑤傳音說想要一些凝神靜氣相關的書籍, 兩人約好晚上一起去唐歡本身的洞府裏聚聚。

而沒過多久, 唐歡又接到了柳翡的傳音。柳翡問唐歡有沒有空, 想找時間一起切磋劍法。

之前和柳翡有言在先, 而且前一日承諾了秦愫說要練好功法好保護她，唐歡此時正充滿了鬥志, 約好過一個時辰和柳翡在山下碰面，唐歡又抽空餵好了小靈獸，然後就下了山。

柳翡長身玉立站在山下，仍舊是唐歡熟悉的清俊模樣, 但走近一點，唐歡發現柳翡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唐歡想起曾經聽過的柳翡夜晚魘著的事情, 忍不住皺起了眉, 猶豫了一會, 還是問出了聲：“師弟, 你是又魘著了嗎？”

“你……你是否心中有郁結未解？”

“自小的毛病而已。”

唐歡算得上是柳翡在門內僅有的幾個朋友之一，柳翡也願意跟她多說一些，抿唇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他從小就有這個夢魘的毛病，在睡夢中經常會聽到另外一個人說話，有時候甚至會在醒來後發現自身突然出現在了另外的地方……

家裏人覺得他這樣不行，之後將他送入了一個小仙門學習劍法，原本是指望著他凝神靜氣，斷掉這個毛病，孰料他這毛病沒斷掉，卻在劍道上表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賦，恰巧被游歷到此處的汪長老看到了並收入了門下。

後來的柳翡就來到了天玄門。

“其實來到門內之後我的魘癥較之前已經好了很多，只不過不知為何，昨夜又突然犯了病，但也並不是什麽大事……”

“那我確實幫不到你了，”唐歡嘆了口氣，倒沒想到其中有這番情由，“我改日問問師姐，看你這種情況她有沒有辦法。”

柳翡點頭道謝，隨後兩人也沒有再多加寒暄，拔劍和以往一樣開始切磋起來。

唐歡越切磋下去越覺得心驚——

她在秘境裏歷經了歷練，境界也隱隱有松動，似乎即將沖破築基後期，原本以為她已經在秘境中已經有了很大進步，卻沒想到柳翡即便是呆在門內，進步同樣無比顯著，他成功化用了唐歡之前和他切磋時的劍招，甚至反過來攻擊唐歡……

果然，這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兩人這一仗打得極為酣暢淋漓，切磋起來也愈發默契，一直打到傍晚，兩人才停下了切磋。

唐歡禦劍回去了自己的洞府。

這一路上王長老給予了唐歡很多優待，都是因為王夢瑤的原因。

前一日因為秦愫突如其來生起了氣，唐歡急著去哄秦愫，和王夢瑤也沒有多敘舊，甚至都沒來得及跟王夢瑤好好道聲謝。

唐歡進門的時候王夢瑤已經在了唐歡的洞府裏。

王夢瑤正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話本，不時地發出‘嘿嘿’笑聲，直到唐歡出聲喊了一聲“夢瑤”，王夢瑤才如夢初醒一般朝著唐歡望過來，“啊”了一聲，將話本藏進了乾坤袋，朝著唐歡露出了一個笑。

唐歡原本還想問問王夢瑤在看什麽話本，能不能借她看一看，此時看到王夢瑤的反應，唐歡哪還不明白？

唐歡只能佯作沒有看到，坐在了王夢瑤旁邊。

大抵是有些心虛的原因，王夢瑤著急轉移話題，看到唐歡來了，王夢瑤立即捧出了一摞厚厚的書冊：“這些都是這幾年鎖心殿新出來的佛經，因著我神魂不穩的原因，這些年我爹一直在到處收集佛經，留在我那兒也是落灰，既然你要，我便都給你帶過來了……”

鎖心殿是天玄門內最避世的一支，主要是出佛修，平日裏吃齋拜佛，很少參與人世紛爭，唐歡也沒想到王夢瑤這裏會有這麽多佛經。

王夢瑤將佛經塞到唐歡的手裏，聲音忍不住染上了幾分困惑：“但阿歡，我爹還說你最近道心堅韌了不少，你怎麽突然就想要看凝神靜氣的書籍？”

“我最近面對師姐的時候心態有些不對勁，”唐歡含糊著開口：“我怕我會做錯事情……”

“哇，是這樣啊！”王夢瑤卻是瞪大了眼。她的目光極為興奮，誇張地拖長了音調，面上卻帶著怎麽也克制不住的笑意：“阿歡，師姐身子弱，你確實需要多忍耐點，控制下你自己——”

