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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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郊有一處皇家溫泉,只有皇族中人才可前往。溫泉四周種植百花,四季如春,百花繁盛,花香四盈,與西邊的雪山各據兩邊。

屋內熏香四溢,溫暖盈室。

床頭的花瓶裏插著幾束紅梅,上面還凝著水珠,嬌艷欲滴。明書晗半靠在床頭,身上只有一件素色中衣,白嫩的手指輕輕撥弄著紅梅的花瓣。一縷發絲從她的耳後落下,青絲全然散落背後,未曾著一點裝飾。秀眉微彎,秋眸瀲灩,唇角微揚笑意淺淡。仿佛畫中的美人一般能叫人失了心神。

青禾收回自己的目光,心下感嘆間不忘將衣裳放於一邊,上前服侍道:“姑娘,可要起?”

明書晗在她出聲才回過神來,看著眼前分外熟悉的人,眸光微閃,面上笑意依然如故,“嗯。”

青禾帶來的衣裳是一件桃紅色的百褶裙,長長的落地鏡前,明書晗看著鏡中青禾為自己整理著衣裳,恍惚間她又回到了在瑄王府後院的那些日子。

祁墨,是親眼看著她死在他面前的。

最後的最後,她連一句喜歡都沒有對他說出口……

“姑娘,姑娘?”

青禾連喚了兩聲才讓明書晗回過神來,她眼帶困惑地看向鏡中的青禾,“怎麽了?”

“奴婢想問姑娘,可要先用點東西再去溫泉那兒?奴婢看姑娘一直在出神,可是想王爺了?”

青禾問得直白,明書晗臉微微發紅,搖了搖頭,“先用晚膳吧。”

她醒來的時候祁墨倒還在,只是後來溫十過來,他便先出去了。

許是朝中有什麽事吧。

雖是這樣想著,明書晗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家王爺,去哪兒了?”

青禾聞言輕笑,扶著明書晗在食案邊坐下,一邊布菜一邊道:“方先生過來了,正和王爺在外邊說話呢。”

“方北,方大夫?”

“是的。方先生這次在京城待了許久,應當是過來與王爺告別的。”

如今太子病情穩定,朝中局勢漸漸安定,方北已沒有必要繼續留在京城。

離開不過是早晚的事。

明書晗微微捏緊手中的筷箸,卻未再相問。

或許,今日她可以問一問方北……

用完晚膳,明書晗沒有急著往溫泉處去。

溫泉位於整個殿宇的後方,明書晗順著石子路慢慢地走著,不過幾步就可聞到清悠的桂花香。拐過石子路,便看見了兩棵滿樹盛放的桂花樹,

桂花樹下,一方石桌置於其中,有花瓣落於桌上,也落到了樹下人的肩頭上。

祁墨和方北各坐石桌一邊,石桌上熱著一壺茶冒著氤氳的熱氣。

明書晗還沒靠近便聽見了方北帶著調侃的聲音。

“我不快點離開難不成還留在這裏看你娶嬌妻人生得意不成,我怕我會忍不住嫉妒給你下毒的,比如讓你……”

方北的手指晃了晃,正準備指向某個不可說的地方,目光一瞥卻是瞧見了明書晗,手指順勢一轉,後面的話便噎了下去。

“瞧,歡歡的姐姐過來了。”

祁墨聞言眉毛狠狠地跳了一下,面上仍是一片平靜的樣子,唯獨他放下去的茶杯中濺出幾滴水來,昭示著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不是要走嗎,我讓溫十送你。”剛剛還有些挽留意思的某人直接下了逐客令。

祁墨一邊說著一邊往明書晗的方向走,他剛過去便從青禾手中接過披風,展開披風直接給面前的小姑娘披上,低頭細心地為她系著繩子。

“怎麽不去泡溫泉,我讓人把東西都備好了,外面冷,你先去裏面待著,我很快就回去。”祁墨一邊說著一邊捂著明書晗有些微涼的手指。

“我想看看這裏的景致,所以沒有急著去溫泉那邊。方先生這是要離開京城了嗎?”明書晗一邊問著一邊看向方北。

獨自喝著冷茶的方北見總算有人理他了,才慢悠悠地起身,狀似埋怨道:“明姑娘,你瞧瞧,這瑄王爺用了人就忘,過了河就拆橋。如今我要走,他竟是連個送別之禮都沒有。想我空手來京城還陪著某人去了邊關那等苦寒之地到頭來竟是什麽都沒得到,一身孑然地離開京城。人心啊……”

方北抑揚頓挫地感嘆著,聽著倒像是被負心人辜負的苦命女子似的。

明書晗掩唇而笑,上前一步道:“此前一直沒有什麽機會見到先生。我聽三哥說,在邊關之時多是先生照料,幾次將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書晗在這裏多謝先生,若是先生有什麽想要的,我可以……”

“別,”明書晗還沒說完,方北先擺了手,“你瞅瞅你旁邊那位的神情。明姑娘要是真送了我什麽東西,我怕是就走不出這裏了。”

明書晗擡頭看向身旁的祁墨,就見他也回望著自己。面上沒有什麽笑意,看起來倒似嚴肅得很。

明書晗眨了眨眼睛,小手在下面拽著祁墨的衣角晃了晃,“阿墨?”

