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5章 自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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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沒有來看我,可是卻命人給我帶來了藥。

不過他的藥,我是不會吃的。

年齡越大,他越來越奇怪。聽聞他找了不少僧人道士,給自己占蔔,還日日命人去遵善寺上香,表示自己的虔誠。

他年後,帶著陳零露和蔡石婉去了洛陽,聽聞洛陽白馬寺來了命西域高僧講學,他嘴上雖是說東巡,可是實際上是去白馬寺拜見那位高僧了。

我以為,他向來是不信佛的,佛寺對他而言,便是防身的一幅假面而已。他一向是自信的,自以為身為天子,敢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任是何人都那他無可奈何。

難道是年齡大了,所以怕了?

我想到當年讀史記,漢武帝縱橫一生,老了也是疑神疑鬼的,甚至錯殺了太子,逼死了衛子夫。

楊堅在我面前向來鎮定,除了感覺到他日漸氣盛,好似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傲與霸道,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不同。

梅子還說,楊堅似是命人去尋仙藥,想要長生不老。如此荒唐,我實難相信這是他所為。

可是梅子的話,我並不懷疑。

如此,讓我心裏沒底,若是他越發的沖動,我還能保證他留下阿摩和楊素的命麽?

可是……

可是如今,我也無他法。或許越早開始,他還能清醒一點吧……

我開始吃孫思邈離去之前給我留下的藥,那藥可以讓人短時間神清氣爽,氣色紅潤,狀似康健。甚至連我的眼睛,也較之前清明了不少。

可是如此,便就是在超支自己的生命。猶如飛蛾撲火,好似回光返照而已。

我吩咐梅子,按照我的話去做。梅子心知我的想法,可卻極為不忍。她不死心,就算是我命令她,她仍是猶豫再三。最終見我心意已決,偷偷的抹了把淚,才緩緩而去。

我最喜歡的曲子,就是《廣陵散》。《廣陵散》出自揚州古曲,古名為《聶政刺韓傀曲》。說的是戰國時候,聶政之父為韓王鑄劍,卻因延期而被殺。聶政發誓要為父報仇,因此入宮行刺,未遂後出逃。卻不願就此放棄,政不欲連累家人,漆面而變其形,吞炭而變其聲,學習七年,欲往行刺。然路遇其妻,識得其齒。故政以石擊碎牙齒,覆學三年,而琴藝精絕。而後鼓琴於闕下,路人皆驚其藝。韓王聞之,招其入宮鼓琴。政藏劍於琴內,入於宮中,於鼓琴時刺死韓王,而欲不露身份,遂自剝面皮而自盡。宮廷欲知其身份,故曝屍於市,懸賞識者。政姊聞之,念政為父報仇,已舍其身,自覆何惜己之性命,使弟之名埋沒,遂往相認,述政為父報仇之事,揚聶政之名,而後自盡。

我喜歡聽《廣陵散》只因起旋律慷慨激昂,有戈矛殺伐,視死如歸之心。自古俠士刺客便為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之悲壯,而此曲將其編入琴譜,栩栩如生。所謂不為□□,寧死不屈。

年輕的時候嘲笑聶政的癡傻,如今卻由衷的敬佩他們的果敢和意志。

而我如今,不就因為心中的那一口氣,而努力的活著麽?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小憩,梅子似是以為我睡熟,便就沒有回稟,而是將楊素直接請進了大殿,賜坐。

楊素這一段時間不太順遂,因為史萬歲之事而得罪了楊堅和我,而楊堅也借此大肆提拔柳述和元巖。這次東巡,他帶了柳述卻未曾讓楊素同行。

聽聞楊素因為這件事而憂心忡忡,可是我卻避而不見,他只能求助於楊英。

幸好楊英心中清明,並未為他求情。導致如今的楊素有些焦慮,卻無可奈何。只得將自己鎖在了他的越國公府。

因此,今次我傳他入仁壽宮,他如獲至寶,立刻動身來了排雲殿。

見我殿中琴聲飄揚,他垂目不言,可卻是在品這《廣陵散》,似是想猜猜其中深意。

呵呵,思慮過甚。

我並未有深意,而只是這一段時間獨愛此曲而已。

我睜開了眼睛,見楊素一人坐在大殿之上,眼神皎潔又伶俐,似是在打什麽算盤。

我擡手,讓大殿之中的所有人都退下。

楊素見我睜開眼,他立刻到

“臣拜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

我靠在自己的軟枕上,嘴角帶著玩味的冷笑,到

“處道近日過得可好?”

