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魔族, 屋子裏還有一個看起來無比虛弱、明顯就是染了疫病的女人。

女人身上不止是疫病，還有常年勞累累積的癆病，疫病加重了她的病情, 如今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她如今最多只能再活一個月, 即使是大羅神仙下凡也難以救下她的性命。

小孩氣喘籲籲地在門口停了下來。

擺脫了追兵, 小孩欣喜地扒拉著搶來的乾坤袋, 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小孩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最後低下了頭, 眼淚‘啪啪’不停地掉：明明那個仙人隨手一掏就能從袋子裏掏出解藥，然而她並沒有術法, 根本沒辦法打開乾坤袋。

解藥在手, 她卻根本沒辦法將解藥給母親……

小孩沮喪極了, 又不敢發出聲響, 只能垂下頭咬著胳膊無聲地哭了起來。

屋子裏頭的魔族正在和染了疫病的女人聊天。

比起之前那兩位天玄門弟子的趾高氣揚，這個魔族看起來反而更像是傳聞中的仙人。

魔族用術法掩蓋掉了臉上的魔紋, 昏暗的燈光裏，魔修一襲白衣，神情溫和，手裏拿著一個錢袋, 望著小孩母親的視線飽含著悲憫——

“黃嬸，你就收下吧！先換一點米糧，”魔修低低地嘆了口氣, 將錢袋塞到那女人的懷裏, 阻止了女人推辭的動作：“你就算不顧念自己, 也要想一下小花, 她還這般小……”

女人咬緊了下唇，果然沒再推辭。

“如今仙界口口聲聲說著憐恤眾生，那只是誆騙咱們的手段而已，”那魔修眼睛裏劃過一絲冷冽，仿若野獸看到了獵物進入了彀中，面上又接著道：“黃嬸，大夥鄰裏鄰居這麽久，我實在看不得你們遭罪，我布下那個陣法也是為了你們好，等到你們幫我成功請到了真神，那時候真神定能幫助咱們擺脫眼下的苦痛……”

“而且，”看到女人仍舊一聲不吭，魔修眼神閃爍了一下，又在旁邊嘆了口氣，遞給那女人一塊牌子，那牌子是塊金子做的令牌，上面熔鑄著奇怪的符咒，種種紋路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一只古怪的眼睛。

那只眼睛冰冷冷地俯瞰著人間，陰森而睥睨，讓人看了心中無比郁塞——

女人掃了一眼就覺得喉中腥甜，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這是請神牌，你這幾日隨身帶著，千萬不能被其餘任何人看見，尤其是仙界的修者們。若是請神大典上請來了真神，我們日後定能都能過上好日子；若是一個月後我們沒有請到真神，這……這塊牌子就當做我給你們的工錢——”魔修將牌子遞到了女人面前：“我可不是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仙人們，你們幫了我，我自然會記在心裏，給你們該有的酬勞……”

這一次女人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似是怕魔修反悔，伸手奪過了魔修的令牌一把塞進了懷裏。

“這樣才對嘛！”魔修嘴角露出一個殘戾的笑，面上卻繼續溫聲開口：“黃嬸，那你早些歇息，過兩日我再來看你……”

“還有就是，”魔修的視線掠過門外坐著的小小身影，聲音有些為難：“小花一向不怎麽喜歡我，這請神牌的來路……”

“我會瞞著她的。”女人嘶啞著嗓子輕聲開口，伸手將請神牌藏進了懷裏。

魔修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小花回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魔修推開門走出了房間，門口的小孩看到他，立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魔修卻似是不以為然，朝著她露出了一個笑，然後施施然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孩登時顧不得再哭，立馬擦幹了眼淚擠出一個笑，跑進了房門。

“娘親，那李老頭怎麽來了？他不是什麽好人，我們不要跟他來往……”

“還教訓起娘親來了！”女人咳嗽了兩聲，溫和地摸了摸小孩的頭：“你今天又跑哪兒玩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兩人聊了幾句，小孩畢竟年紀小，很快被女人糊弄了過去，被女人喊著去洗漱。

洗漱完之後的小孩緊緊地抱著女人睡了過去。

女人輕輕地翻了個身，小心避開了小孩，怕小孩撞到她藏在懷裏的請神牌。

她拼命壓制著到了唇邊的咳嗽，一只手摸著小孩的頭，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她怎麽不知道那李老頭不安好心呢？

鄰居這麽久，李老頭平日裏扣扣搜搜，連買塊豆腐都要講半天價，怎麽會突然出手這麽闊綽？

李老頭一年前失蹤過一段時間，半年前才回城，之後阜城就突然疫病四起……

女人心中有猜測：李老頭可能已經變成了傳聞中的邪祟，他的話半個字都不能信。

但縱然知道李老頭不安好心，女人也根本沒得選：她比誰都知道自身的身體狀況，她活不了多久了，若是哪一天突然走了，可憐的小花兒在這吃人的地方該怎麽活下去？

不管李老頭是不是邪祟，他頂多要了她這條命，但至少這塊令牌是金的。

到時候賣掉這塊牌子，省著點花，小花至少能用個好幾年……

這是她這個沒用的娘親活在世上能為女兒做的最後的事情了。

……

女人嘆了口氣，感受著胸口硌人的觸感，又摸了摸小花兒瘦削的臉，只覺這日子如若門外黑沈沈的天，一點兒也看不到光亮。

這世上真的有神嗎？

如若真的有神，能不能善待她的小花？讓小花能安然順遂地活下去？

……

女人滿心悲苦，卻並不知道，藏在她胸口的牌子上的線條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改變，縱然只是幾條紋路的改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異樣，但卻停下了攫采她生魂的陣法，即便她真破壞了這塊牌子，也不會如同老李頭設定的那般橫死當場……

