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妍慢吞吞地朝著一片混亂走過去。

教導主任和班主任也圍了過來。

走廊上鴉雀無聲。

學生們一個個把手機滑進袖子裏，背著手裝木頭人，眼睛紛紛看著地面。

被教穿安全褲的女生第一個哭了起來。

“姚雨純，你說說是怎麽回事？”

教導主任杜英是個四十幾歲的小老頭，看了一眼嚎啕大哭的姚雨純，又看了一眼滿臉不屑的許星衍，左右為難。

一個是全校的驕傲，行走的金庫。

另一個是自己班上的學生。

姚雨純一邊抽抽搭搭一邊哭道：“我什麽都沒做，就說了幾句八卦，許星衍就莫名其妙要打我，還踢飛了我手機。”

“魏恒，你怎麽說？”

杜英聽見姚雨純的“幾句八卦”，心裏知道自己這個學生往日的德行，不抱希望地看了看剛被人扶起來的男生。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許星衍就非要我下跪，家裏有錢也不能這麽仗勢欺人吧，她以為學校是她家啊。”

魏恒他爸是個商業掮客，他遺傳他爸，能說會道，就是不說點有用的。

杜英一臉茫然，沒從他的話裏找到半點有效信息，氣得拍了他腦袋一巴掌：

“看把你能的，小嘴叭叭的，一天凈說廢話，你咋不去辯論隊呢？”

魏恒委委屈屈：“老師，我相聲社的。”

杜英：“謔，感情你還指望老師我給你捧哏？”

有學生憋著笑偷偷用手機錄著。

杜英一眼看見了，指著道：“我跟你們說啊，誰發論壇請老師我看一個月德雲社啊，聽見了沒？”

一片笑聲裏，柯妍走到了許星衍身邊，看著涇渭分明的人群。

一邊是看戲的學生，一邊是訴苦的兩個受害人和教導主任。

與所有人隔開的，是許星衍。

她一頭刺目的粉發，纖長的脖子昂著，目光始終不肯對上那兩個苦主。

聽見魏恒的話，許星衍等人群笑完了，嗤笑一聲：

“對不起三個字不會說，抵賴倒是長篇大論。”

魏恒：“我說許星衍咋不改名小心眼呢，我就比比兩句話你至於這樣嗎。”

許星衍：“我就小心眼，我姐姐來了，你可以道歉了，要我再教你一次怎麽道歉嗎？”

杜英絕望地看了這位祖宗一眼：“許星衍同學，冷靜，生氣是魔鬼知道嗎。”

“你家長這不是在嗎，正好大家的家長應該都在參觀校園，要不一起了解一下情況？”

柯妍聽見提起自己，正要點頭，走廊那頭傳來了聲音：“師姐？”

她和許星衍都一楞，擡頭有人迎面走來。

柯妍：【吳辰？】

許星衍：“老班？”

杜英：“吳老師？”

吳辰還年輕，第一年做班主任，不怎麽習慣這種一群學生嘰嘰喳喳的事情，撓了撓頭。

“杜主任，這是我大學師姐柯妍，師姐，你怎麽在這裏？”

柯妍看了看許星衍。

柯妍：【替一個妹妹開個家長會，領個成績單】

吳辰：“許星衍，你什麽時候有姐姐的？”

吳辰其實比柯妍大了一歲，但讀書晚，本科畢業後來高中做了生物老師。

杜英不知道情況：“許星衍你和你姐姐一起來辦公室一趟？”

吳辰：“杜主任，我去吧，我師姐就是好心幫許星衍一下，不是她家人，你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許家沒人有空來參加家長會。

杜英還想堅持：“既然陪著一起來了，許星衍打架又好像是為了讓魏恒和你師姐道歉，那就一起去一下好了。”

吳辰：“我師姐有點困難，那幾位同學大概說了什麽——”

許星衍：“老師，我就是手癢打個人玩玩，有問題您打電話給我父母吧，我該寫檢討就寫，該做校園義工就做。”

她打斷得猝不及防。

吳辰楞了一下，杜英皺著眉頭瞥許星衍。

許家一向家風甚嚴，不知道為什麽唯一的女兒卻性格如此特立獨行，不懂禮貌。

杜英想開口教訓幾句。

吳辰伸手：“杜主任，別別別，後面大家散了吧，別聚在這裏了。”

圍觀的學生們聽了，烏泱泱散開了，

畢竟沒人想被氣頭上的杜英拉去寫檢討。

魏恒和姚雨純一起傻了，不知道散了裏面包括不包括自己。

他倆擊鼓鳴冤了一半，怎麽就散了？

就白挨打了麽？

杜英也傻了，他帶出來的徒弟。

為了維護許星衍當眾駁自己面子？

魏恒：“不是老師，我們不該去辦公室了解了解情況？”

姚雨純：“老師！你不能包庇許星衍！”

許星衍小腿細長，穿著黑色及膝襪的腿支楞在白色磚墻上晃了晃：“怎麽，要我踹你走？”

魏恒：“老師你看看她！她當著你的面就威脅我！”

杜英：“怎麽回事就散了？還有許星衍，同學友愛知不知道！”

許星衍也沒真打算踢魏恒，靠著墻站，一言不發。

只有柯妍站了半天聽明白了。

那兩個孩子似乎是說了什麽不好的，被許星衍逼著和自己道歉。

教導主任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吳辰想要解釋，許星衍卻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讓自己尷尬，於是打斷了吳辰。