楊素見我如此問,轉著眼睛試探道

“臣……不好。”

我微瞇眼睛,問道

“哦?”

“娘娘知道……史萬歲……”

“史萬歲……呵呵……”我冷哼一聲,道

“史萬歲怎麽了?”

楊素見我並不成心,些許玩味挑釁,他急忙道

“娘娘,是臣糊塗。這史萬歲並非娘娘的人,而是忠於皇上。而他手握兵權,若是此人在,怕是我們會一直備受鉗制。臣承認,臣貪圖他手裏的兵權,想著奪下給宇文述,或是娘娘手下的其他人。反正只要這位子在我們手上,我們就安穩許多。臣如此做,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太子和娘娘啊。請娘娘三思!”

楊素又是那副樣子,每每做錯了事,便會搬出一套大道理,讓人也無法不信服。

可是,凡事也是要看時機的。如今這套對我無用,卻激起了我心裏的警惕。你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自己?

我畢竟還是一朝皇後,若是縱容手下權臣手握重兵,只會留下禍患。我和楊堅也就算了,可是阿摩……

就算是阿摩再如何能幹,楊素對他再忠心,我依舊是不能信任。

畢竟,權利的誘惑……

太大了。

“處道,你說的有理,”我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眼神裏深不可測,

“可是,本宮想知道,你要那麽多兵,是為了什麽?”

我臉上的笑意,怕是驚到了楊素。或許他以為這次也會像之前一樣,通過自己的巧舌如簧,便讓困境迎刃而解。

可是我變了,他卻未曾體察到。

楊素向來敏銳,我笑裏藏刀的模樣,讓他立刻警惕。他急忙跪下,道

“娘娘,臣絕沒有不臣之心!”

我笑著,側過頭幽幽道

“我相信,你即使有野心,也沒有這麽大的野心。更何況本宮鬥了這麽多年,便就是想打擊士族,多給寒門機會,可仍舊任重而道遠。以你的出身,難以服眾,相信你自己也清楚,你做不到。”

我的眼光掃向跪在地上的楊素,他緊張不已,眉頭緊蹙,眼睛裏些許慌亂,卻拼命的想法子。他平覆下心緒,深吸了口氣,道

“對啊,娘娘也知道,臣不僅沒這個心,也沒這個膽,更沒這個能力。”

我笑著,斜眼看著他,道

“可是,你有權臣之心吶。”

楊素一聽,緊張的擡起頭,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我瞇著眼睛,不再看他,而是有些神魂天外,道

“前有宇文泰,宇文護,後又有皇上。這麽多先例,你敢說你沒這心思?”

楊素瞪大了眼睛,心知不好。可是我是何等人,就算是其他人我不了解,楊素我定然是了解的。若是他強行狡辯,只會讓我心生殺意,他的處境更為危險。

我見他緊張不已,卻啞口無言,心知我說中了他的心思。可是楊素啊楊素,你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我眼裏的寒意乍現,冷冷的盯著他,道

“你也讀過不少的書,應該知道當年漢宣帝時霍氏一族是怎麽被滅族的吧?”

楊素低下了頭,他眼神晦暗,陰沈下來。好似被我解開了面紗,一時間想讓我看到的,不想讓我看到的,全然畢露。

他有些絕望,可又想著狗急跳墻,是不是能伺機而動?

我看得明白,卻又心下殺意漸起,

“你是想當霍光,還是想當諸葛亮,那是你的事。只是,你別忘了,那個皇帝即使是擺設,可也決定著權臣的命運。你與阿摩親厚,難道你看不出他的雄心壯志?你覺得,他是那安樂公阿鬥麽?”