秦愫留下一縷神識在黃嬸家，破壞那塊請神牌上的陣法，剩下的神識飄飄蕩蕩地跟在了李老頭的身後。

李老頭成功送出去了一塊請神牌，心中十分得意，走路的時候腳步極為輕快，他沒有回家，又去了鎮子前方的小酒館，找到了老姘頭寡婦老板娘，和老板娘濃情蜜意說了好半天話，哄著老板娘同意參加一個月後的請神儀式。

同樣的，李老頭又送給老板娘一塊刻了天魔眼的請神牌說是聘禮，感動得老板娘熱淚盈眶……

直到到了差不多寅時，李老頭才回去了他的家中。

一關上院門，李老頭挺直的脊背就佝僂了下來。

他臉上掉落一層皮，露出布滿魔紋的、粗糙難看的面容，拿出了一塊傳音符，聲音嘶啞如若萬爪撓心：“我這邊已經抓了五只祭羊了……”

秦愫從阜城收回了神識。

她站在日照峰山巔，目光沒有焦距地掠過山下無盡風光，一襲紅衣獵獵，心中恍惚間竟生出了一種什麽東西久久懸著、如今終於落地的踏實感。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誰也不知道上任魔王來自何方，上任魔王是突然降臨的。

眾人皆道是秦愫殺死了上任魔王，但秦愫這些年總隱隱有些擔憂，覺得魔王並沒有死，紛爭並沒有徹底平息——

按理來說魔王應當是毫無生還的機會了的——他當時中了秦愫的劍，又跌進了他自己召喚出的天魔眼。

但秦愫並沒有見到魔王的屍體。

如今的景象隱隱和萬年前魔王誕世時候的局面類似：某些修仙者高高在上，追名逐利，根本不理會民生疾苦，民間哀鴻遍野，他們卻視若無睹。

有傳聞說魔王是被召喚出來的。

受盡了苦難折磨的百姓們祈禱老天能開眼，能睜眼看看這民不堪命的人世間。

於是在這個基礎上有了天魔眼，天魔眼中生出了魔王。

魔王誕生的時候秦愫還沒出生，原本以為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傳聞，然而秦愫卻在李老頭給出的牌子上發現了召喚的小型陣法……

這是魔族內部流傳的惡毒陣法：這單個的陣法並不惹人註意，但一旦集齊八十一塊牌子，以持牌著的性命為祭，陣法的力量便會無比強大，能召喚出恐怖的怪物。

當然，這八十一條人命喚出來的怪物縱然可怕，卻造成不了魔王那麽大的破壞，但聯想起天虛境中發生的事情，還有最近人間的動亂……秦愫忍不住就生出了懷疑：魔族已經有了新的首領。

如今修仙界看似和平，實則已經風雨欲來，偏偏有些弟子卻沾染上了不好的習性。

眼前的天玄門安靜美好，宛若人間仙境，秦愫眼前卻浮現出千萬年前魔門進攻、天玄門血流成河的場面……

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朋友師長們，都已經湮沒在了時光的洪流之中。

這一次，她孤身一人，還能再抵擋得住洶洶而來的魔族嗎？

當秦愫察覺到的時候，她的神識已經進了靈府之中，她坐在菩提樹上，垂頭看著揉著眼睛、儼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唐歡，忍不住便幻成白日裏秦愫的模樣從樹上跳了下來，站立在了唐歡面前。

“哎呀！”看到紅衣的秦愫，唐歡立即驚喜地瞪大了眼，快樂地沖上前去抱住了紅衣秦愫：“好一段時間不見了，我還以為我沒有天賦了吶！”

“果然不愧是我！”唐歡抱著秦愫得意地昂起頭：“白日裏和師姐放豪言的時候我還有些心虛，沒想到晚上靈感就找上了門來……”

“來吧！”唐歡興致勃勃開口，毫不掩飾臉上的期待：“快教我新的招式！等到師姐出關，我一定要讓她知道我的進步……”

唐歡仍舊認定這是她的夢境，她被秦愫白日裏的話激勵到，一心想學好本領驚艷秦愫。

秦愫僵硬的身軀卻在唐歡高興的聲音裏逐漸和緩了下來……

她慢慢伸出手，反抱住想要脫離她懷抱的唐歡，只覺心口的焦躁擔憂在這一剎徹底撫平，眼眸裏也一點點泛起了笑意。

“好。”秦愫輕聲回答，嘴裏說著教唐歡新劍招，卻是忍不住又抱著唐歡更緊了一些——

她舍不得這世界被毀。

這不僅僅是出自於道義責任，更是源自內心最深的渴求——她想要和唐歡有更多的未來，兩人能一起看日升月落，走遍五湖四海，去領略世間的歡喜……

故人皆逝、魔族餘燼覆燃又如何？

她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還需成長的秦愫，甚至於，她對這世間，有了更甚於當年的牽掛。

一切，不過是又一次興廢存亡而已。

而且，如今這高高在上的修仙界，也是時候破除一些弊病了……

她暫時管不了其餘門派，天玄門內的年輕一輩卻急需歷練。

某個計劃在腦子裏逐漸成型……

秦愫抿了抿唇，慢慢瞇起了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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