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楊麗華獨自一人站在門口。大殿內並無燭光，縞素將光線遮的密不透風。

只有大殿門口那處，樂平公主所在之處，才有那一束微光入殿。

漆黑的大殿裏，一個老媼坐在寢席邊上，她雙手抱緊了膝蓋，頭發披散著，好似在哭泣。

微光閃現，她感受到了異樣，擡起了頭。

纖瘦的身影和她阿娘很像，如今她背著光，看不清她的臉，可是霞光萬丈，她好似皇後再生，又好似天上神祗。

楊梅有一絲恍惚，又有一絲害怕。那人走進大殿，她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是樂平公主……

樂平公主身後，跟著的，是姚期。

“殿下，您一人進殿即可，旁的人就留在殿外吧。”楊梅艱難的爬起來，聲音疲憊。

“姑姑，我為何不能看看娘娘！”姚期憤怒道。

楊麗華擡手阻止了他，道

“本宮會讓你見的。”

姚期見楊麗華阻止，知道無奈，只得憤恨的退了出去。

大門關上，楊麗華走到了寢席邊。自己的阿娘躺在那裏，雙眼緊閉，她已經梳妝，身著卡夫坦，安靜的好似熟睡一般。

楊麗華對著獨孤伽羅的屍首行禮，才起身坐到了寢席旁。

“……我阿娘……當時……可是安穩？”半晌，楊麗華輕輕的撫上獨孤伽羅的臉頰，問。

“回殿下，皇後娘娘走的很安穩，也很決絕。”楊梅道。

楊麗華垂下眼，想藏起眼裏難掩的哀傷。她深吸了口氣，問道

“我阿娘臨去前，可是有什麽吩咐？”

楊梅看著沈睡的獨孤伽羅，眼裏晦暗可又有難忍的痛，左右為難，半晌淡淡道

“回殿下……娘娘道，她死後秘不發喪，不要陵寢，不要排位。只要秘密運出宮外掩埋即可。”

“……”楊麗華看向楊梅，問道

“那你為何告訴本宮，還讓本宮通知了在晉陽的父皇和太子？”

楊梅冷笑著，道

“奴婢曾告知娘娘，奴婢不會遵詔。”

楊麗華見狀，閉上了眼睛。她道

“不知……我阿娘可曾告知你……若是她的死……被利用挑撥父子關系……可是會有怎樣不可收拾的後果？”

“娘娘說過。”楊梅道。

楊麗華心下一沈，睜開了眼睛，道

“那你為何還要如此做？”

楊梅沈默不語，楊麗華看向她，只看到了楊梅沈寂的目光看著躺在寢席上的獨孤伽羅。楊麗華分明在楊梅的眸子裏看到了不忍和大仇得報交織在一起的糾結痛苦，楊梅的眼裏溢出了淚光，半晌嘆了口氣，道

“我恨她……她一輩子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可是她卻給我下了那樣的懿旨，我毀了她，將她棄至荒野，可解我心頭只恨。可一想到遂了她的心願，又發現如此根本無法大仇得報……她太心狠了……這些日子我跟著她……才發現，她對待自己，才是最決絕的，從不猶豫，更不會手下留情……我從未想過，她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楊梅強忍著自己心下的仁念，狀似清冷道，

“我恨她……可是我更恨自己……因為我看到她，堂堂大隋皇後，輔佐皇上結束了四百年天下紛亂……為了大隋江山殫精竭慮……縱使她殘忍……可是看著這欣欣向榮的天下……我真的恨不起來……生在帝王家的……世家大族之人，又有幾個能逃脫的了殘酷的命運……她若不殺人，變就會有人來殺她……我也算是明白了，帝王之家，權位之爭，只有血雨腥風，沒有自由，沒有選擇，人人都被這命運裹挾著往前走……就算如她一般強勢，依舊逃脫不了這樣的命運……小姐是可憐人……她……也是……小姐身邊有人陪伴，縱使她臨去之前，也有郎君在外不離不棄……可是她……身邊誰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我承認……那時我動搖了……她所做的種種惡事，罪無可恕……可卻也不是為了自己啊……她死了……走的決絕……或許是因為她對這個世間早已失望……不再留戀……這是對她最大的懲罰，或許也是體恤，替我向她自己尋了仇。如此……我與她再無仇怨牽扯……可是……”

楊梅聲音突然抖了，那心中難掩的心痛和仁慈最終溢了出來，她紅了眼眶，聲音顫抖，道

“可是……我在這寢席邊坐了好久好久……她就這麽靜靜的躺在一邊……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無論她多麽強勢，多麽縱橫一生……她也只是個女人吶……誰不希望和夫君廝守一生……不希望自己能死在夫君的懷抱裏……可是她是皇後……連死……都身不由己……”

楊麗華眼神微動，有些不由自主的顫抖。

她的眼眶紅了，她看向大殿門口，這裏沒有人……

可是佛祖看著她呢……

她應該遠離紅塵的，可……她心裏的觸動，也是不可抑制的……

她終歸，是難脫紅塵啊……

楊梅跪在了獨孤伽羅的寢席旁，眼淚簌簌而落，道

“我抗旨，是報覆她……而我通知你，卻只是因為，我不想讓她那麽孤單……她不至於那麽罪孽深重啊……”

楊麗華閉上了眼睛，眼淚墜落，點了點頭。

“母後一生料事如神，可是……她卻低估了你……事已至此，這……或許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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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到。”