……

我已然將楊素的心思展於光天化日之下,他無處遁形更無處可逃。

他看著我,好似想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而我眸色沈靜,卻寒意盡顯。不留他任何機會。

我不曾隱藏,讓他看的清清楚楚。楊素不說話,企圖用懇求的眼神妄圖我回心轉意。

我冷冷的別過頭,低頭抿了口茶。楊素見狀,眸中希望霎時幻滅。他不相信,可那又怎樣。我心已定,今日,無論你願不願意,這位子你都要退!

“娘娘,臣承認,臣有權臣之心,”楊素收回了目光,神色低沈,心知我的心思,心下一橫,道

“但臣絕無顛覆大隋,戕害太子之心。臣……只是心有抱負,希望自己借著權利,可以完成心中藍圖。可若是想做臣心中所想,必定會有眾臣反對。若是臣手裏無兵無權,怕還未曾行動,便已粉身碎骨。娘娘,臣這麽多年跟著您,您心裏應該最清楚,臣是有那自私自利的心思,可臣也絕不是為了一己私利,便就至江山和黎民百姓與不顧之竊國小人,請娘娘明鑒!”

楊素些許慌張,可相較之下,他好似更加急切的表明自己的真心。他聲音洪亮,好似如此便可以說服我。

我不是不信他,可是如今我信與不信,都不重要了。楊素如此,只讓人覺得絕望。

我淡淡一笑,看到楊素緊張的模樣。他從未在我面前展示過如此的樣子。他向來自信又好似滿不在乎,顯得極為世俗卻又心懷天下。

我知道他貪財,賣官鬻爵,自私自利。可同時,他又頗善行軍打仗,訓練軍隊,對家人孩子,極盡心力。我不管到底哪些是真的他,哪些又是他為了自保的偽裝。

只是這些年,他縱使如此善變,可是對我卻是最為忠心不二的。

我不得不承認,我對於楊素,是有感情的。那種患難與共的情誼,不似男女之間,卻更似戰友,更似親人。

有他在,我心裏總是踏實的,至少,他從未讓我失望。

所以,楊素,既然我們一起戰鬥了這麽久,你如此忠心,何不就為我做最後一件忠心之事呢?

我些許掩去了眼裏的戾氣,微微一笑,道

“你的心思,本宮都知曉,你起來吧。”

楊素見我突然轉變了態度,有些莫名。可是他不知我葫蘆裏賣了什麽藥,值得先聽從我的命令。

楊素見楊素坐下,我一邊說,一遍拿起了茶杯,道

“你的心思,本宮知曉。你雖不是君子,可也絕不是宇文護那樣的竊國小人。”

楊素見我如此說,擦了擦額頭,松了口氣,道

“多謝娘娘明察。”

我抿了口茶,看到楊素幹坐在那裏,道

“誒?梅子怎的沒給你上茶?”

楊素急忙道

“不必勞煩梅女郎。”

我不理他,揚聲道

“梅子,給左仆射上茶。”

梅子聞聲進殿,親自給楊素上茶。楊素見狀受寵若驚,又有些警惕。他接過梅子的茶,梅子便走到了我身邊。我看向她,梅子微不可聞的點了點頭。

於是,我舉起茶杯,對楊素道

“多謝你這麽多年盡心盡力,為本宮也為太子計。本宮如今不能飲酒,便以茶代酒,敬左仆射。”

楊素見我如此見外,一時尷尬警惕,卻也無可奈何。我將茶水引進,倒扣茶杯,示意楊素。

楊素見我如此,心知別無他法,也只得一飲而盡,輕輕的抿了抿嘴。

我向梅子示意,梅子上前,將楊素的茶水斟滿。

我道

“本宮知曉你的忠心,所以……本宮在想,你可是願意為了本宮和太子,再做兩件事?”

楊素見我提要求,反倒松了口氣,問道

“娘娘吩咐。”

我頓了頓,道

“第一,宇文述手上的軍隊可還在?”

