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裏一片安靜。

現在已經是工作時間，大部分人都去了實驗室。

風穿過貫通的樓道，吹過柯妍的發梢，她怔然得站著，臉上不易察覺地飄過一小塊紅暈。

柯妍長得溫柔，那小小的紅便像是一小片櫻花落在了湖上，勾得許星衍心裏有些癢。

她假意咳嗽了一聲，小聲叫柯妍：“姐姐？”

柯妍回過神來，有些緊張，乃至同手同腳起來，飛快接過許星衍的書包，走進了宿舍。

許星衍看著她僵硬的背影低低輕笑。

少女的笑裏待著甜意，有些好聽。

柯妍連耳朵尖都紅了——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做你的聲音。

她進門後有些恍惚，沒反應過來背後還有一個拖著行李箱的許星衍，拍上了門，靠在門背上輕輕拍著胸口。

柯妍是出生開始就不會說話的。

從小開始，她與所有人的交流都靠文字。

還不會寫字的時候，她依稀記得自己很少有辦法和他人表達自己的看法。

父母為了讓她接觸正常的世界選擇了正常的學校，但這反而讓她和其他人的交流有了隔閡。

畢竟，小朋友之間不會有誰有耐心等她寫字，她會寫的字也的確不多。

再後來，會寫的字多了，大家卻已經習慣了不征求她的意見，她也習慣了不表達自己的意見。

門外，許星衍敲了敲門：“姐姐，你怎麽把我忘啦。”

聽見那兩個字從許星衍嘴裏穿過模板飄進自己耳朵裏，許星衍臉上又是一熱。

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不僅願意傾聽她一字一句寫下的聲音，還願意成為她的聲音。

許星衍沒再逗她，等柯妍開門替她放好了東西，兩個人下了樓。

她的折疊單車就停在樓下，許星衍走到自行車棚，朝柯妍揚起下巴：“姐姐，走著，豪車接駕，上車。”

她比了個請的手語，略帶得意的展示自己的學習成果。

比起那輛讓人過目不忘的AMG，後座顯得略矮的折疊單車有些寒磣。

然而許星衍的語氣鄭重其事，有模有樣，像是開著鑲鉆布加迪給沙特公主接駕。

柯妍忍不住微笑起來，劃開了手機屏幕：

【你不用這麽遷就我】

許星衍偏過頭，修長的腿跨坐在自行車上，小腿繃出好看的線條。

她迎著柯妍的眼睛，笑起來時露出若隱若現的虎牙：“姐姐，這不是遷就，這叫我的榮幸。”

柯妍眼睛瞪得圓圓的，壓著嘴角略帶驚訝和錯愕的笑，默默坐上了“豪車”的後座。

許星衍握住自行車把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遞給柯妍道：“姐姐抓穩啦，我們上班去了。”

又是草莓味的。

林城多山，等兩人到實驗室的時候，許星衍已經一身的汗。

實驗室開了空調，有一些冷，柯妍從櫃子裏抽出一件棉T恤和嶄新的白大褂給她，在她換衣服的間隙打開了電腦。

她看了一會，整理了自己實驗進程中的一部分打印了出來。

等許星衍回來時，柯妍遞了一張清單到她的面前：

7.2日熟悉實驗室及器材，了解實驗室守則及安全事項

7.3日熟悉設備使用方法和暑假需要完成的實驗內容及流程

7.4日提取茶葉中的酚類物質

7.5日對提取物進行抗氧化數值的研究

7.6日同上

7.7日周六上午，細胞實驗室空缺，了解細胞培養流程

7.8日休息

7.9日繼續抗氧化數值的研究

……

許星衍目瞪口呆地看著手裏那張薄薄的A4紙，問出了關鍵問題：“姐姐，除了第一第二天，之後的日子，你都在哪裏？”

柯妍用端端正正的字寫下：

【每當有新的項目，我會教你一遍操作，其他時候我可能沒空看手機，最近我都會在303做電泳，如果303找不到，你可以到202的細胞實驗室，206的理化實驗室看看】

不出所料，柯妍並不和自己一起做實驗。

許星衍抱了最後一點希望：“那我在哪裏？”

【一樓，104】

許星衍覺得自己的確是給自己挖了個坑，有些發愁。

她想起自己昨天求著王瞬找了他在研究所人事處的姑媽幫她加了個塞，王瞬他姑媽還拍著王瞬的後腦勺教訓王瞬：“看看人家衍衍，多好學！你呢！”

王瞬當時似笑非笑地說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許星衍還白了他一眼，特誠懇地和王瞬他姑媽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心系科研，立志報效祖國。”

誰知道現在，她還真得心系科研了。

她還在發愁，柯妍站起身來，試探著比了個手語。

許星衍一時間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呆在原地。

柯妍臉上露出略帶歉意的表情。

她以為許星衍或許已經翻過了那幾本書。

略到羞澀的期望萌芽的一瞬間，被柯妍自己掐滅。

許星衍還沒看過，或許以後也不會看。

她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歉意，像是把自己的某種期待加諸於人的歉意。

柯妍摸出手機，打算老老實實打字。

然而許星衍捕捉到了她臉上的表情，楞了一下，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姐姐，我看懂了，我們走吧。”

許星衍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纖細，有些微微涼意，握在手裏很舒服。

柯妍那句手語的意思是，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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