當夜色降臨之時，華燈初上，楊英奔馳而來。

他推開了大殿的門，看到了楊梅和長姊皆在。他隱約在寢席上，看到了自己的阿娘。

他心中抑制不住的悲哀湧了上來，可是這裏還有兩個人，他不能放肆，他不能哭。

他在大殿門口駐足了很久。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如今這天底下，再也沒有可信之人。帝王之家危機四伏，沒了母後為自己遮風擋雨，他只能以一己之軀去對抗所有的千難萬險。

他一步步上前，可是腿卻那麽軟。

他恍恍惚惚，眼前的人都那麽飄忽不定。他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讓自己清醒。

走到寢席邊，他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躺在那裏，沒有一絲氣息。

那是自己的阿娘啊，縱使他只是那個從未謀面的長兄的代替品，可是……也正因為如此，他繼承了那個長兄所有的母愛。

他知道，自己的阿娘，從未對不起自己。

“母後……”他的聲音本是清麗的，可今日，發出的聲音，卻暗啞至斯，

“兒臣……來晚了……”

他膝行到阿娘面前，想抓住阿娘的手。可是觸碰到她的皮膚，那徹骨的冰冷卻驚得他猛地收了手。

那麽冷……

猶如他此刻的心……

他突然心間燃氣了一股怒氣，是他害自己的阿娘成了如今的模樣。

他明白，他要見血，他心裏才能勉強安慰。

他重新伸出手想去抓，可是長姊卻阻止了他。

“長姊？”

他不明，楊麗華搖了搖頭，道

“母後已經僵硬了，你現在這樣，只會傷了母後。”

……

他無語……

可是心裏的怨恨更甚，他不能再如此了。

皇上對他的恨意，早已安耐不住。而他對阿娘的傷害，對自己的威脅更是不能再如此放任。

楊英猛地冷下了臉，道，

“長姊，你覺得，二郎會害了母後麽？”

楊麗華看向他，她這個弟弟跟母後最親厚，可是他卻最像她的父皇。

不……他的心狠手辣，心機深沈，或許更甚於自己的父皇。

她神色晦暗，道，

“你不會害母後，可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害別人……到頭來，害了自己……”

楊英心下不爽，他站了起來，道，

“長姊是個出家之人，宮廷朝堂之事，就不勞煩長姊費心了。”

他看向她，他知道這諾達的宮中，清明的人沒幾個，但他的長姊，是其中一個。

楊麗華看到自己二弟眼裏的戾氣，周身包裹著狠厲的氣息，突覺這個弟弟好似一下子變了。

或許他早就變了，只是今日在阿娘面前，才終於顯現。他不想讓阿娘傷心，不想讓阿娘失望，不想讓阿娘為難。但阿娘的離去，激發了他內心底最為陰暗的憤怒，卻也像拖去了蓋子，終於暴露他心下的野心。

楊麗華站了起來，問道，

“你想做什麽？”

“長姊你是聰明人，你心裏清楚，”楊英看楊麗華的目光裏，沒有半絲的情誼溫存，只有感受到威脅之後的警惕，

“母後的後事，由臣弟全權主管。阿姊一心向佛，就好好待在佛堂裏，從今往後，不要再踏入皇宮半步，可否？”

楊麗華心下寒涼，母後的逝去讓她塵封已久的塵世之心被開啟，可親弟弟這突變的寒戾，卻好似一盆冷水澆下，讓她又清醒了。

她冷下了眸子，道

“若是我不答應呢？”

“不答應？”楊英瞇起了眼睛，殺意乍現，嘴角帶著嗜血的冷笑，道

“那長姊可是願意去陪母後？想必母後定然高興。”

楊麗華清醒又哀切，看著自己的弟弟，半晌絕望的冷笑，點了點頭，道

“好，很好。那長姊……祝你終成一代聖君。”

楊英不知長姊是真心祝願，還是冷嘲熱諷，他眼裏的陰氣讓人不寒而栗，可是落入楊麗華眼中，卻什麽也不是。

她轉身，離去，只餘檀香之青煙，似有似無，縹緲無依。

楊英冷冽的目光盯著她的背影，心裏的恨意湧起。

當年，若不是她前來告知，他怎知自己只是自己阿娘用來思念長子的代替品，怎知自己的名字，也是來自於那個從未謀面的長兄。

是她強行將自己從阿娘愛憐溫暖的懷抱中扯了出來，是她讓自己第一次開始面對殘酷的現實，冰冷的宮廷。

他本可以無憂無慮的當一個富貴皇子，可是她卻讓他知道了隱藏在母後心底最深處的現世，讓他顯得無比的卑微和不值一提。

可是他繼承了父母的高傲，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存在，竟是為了代替一個他從未謀面的，死去的人。

他要奪得母後的愛，他更要向她和父皇證明，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自己可以替他們守好江山，統禦天下。

見微知著，所有歷史的巨變，可能便就始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謂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你不知道，是你默默的改變了一切……

楊麗華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他的眼裏湧起了恨意。

“太子殿下，”身後張衡走進，湊到楊英身邊，道

“虎符沒有找到。”

楊英神色驟冷，看向了張衡，張衡搖了搖頭，道

“闔宮上下都翻遍了，沒有。而且……似乎右仆射和蘭陵公主的人也在找。”

楊英眼裏氤氳著陰謀，若是母後手裏的虎符找不到，而是落到楊阿五和柳述手裏，怕是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他的處境，怕是更為危險了。

他側過頭，看向了跪坐在一便，垂目不言的楊梅。

他冷冷的看著他，心裏湧起了殺意。

她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更是個對母後不忿的人，拿她的血祭旗如何？

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了目前保護的楊英，會怎麽面對未來的坎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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