楊素微微蹙眉,道

“娘娘放心,都在。”

我點了點頭,道

“好,記住,不只是宇文述,你手上也要有軍隊。”

楊素擡起頭,似乎了然,又有些不相信。我淡淡一笑,道

“給阿摩準備的,你要像本宮保證。若是有一天本宮不在了,你們要負責保護太子,直至其登基。”

“娘娘您說什麽呢……”楊素面色有些僵硬,似是不願意聽我如此說。

我有些淡淡的失落,道

“告訴你個秘密,本宮時日無多了。”

楊素一聽,瞪大了眼睛。他一時無措,眼裏竟是布滿了驚訝和心痛。他好似不願意相信,尷尬一笑,道

“娘娘看起來……身子好了不少……貓鬼之術除去後,娘娘看起來氣色好多了啊?怎會?”

我將失落掩去,帶著些許釋然道

“本宮的身體,本宮最清楚。本宮從不說無把握的話。”

“娘娘……”楊素不由得呼吸些許急促,似是頗為震驚又痛心。他有些慌,道

“我們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臣這就去想辦法,禦醫署的禦醫不行,臣願為娘娘尋遍天下名醫良方,定能為娘娘延續壽命!”

我見楊素這回,有些手足無措,甚至好似害怕。我倒是沒有想到楊素會如此反應。

想必他定是不願我離朝的,可是如今東宮已定,他們並非非我不可。我以為他會失落,會擔憂,可是我卻沒有想到他會痛心和害怕。

他急切的看著我,想上前,卻又止了步。

他擔憂的看著我,有些無力,似是精力不濟,道

“娘娘,臣懇求您千萬不要放棄……不能放棄啊!”

我竟是有些感動,又有些愧疚。感動在他竟是如此關心我,讓我覺得,他對於我可能不僅在於利益的牽扯,或許還有一絲朋友的情誼。而愧疚,則是……

我終究要辜負他,要毀了他的美夢……

我努力掩去情緒,有些不敢看他,側過頭,道

“本宮的病,是治不好了。所以本宮只望你能為本宮做最後一件事。”

楊素悲傷的看著我,我的話讓他痛心可又無奈。畢竟我乃君,他乃臣。就算他想,也無法違拗了我的意願。

“娘娘……請說……”

楊素不知為何,有些困倦,他眨了眨眼睛,希望自己能集中。他一邊希望自己清醒,一邊又恨自己突然的困頓,而心裏更是憂慮著我說的話。些許焦慮又無奈。

我看著他,眼裏氤氳著些許的不忍和愧疚,道

“本宮聽說,前兩日皇上回京了。你可是願意上表請奏,自去官職,告老還鄉?”

“娘娘?您這……”楊素驚訝無比的看向了我,可好似困意更甚,他拼命的搖著頭,竟是有些不知所錯。

“別怪本宮,你去了職,才不會引起重視,這樣到時候若太子需要,你手上的兵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我試圖然他體諒,可卻感覺是說給自己的安慰之語,也沒什麽作用,

“更何況,本宮放心不下你,得為太子考慮。”

“娘娘……臣不會對不起……太子……更不會……讓天下……生靈……塗……炭……”

楊素努力的蹦出最後一個字,身子一歪,倒地不起。

我見他暈了,轉過身去,有些擔憂又有些愧疚。梅子急忙上前,把手放在他的鼻子前一探,道

“夫人放心,左仆射只是睡著了。”

我點點頭,有些不舍得看向楊素,幽幽道

“若是你答應了多好,本宮就不用除此下策了……”

梅子一聽,心下不忍,對我道

“夫人,這可是毀名聲的事,要不咱們再想想?”

我搖搖頭,下定決心道

“不想了,想也無甚用處。”

梅子知曉勸不動我,低頭不語,我道

“把他搬到我的寢席上吧……”

梅子嘆了口氣,眼裏不忍,可卻尋了我的意思,單手將楊素拉了起來,拖進了寢殿。

她將楊素的衣服解開脫下,只留褻衣,而我也在梅子的服侍下,將衣服一件件脫掉。

我很麻木,心裏空空的。我看著寢席上衣冠不整的楊素,縱使他一把年紀卻依然面容姣好,皮膚白皙,胡須修剪整齊。袒露的胸膛精瘦卻結實,頗有君子之態。

可是現在落在我眼裏,卻是不願和些許的惡心。

我別過了頭,不去看他,問梅子到

“今日皇上在作何?”