她在教室裏聽見許星衍打了人，心裏總覺得少女還沒有長大。

莽莽撞撞，任性地按照自己所想的去解決突然遭遇的沖突。

然而她開口攬過所有鍋，閉口不提打架的原因，顯然不想自己所想的那麽沖動、幼稚。

柯妍低頭在手機上敲了幾個字：【主任你好，我有語言功能障礙，但您可以和我溝通，既然來了，我今天就是許星衍的家長】

許星衍看著家長兩個字皺眉：“家人。”

柯妍疑惑地歪過頭看她，好奇她糾結這兩個字做什麽。

許星衍又說了一次：“家人，不是家長。”

杜英：“抱歉抱歉，怪我不知情，許星衍你別胡鬧，你打人這事還沒說清楚呢。”

一行人去了辦公室，姚雨純哭哭啼啼地去洗手間洗臉。

魏恒不肯走，在一邊叫著：“主任！不屈強權！”

他被按在欄桿上喘著氣跪下的畫面給了杜英強烈的記憶。

杜英點了點頭：“魏恒同學，你不著急，如果真的是許星衍不對，我們會作出處罰的。”

“我不對，我有錯，我不該下手狠準穩，低估了魏同學的抗打擊能力。”許星衍背課文一樣，兩眼無神，死板流暢。

“噗。”

辦公室裏有老師忍不住笑了。

魏恒一米八幾的男生，被一個一米七的姑娘的按著碾壓，還引以為豪。

他知道大家在笑什麽，面紅耳赤地辯解：“那我和許星衍也不一樣啊，她這什麽家境，還是玩賽車的，運動員啊。”

杜英懶得管：“總之，許星衍同學，如果你不解釋清楚為什麽出現今天這個事情，我們就只好走流程懲罰了。”

許星衍撩了撩粉色短發，扯了一下小熊衛衣的下擺，垂下頭去：“罰唄。”

老師們一臉無奈。

柯妍站在她背後，覺得她其實在不開心，摸出了手機。

Siri冷冷的女聲飄出：“老師，我覺得許星衍不會無緣無故打人，她不是個壞孩子。”

聽見是Siri的聲音，許星衍楞了一下。

前半句，她嘴角忍不住勾起，轉過頭去笑著看柯妍，眼睛明亮。

“壞孩子”三個字落下，她又將頭扭了回去：“反正我就是打了唄。”

杜英對她的不配合束手無策。

吳辰把手機送到了他面前，是學生論壇。

杜英：“吳老師，這不好吧？工作時間看論壇？”

吳辰：“我說，杜主任，你看看這個？”

是那條記錄了全過程的帖子。

已經有散開的學生把視頻也貼了上去，甚至連八卦的那一段都有人錄了。

姚雨純和魏恒的聊天窸窸窣窣響起。

許星衍猛然轉過身去，她比柯妍高，整個人擋在了柯妍面前，捂住了柯妍的耳朵。

“不會說話”、“可憐”、“雞犬升天”……

各式各樣的輕蔑言語流出，魏恒的臉色一黑，靠著墻角站了。

吳辰看了一眼頓時萎了的魏恒：“師姐是林城N大生工系成立以來最優秀的學生之一，本科期間就發表過三篇SCI，最高一篇影響因子12，總計影響因子29，七年沒有一年不是最高獎學金獲得者。”

許星衍目瞪口呆地看著柯妍，她在國外長大，對這些名詞有所耳聞，頓時五體投地。

魏恒同樣目瞪口呆，他聽不懂SCI和影響因子是什麽，直覺是很厲害的東西。

隨後的視頻裏，許星衍除了踢倒一扇門，唯一的暴力行為就是拎著魏恒的領子撞了欄桿——還是魏恒嘴賤自己上去拉仇恨的。

至於姚雨純，她被踢手機完全是因為想偷拍許星衍。

老師們面面相覷，這……

杜英拍了板，三個人每人一份檢討，校園義工一個月，魏恒和姚雨純向許星衍與柯妍為語言暴力道歉，許星衍為自己的暴力行為認錯。

一場好好的家長會，最後變成了稀裏糊塗的鬧劇。

魏恒和被喊來的姚雨純不情不願地道了歉。

許星衍眨了眨眼：“我也有錯，以後我要糾正同學的錯誤行為一定會選擇對方能夠承受的行為。”

魏恒捏了捏拳頭，杜英實在看不下去她囂張的嘲諷和魏恒一激就炸毛的蠢樣，把幾個人都扔了出去。

“開學典禮結束以後，你們三個上去讀檢討，行了，過暑假去吧，走走走。”

柯妍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許星衍。

少女伸展胳膊露出無所謂的笑：“姐姐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幫我寫檢討也行。”

柯妍邁開步子走了。

許星衍從背後追上去，和她並肩回停車場，坐進車裏。

柯妍在手機上劈裏啪啦敲字：【為什麽這麽沖動】

許星衍：“別人罵了姐姐，想叫他別罵。”

柯妍：【好好說就是了，不用為了這種事……】

她想說，不用為了這種事破壞自己的形象。

也不用為了幫自己隱瞞不會說話的事而拒接澄清自己。

更不用害怕自己聽見那些話而為她捂上耳朵。

她的二十四年裏，早已接受了無數次被當做聾人，當著面肆無忌憚謾罵的遭遇。

“那姐姐呢？不是用Siri了麽。”

許星衍還記得柯妍的話，她不喜歡機械的聲音，那樣顯得她與眾人格格不入。

在辦公室的時候，為了替許星衍說話，她用了一次。

“姐姐，你願意相信我沒打他，我很開心。”許星衍笑了笑。

柯妍忍不住跟著笑了，許星衍的眼睛像裝著星星，笑起來令人想起昨夜小竹山頂的星空。

“姐姐，以後別再叫我小孩了，我十八歲了。”許星衍突然想起什麽，又補充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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