這話乍一聽沒毛病，仔細一品，唐歡自然發現了王夢瑤的潛臺詞。

唐歡心中無比無奈，想要就著這次機會和王夢瑤徹底說清楚和秦愫的關系，然而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做了那個夢之後，就再也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和秦愫只是純潔的師姐妹關系了！

“咳咳，我還想聽聽你們在秘境之中的故事吶！”王夢瑤似乎知道她的表情露了陷，也沒註意唐歡的楞神，幹咳兩聲拉住了唐歡的胳膊：“我聽韓雙師姐說你和秦愫師姐單獨墜入了河裏，後來你倆又一起闖入了一個叫做浮屠殿的地方，想想都覺得驚奇……”

“阿歡，我這些年看了這麽多的話本子，近幾日忽而萌生了想自己寫一本話本子的念頭，倒也不是正兒八經的話本子，只不過想著將我生平見到的、聽到的有趣故事都記在這本話本子裏，你可不能不幫我……”

說著王夢瑤從乾坤袋裏摸出一本小冊子，上面層層疊疊上了幾層禁制，打開來看裏頭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好多字，顯然王夢瑤確實是在用心寫這東西。

若是旁的時候，唐歡是極為支持王夢瑤發展愛好的，但此時王夢瑤的關註點明顯就偏了，唐歡真怕王夢瑤寫的冊子裏出現關於她和秦愫的不可描述的內容——

不過幸好，一起掉下去的還有一個石瑩瑩。

“我們是和石瑩瑩一起掉下去的——”講到石瑩瑩的時候，唐歡刻意端詳了一下王夢瑤的臉色，然而王夢瑤神情如常完全看不出什麽，唐歡只能撿著能講的將一切告訴了王夢瑤。

唐歡講得平鋪直述，王夢瑤卻記錄得眉飛色舞，唐歡越講越覺得膽戰心驚，總害怕自己會說錯什麽。她飛快地結束了講述，心中暗自松了口氣，看著王夢瑤拿著筆還在‘刷刷’地寫，怕王夢瑤再問，唐歡趕忙站起了身，去了洞府邊上餵養著小灌鼠……

一段時間不見，小灌鼠們依舊皮毛光滑，它們擠在一起接受著唐歡的投餵，模樣看起來極為乖巧，唐歡的耳朵裏卻縈繞著它們高亢尖銳的討論聲——

“你們有沒有發現，唐歡看起來更漂亮一些了？”

“那是肯定的。你們沒聽到唐歡剛剛說的了嗎？她和秦愫一起經歷了那麽多，兩人的感情肯定已經越來越深……”

“嗐，就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唐歡還因為任景牧恨不得能對秦愫抽筋扒皮，誰能想到如今唐歡會和秦愫在一起？”

“說起任景牧，嘖，聽說他因在秘境之中處事不當，被罰在思過崖下思過七日。聽思過崖下的小灰鼠說，任景牧到了晚上就嚇得大吼大叫，一點兒也沒有修者的風範……”

……

唐歡眨了眨眼——她倒是頭一次聽到任景牧被關的這個消息。

自從在浮屠殿內聽到任景牧對秦愫的那一番論調之後，唐歡現在一提起任景牧就覺得惡心。

任景牧關得越久，唐歡就越高興。

之後的一段時間王夢瑤總算沒再拉著唐歡講秦愫相關的事情，兩人又聊了一些話，直到夜幕落下，唐歡才禦劍回去了白霧峰。

唐歡這一天白天忙著和柳翡切磋，極為疲累，上床之後幾乎是立馬睡了過去。

秦愫這一日同樣極為忙碌。

她的神識仍舊籠罩著遠方的阜城，但為了接下來的安排，秦愫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和掌門商量了大半天才商議好其中的細節。

當然，百忙之中，秦愫也不忘分一抹神識給唐歡，習慣性地想看看唐歡在做什麽，卻沒想到會看到唐歡和柳翡相談甚歡、配合默契的場面。

看著唐歡臉上的笑意，秦愫只覺萬爪撓心，怎麽看這畫面怎麽覺得刺眼——

秦愫知道她在吃味，心中十分不齒於這種情緒，努力說服自己柳翡總不過是個不善言辭，並不能構成威脅的小輩，不應該將他放在心上，卻在晚上以紅衣秦愫狀態見到唐歡時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酸澀——

唐歡還在記仇前一日晚上被她制住的事情，不讓她靠近，閉眼念叨著什麽，仔細一聽，她竟閉眼在背誦“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經文？！

甚至，後來即便唐歡睜開了眼，看向她的眼神仍舊十分空茫，仿若她只是一個無關的物件——

“也不知道師姐何時能出關？”

唐歡喃喃自語：“希望我那時還記得提醒師姐幫柳師弟看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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