“皇上請了遵善寺的法師進宮講經,”梅子到,

“聽說本來是要來和法師來的,可是來和法師臨時有事,是舜若師太代為講經。”

我聽聞,眉頭微皺,總覺得,這舜若師太若是來,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可是事已至此,我別無他法。我點點頭,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梅子見狀,有些不舍,又有些不甘。可是我做的決定,沒有人能改變。我擺了擺手,梅子無奈,只得退去。留我和楊素二人,衣冠不整,單獨在寢宮。

我走向寢席坐了下來,我看著楊素緊閉雙眼,微蹙眉頭,睫毛纖長卻沒有任何弧度。他緊閉著雙眼,似是睡得並不踏實。

他的睫毛很直,平日裏我竟是沒發現他的睫毛這麽長。

如今睫毛微顫,眉頭皺的更緊。他額頭溢出了細密的汗珠,感覺似乎很痛苦。

“不要……救救她……救救她……”

他嘴裏呢喃著,我聽不真切,卻也沒心思關心。

“殺了……不要……她……”

他在胡言亂語,我心思煩躁,便不想躺在他身邊。我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走到排窗邊的軟塌上坐了下來。我斜靠在窗邊,有些神魂天外。

我看著天邊的雲,夕陽餘暉,落雁孤鳴,蕭瑟又清冷。

我身體的病痛糾纏著我,頭疼發熱,身上的腫塊越來越大。要不是因為孫思邈的藥,我如今早已無法行走。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是我知道,不會有多少時間了。

沒有時間,便就什麽也沒有了……

再痛再苦,也是我該承受的。

對於如今的處境,我越來越釋然。畢竟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既然當初我做的,便已然做好了承受這一切的準備。

這一段時間,我經常回想自己的過往,我在想,我到底有沒有做錯……到底有沒有……

甚至在想,若是再來一次,我會做同樣的決定嗎?

我不知道……

就如同如今,我這麽決絕,是對的麽?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在仁壽宮可以看到遠處的山脈。如春後,逐漸變得青蔥。我看到最後一絲霞光隱在了山後,宮中燭光升起,有些不真實。

說我喜歡這仁壽宮麽?我好似沒有那麽喜歡。畢竟,這裏仍舊是個宮殿,是這個時代權利最高,地位最聖,卻是最為寒涼也最為危險的地方。

可是相較於大興宮,我還是更喜歡這裏。畢竟這裏有山有水,環境清幽,有些大隱之感。前兩年,楊堅下旨興修墓地,便也修在不遠處。除非我離開皇宮,否則這裏也便是我的長眠之地。想到這兒,我竟是有些歸屬感。

若真是長留在這裏,也比困死在大興宮好得多。

我不由得低頭一笑,我竟是已經在考慮後事了。

後事有何好考慮的,最後也便就是一撮土,與楊堅合葬罷了。

幸好我不信那些合葬便永遠在一起的說辭,否則如今我怕也是不願了。

“額……”

身後有響動,我沒有回頭,而是仔細的聽著。

我側臥支頤,裝作小憩。

“嘶……”後面的人支起了身子,揉著額頭,好似還未曾清醒。

他努力的睜了睜眼,四處環顧,看到我穿著褻衣躺在窗邊的軟榻上,震驚的身子一僵,低頭看到了自己。

楊素第一次慌亂至斯,倉皇無措。他終於發現自己衣冠不整的躺在了當朝皇後的寢席之上,魂耗神喪,連滾帶爬的下了寢席,跪地朝我磕頭。

“……娘娘……”他強裝鎮定,可是眼中驚恐,渾身抖得厲害,張徨失措,

“……臣……”

我應聲睜開了眼睛,卻是沒有回頭。

“……你……怎麽了?”我的聲音遼遠又清幽,好似月宮的嫦娥,不食人間煙火。

“……娘娘!臣罪該萬死!”楊素慌張磕頭,看到自己的衣服散落在地上,急忙想去撿。

我冷冷道

“別動。”

