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之日安排在三日後，西海旁，夕陽下，落日餘暉，萬物生輝。

獨孤伽羅安靜的躺在棺槨之中，楊素和楊英默契的為她選擇最為貴重的千年紅木，千年不朽，低調沈穩，卻是這世上最為高貴，最為難得，最為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

楊英一身縞素，長發散下，迎風飄逸，蒼白又精致的面容上全然是沒有任何暖意的冷漠。他低垂著深眸，長長的睫毛在落日之下迎著琥珀色的眸子裏點點的哀愁。

他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離棺槨最近，離阿娘最近，也離烈火最近。

落日之下的他，身上灑滿了金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還有那魅惑的琥珀色……如何看，都是陌上公子，美好至極……

可是他驚艷的皮囊之下，卻隨著緩緩而下的落日，漸漸的沒入黑暗……

楊梅拿著火把，一步步上前，一旁是僧人超度的念經聲，一旁是火把劈啪的灼燒聲……混雜在一起，有一種幽幽嘈雜之外的寂靜……

西海的波濤在遠處，潮濕的空氣裏氤氳著無盡的哀傷……

這一日，好似她故去的那一處夕陽，把廣闊的西海應得熠熠生輝，好似不是故去，而是迎接新生。

“太子殿下，時辰到了。”楊梅的聲音裏，難免帶著清冷孤寂，楊英點了點頭，楊梅上前，點燃了棺槨周圍的柴木……

柴木上有火燧，一瞬間，眼前的棺槨，沈沒入了火海……

即使隔著棺槨，楊英似是看到了阿娘的身影一點點的被火海吞噬……

他渾身僵硬，心頭上好似有利刃在淩遲，那抑制不住的痛苦，讓他渾身顫抖。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好似當年她被處決之時，他難以抑制的痛，可竟然……更加刻骨銘心……

每一次失去至親至愛，給他的，除了痛徹心扉，還有就是極盡殘酷的清醒……

他看清了這個世道，看清了自己的父皇，也看清了那個禦座……

那禦座不是金色的，而是血色的……

那日梁士彥的血撒在他身上，在他心裏，永遠也洗刷不掉……

蕭安歌身上的血跡，是他心頭被割裂的一刃，永遠無法愈合……

而葬身陳國的她，那美好的人兒，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了他爬上儲君之位的最重要的一塊基石……

而今日，阿娘用她的粉身碎骨，給自己鋪就了皇位之路上，最後的一塊磚……

他不知道自己對於皇位的執念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或許長姊的告知，只是把他心間被封印的野心喚醒。梁士彥的血，蕭安歌的血，是他成皇之路上必不可少的歷練，而她……

是她……

是她滾落的頭顱，讓他下定了決心，拋棄一切情感，誓要爬上那天地之間的最高處……

他看的清明，父皇和母後恩愛至斯，卻是不死不休……

母後曾言，生而為皇，決不可有軟肋……

他是不是該慶幸，自己的摯愛一死，至親亡故，他再也沒有任何的牽掛，沒有任何的羈絆了……

她們的離去，只是為了開啟他的時代麽？

可是這代價……

楊英閉上了眼睛，清淚簌簌而落……

幸好自己在隊伍的最前面，在離焚身烈火最近的地方……

縱使流淚，無人可見，縱使淚滴墜落，這熊熊烈火，也可瞬間將淚水燒幹……

嘩啦……

眼前高築的柴木在烈火中倒塌，最終化為灰燼……

就連那珍貴的千年紅木，也逃脫不了粉身碎骨的命運……

楊素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已然麻木了……

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這樣的結局，對於她來講，或許也不錯……

這一世，他最牽掛的兩個女人，一個是自己的妻，一個便是眼前這個高高在上，卻被他私心裏看做摯友，當做夥伴的女子……

他們一個是他的家，一個是他的仕，可如今……都已經離去了……

若是說他已然沒有了所求，他便可以隨之去了……

然而，他終歸是個俗人，也是個從一而終的人……

他看向站在眼前，已然散發著王霸之氣的男子，心下仍是牽掛……

無論他如何的翻雲覆雨，在他眼裏，依舊是那個古靈精怪，又聰慧可愛的孩子……

他還是有牽掛，又貪戀著權勢，他還是不能走……

火熄滅了，餘煙縹緲。

楊英眼裏最後的溫存，隨著火苗，一同熄滅，再也不反……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人子，人夫，人父……

他是戰士，是要利刃出鞘，義無反顧殺向充滿荊棘的帝王之路的賭徒……

他從此，再無心。

嘴角帶著嗜血的笑意，他到

“張衡。”

“臣在。”

“這裏的人，除了亞父，姚期，還有楊梅之外，全部殺掉。”

……

空氣中是屍體灼燒的腐敗，卻和這殺戮極為相合。

楊素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將不覆光明。

禁衛軍上前，只聽宮人淒慘的呼救，卻不見眼前的青年半絲的猶豫憐憫。

“太子殿下，奴婢只請太子殿下記住答應奴婢的話。”楊梅上前，行禮道。

楊英擡手阻止了她，道

“慢著，現在還不是你死的時候。”

楊梅擡頭，不明所以。

楊英的目光飄向了遠方，瞇起眼睛，冷冽道

“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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