一聲阿墨立時讓祁墨軟了神色,他頭也不回地對溫十吩咐道:“溫十,給方先生準備些盤纏。”

這便是送錢的意思了。

其實原本祁墨也是打算送錢的,只是某人話太多,多的他想分文不給。

“真是俗氣,竟然送錢,”方北擺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來,卻又不忘對走遠的溫十道,“多拿點,反正你主子也不缺錢!”

等到溫十拿了銀子回來,方北背上自己的行囊便要離開。

一匹健壯的黑馬被拴在樹下,天色已暗,秋風吹拂帶來絲絲冷意。

“天色已晚,先生不若明日再離開?”明書晗看著暗下去的天色有些擔憂地道。

不想方北卻是搖了搖頭,“既然說要今日走,那就沒有必要拖到明日。我本就是閑人一個,早晚於我沒什麽區別。”

方北翻身上馬,在馬上擺了擺手,一聲“駕”起,伴隨著一句瀟灑的“走了”,黑馬漸漸消失在遠處。

祁墨牽著小姑娘的手轉身回去,明書晗低著頭跟在他身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一時竟有些安靜。

直到了溫泉的地方,熱氣襲來,祁墨給明書晗解下身上的披風,帶著她往裏走。

溫泉裏面水汽彌漫,遠遠看去竟是白茫茫的一片,走近了便可看見擺放在各處的花朵,最多的便是那紅艷的牡丹,透過水汽都能看見它盛放的姿態。

溫泉裏面太熱,明書晗沒一會兒便覺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了,她看了看依然跟在自己身後的祁墨,有些猶豫地道:“阿墨,你先出去,讓青禾進來。”

她總不能在他面前泡溫泉呀。

“可以,”祁墨爽快地答應,腳下卻沒有動一分,依然低頭看著小姑娘,十指相扣的手更是沒有松一分,“可是綃綃得先告訴我,剛剛你和方北問了什麽?”

小姑娘不說,可是他能察覺到不對。

送方北離開時,小姑娘趁他離開的時候似乎問了些什麽。他回來之後,小姑娘雖不言語,他卻能察覺到她的情緒不高。

明書晗微蹙了眉頭,又想起剛剛她問方北的話。

“先生,如若有人胸口中箭,穿胸而過,可有救治之法?”

“有。如若我在場,當是能救回來。”

可是當時,方北不在京城。

明書晗擡頭看向面前,手微微攥緊,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足所有的勇氣道:“阿墨,你相信前世今生嗎?或許……人,能覆生,重回過去。”

她已經快要分辨不清楚記憶中的那些事到底是一場夢還是真正發生過的。

可是每一次看見青禾,她總能想起曾經在瑄王府後院的的那些事。

可是,那些事,只有她一個人記得,也只能她一個人記得。

第一次,她想說出來,和祁墨說出來。

霧氣繚繞,明書晗有點看不清祁墨的神色,不知他是笑著的,還是肅著臉龐的。

或許,他並不相信吧……

明書晗有點沮喪地低下頭,想要抽出手,面前的人忽然有了動作。

祁墨修長的手指挑起小姑娘的下巴,看見小姑娘沮喪的模樣,眉目柔和下來,肯定道:“我相信。”

明書晗猛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祁墨看著她呆呆的模樣,輕笑一聲,“怎麽,要我幫你脫衣裳嗎?”

明書晗一下子回過神來,祁墨松手的瞬間她也退了幾步,臉紅著,也不知是霧氣熏的,還是羞紅的。

“我讓青禾過來,今夜就在這裏歇下,明日我送你回去。不然你三哥得找我要人了。”

祁墨打趣的話讓明書晗的心神也放松下來,他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拎著披風轉身出去。

外面秋風涼爽,和裏面的熱氣形成鮮明對比。

祁墨在門口站定,擺手讓青禾進去,自己卻拿著那披風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遠方的重巒微微出神。

明啟身死那年,他做過許多莫名其妙的夢。

夢中,他總是能見到一個女子,那女子巧笑嫣然,一聲一聲地喚著他“阿墨”。

他總是瞧不清那人的模樣,直到有一日他終於看清了那女子的容顏,他也第一次在自己的書房裏見到了她。

她說,她是明啟之女,明書晗。

那是第一次,他相信“緣”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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