楊素重要伸手去抓自己的裈,見我如此說,映聲一震,停了下來。

“本宮沒讓你起來,你怎能亂動?”我側過頭,不帶一絲暖意。

楊素恛惶無措,可又強裝鎮定,道

“娘娘……這事兒開不得玩笑……臣……”

“呵呵……”我冷笑著,拉了拉自己的褻衣,道

“男人……果然都不是東西……”

“……”楊素似是不願意明白我言語中的意思,呼吸沈重,早已三魂出竅。

“你們讓我進去!!”突然,寢殿外傳來嘈雜之聲,似是有人想闖殿。

這聲音有點熟悉,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仔細的聽。

“我夫君在裏面,你們讓我進去!”一女子好似瘋癲一般,尖聲吼叫,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形象,拼命往寢殿闖。

這聲音如此熟悉,就算我閉著眼睛,我都能立刻認出這是誰。

我猛地眉頭一簇,這是……

鄭果兒?

這不是原本的計劃啊……

我睜開了眼,看向了楊素。

楊素何嘗不知,外面的是誰?

他這回真的要瘋了,緊咬著牙,幾乎是乞求的看著我。我心裏也有些略微的慌亂,畢竟我以為來的是蕭安歌,卻沒想到是鄭果兒。

楊素呼吸急促,他緊咬著牙,拼命的讓自己鎮定,他對我低吼道

“娘娘!”

可是我卻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讓鄭果兒來……也未嘗不可……

可鄭果兒沖動,她若真看到如此場景,她會作何感受?

可是……

就算她沒看到,而是從別處聽來的,她難道就會冷靜的處理此事麽?

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差錯,可是……

事已至此,她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我費了那麽大的心力,下了那麽大的決心,不能因為這臨時的變故而心軟。

如此,便就這樣吧……

我無所謂的別過了頭,而楊素則是徹底控制不住情緒而動怒了。

他一咬牙,氣憤不已又驚慌失措的站了起來,開始撿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的套在身上。可是朝服難穿,哪是那麽容易就穿戴好的?

他越是慌張,就越是弄巧成拙。而我則是猶如旁觀者一般,冷漠的看著驚慌無措的楊素。

你若是知道自己無錯,現在可是會如此驚慌?

“讓我進去!”鄭果兒已經到了門口,她暴跳如雷,在門口怒吼。

“夫人,您不能進去。”梅子將她攔在門口。

然而鄭果兒顯然氣急敗壞,好似氣的推了梅子一把,道

“你讓開!”

“夫人,這是皇後寢殿,您沒有皇後懿旨,不能隨意進入。”梅子道。

“楊梅!攔住她!”鄭果兒聽罷,也不跟梅子多解釋,指使楊梅攔住梅子,自己徑自沖了進來。

哢嚓一聲,殿門應聲而開,鄭果兒站在寢殿門口,呼吸急促,面色緋紅,橫眉怒視,咬著牙看向了寢殿中的我和楊素。

楊素狼狽不堪,將朝服勉強披在了身上,而我則是翻身坐了起來。

我看起來沈靜,可是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鄭果兒的出現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更讓我內心有了些許的懼怕。

鄭果兒站在門口,看到寢殿之內的場景,頓時殿門口原本的喧囂轉為寧靜,所有人都震驚的看著大殿之內的這一幕,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連鄭果兒,原本囂張的氣焰,也霎時熄滅。

她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盯著我們,她不知作何反應,或許她腦中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吧……

畢竟一個是她的夫君,一個是她所謂“最好”的姐妹……

而他們卻“暗通款曲”,一起背叛了她。

“……果兒……”楊素慌亂不已,向來自信而豁達的他,此時卻充滿了膽怯和愧疚。

梅子見狀,緊要著牙,我看的出她的痛苦和不忍。她強忍怒氣,低聲卻擲地有聲的對殿外的宮人道

“全部滾出去!!”

宮人回過神,灰溜溜的一群全部離去。我遠遠的給梅子使了個眼色,她強忍著淚,咬著牙,拼命的忍住哭意,轉身離去。

“……果兒……你聽我說……”楊素小心翼翼的靠近,而鄭果兒已經從震驚之中清醒。

她好似看仇人一般盯著楊素,楊素上前去拉她,而她猛地一甩,甩開了楊素。

我依舊斜臥在軟塌上,我強裝著,讓自己看起來無比的淡定,沒有半絲愧疚,也沒有半絲往日裏與鄭果兒的親昵。

她一步一步走近我,每走一步,眼淚便就墜落一滴,她不敢相信,可是眼見為實,她不得不相信。

而我如今的冷酷和不屑一顧,怕是深深的刺痛了她。

她握緊了拳頭,緊咬的嘴唇咬出了血,她走近我,沒有行李,沒有任何的寒暄,只是聲音顫抖,不可置信的說

“這是……怎麽回事?”

“果兒……你聽我說……”

“你閉嘴!!”楊素還沒說完,鄭果兒突然狂吼,戟指嚼舌,好似楊素再說一句,就要把他撕碎。

“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鄭果兒強忍著怒火和哭意,聲音顫抖的問題。

我淡淡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道

“就如同你看的的那樣。”

鄭果兒驚怒不已,她不可置信,可又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畢竟世態炎涼,前幾日我們還是好姐妹,可今日,已然是不共戴天的敵人。

鄭果兒的淚猶如決堤,怎麽都止不住。

她咬著牙,她恨我,她眼裏的恨意如驚濤駭浪,她就是這麽直白的告訴我,她恨我,

“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

鄭果兒指著我,好似指著一個怪物,

“我喚你一聲阿姊,我知道處道仰慕你這樣的女人。可是我信任你!我把你當我的親阿姊,我相信你和處道是清白的!可是你呢?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

她猛地掃掉了一旁的燭臺,燭光熄滅,大殿內昏暗了不少。

“這是本宮的寢宮,要鬧,你回自己府上去鬧,別再這裏放肆,丟人現眼。”我的聲音裏帶了些怒意。

“好……好!呵呵呵……”鄭果兒怒極反笑,感覺好似連空氣裏都充滿了絕望,她點著頭,道

“是我眼瞎,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竟是把你,奉為我的偶像,當做我最要好的姐妹,喚了你四十年的阿姊!我錯了,我這雙眼睛簡直白瞎了!!”

她大哭起來,轉身跑了出去。

“果兒……果兒!”楊素驚慌不已,又倍感擔憂。他追到門口,卻是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眼裏的情緒晦澀,可是沒有了善意。

我對他使了個眼色,讓他趕快去追。他沒有對我行禮,也沒有表示。而是神色一冷,充滿決絕,轉身離開,沒有半分留戀。

楊梅跟著鄭果兒走了,這大殿之上,剎那間空了,空蕩蕩的,從身到心。

我身上的力氣好似瞬間被抽空,癱軟在軟榻上。

我看到一地的狼藉,孤獨感湧起。我發現,就算與鄭果兒決裂,但至少這大殿之上還有個人。可如今當什麽都沒有了,我的求生意志,也就瞬間消散了。

鄭果兒,對不起,你的美好生活最終被我毀了……

我毀了你的天,我沒有借口,是我對不起你……

如今就讓我,拿自己的命,去還給你吧……

當梅子進來之時,我蜷縮在自己的軟榻上,渺小又孤獨。她急忙上前查看我,見我還有意識,眼淚霎時間湧出。

我很虛弱,聲音微弱的問道

“可是……處理好了?”

梅子緊抿著唇,點點頭道

“都處理幹凈了,該留下的證據也留了……”

“如此便好,”我滿意的笑笑,道

“把藥拿來,我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呢……”

梅子傷痛不已,問道

“接下來……會怎麽樣?”

“接下來……”我淡淡一笑,早已看淡,道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風……”

梅子抓著我的手,渾身顫抖,悲痛道

“這一切……都是為什麽……為什麽啊……”

“為什麽?”我側頭看向星空,幽幽道

“為了……給自己一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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