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宮人的服侍下，坐回了自己的正座。

我垂目看著幾案上殘存的血跡，有些厭惡，於是叫人換了一個新的幾案，才算罷了。

到了下午，楊素才來，見我一人坐在位置上閉目養神，他以為我睡著了。看了看，對我身邊的侍女使眼色。

我沒有睜眼，卻開了口道，

“賜座。”

楊素見我說話，驚訝一閃而過，侍女把他的蒲團放在了我下首，便就離去。

“娘娘身子可是好些了？”楊素問。

“你看呢？”我睜開了眼，冷冷的看著他。楊素似是對我的反應有些擔憂，道

“娘娘還是保重身體……”

“知道了……”我有些不耐，心想今日都老老實實吃了藥了，還那麽嘮叨。

我垂下眼瞼，好似不慎在意的問道

“皇上怎麽樣了？”

楊素見我問，竟是眼裏漏出了些許的戲謔之色，好似當年那般，敢跟我和楊堅開玩笑一般的笑意

“皇上那日賭氣，自離開排雲殿，便獨自牽了馬，單騎從苑中出，跑入山林間。昭玄兄追了二十餘裏才追上。追上時，看到皇上一人獨坐於一處巨石上，仍是餘氣未消。”

呵呵……

我也是嗤鼻一笑，人老了，就越發的像孩子了？

看來此言不虛。

我閉上了眼睛，懶懶的問道，

“還有呢？”

楊素換了個神色，壓低了些許聲音道，

“皇上抱怨說：’朕貴為天子，卻不得自由’。”

我一聽，心中有了些許的不快。冷斥道

“背著本宮尋女人，還跟她們生子，算是是自由麽？那他當年的承諾算什麽？”

楊素見我生氣，急忙道

“娘娘息怒，昭玄兄也是這麽勸皇上的。皇上重諾，既然當年允諾了娘娘，自然是不能背棄的。”

“哼，算他有點見識。”我冷冷的說道

“本宮從未幹涉過皇上的自由，只是這夫妻之事，本就是你們男人的義務，也是對妻子的尊重，與自由無關。”

“是是是……”楊素急忙道，

“臣也是如此。尊重果兒，才是尊重自己。只是……”

“只是……什麽？”我問。

“只是，昭玄兄似是不這麽認為。”楊素道

“他勸說皇上謙讓娘娘，說’女人而已，頭發長見識短，皇上不要跟娘娘一般見識。’”

頭發長，見識短……

我睜開了眼睛，一雙犀利的眸子看向了他，

“他真這麽說？”

我挑著眉毛，心裏的火氣驟起，可是卻面上無波。

楊素似是看出了平靜水波之下的暗流湧動，點點頭，道

“他就是這麽說的。”

我沒說話，卻瞇起了眼睛。

高熲……這不是他的作風啊……

可是，這話卻實實在在傷了我。什麽叫頭發長見識短，難道朝堂眾臣都是這麽看本宮的麽？

“娘娘別生氣，臣只是以為昭玄兄思想比較固守而已，並沒有別的意思。”楊素道。

“是啊……”我冷冷的咬著牙，道

“可是無論如何，這話他說不得……”

我支起身子，湊近了道，

“還有，你是不是漏了一個人？”

楊素看著我，眉頭緊蹙。他眼裏有一絲心虛，卻片刻擡起頭，道

“是。皇上帶上了陳零露。而且皇上下旨，從即日起，娘娘身邊的人，不可以靠近鹹亨殿和兩儀殿。違者殺無赦。”

我眼裏閃過一絲傷痛，可是那是轉瞬即逝。而殺意，掩藏在暗流湧動之中，卻無處不在。

我冷笑，點點頭，咬牙道

“好……好！沒事……這都不重要……你看好高熲才是。”

“是。”楊素道。

“還有，今日朝堂之上是怎麽回事？”我神色陰寒，些許深不可測。

楊素道，

“高句麗王嗣元去年末繼位，便蠢蠢欲動。如今方才繼位一月有餘，便出兵三韓。三韓被困於半島，連連告急，眾臣在商議，是否要出兵相助。”

我聽罷，神色嚴肅，想了想，問道

“那你以為呢？”

楊素神色清亮，卻帶著皎潔，道

“娘娘，其實，此時不宜出兵。遼東如今天寒地凍，又多為山路。我朝將士多為步兵騎兵，與山路不熟悉。因此此時不宜出兵。”

我覺得他說的有理，問道

“那你跟皇上說了麽？”

楊素皎潔一笑，道

“沒有。”

我嗅到了陰謀的氣息，了然一笑，道

“你想幹什麽？”

楊素知曉我早已明白，嘴角帶著隱隱的算計，道

“給昭玄兄一個犯錯的機會。”

我微微一笑，道

“你也太小瞧昭玄了，他是誰？他的軍功可比你大，他會看不出來？”

楊素很自信，他眼裏晶亮，道

“這不是他能決定的，娘娘決定便是。”

我點點頭，道

“你這是拿我□□將士的血去祭旗啊。”

楊素道，

“臣一向如此，娘娘應該心知肚明。”

對啊，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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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十八年正月方過，我和楊堅話不投機，便也不願再在仁壽宮呆著，回了大興宮。

我的身體不好，一直在禦輦裏休息。

為了專心對付高熲，無後顧之憂，我給了獨孤陀一個延州刺史之位，讓他遠離京城。

獨孤陀似是不甘願，可是又不敢問，只得前去赴任。

可是他臨去前，說我身邊沒有信任的貼身宮女，便將自己府上的婢女徐阿尼送給了我。

這徐阿尼看起來也是老實，我便將她留了下來。

可那又如何，反正放在身邊，讓陀兒放心就是。

期間，徐阿妮給我送了藥，便無人再打擾。

當然，她的藥自然是被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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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車隊停了下來，我順勢醒了。

帝後的車隊是不敢有人隨意阻攔的，要不是有重大事情稟報，就是遇到了行刺。

我深覺有事，於是喚道

“姚期。”

姚期聽見我喚他，應聲道

“臣在。”

“進來。”我勉強支起身子。

姚期進車，我問

“怎麽了？”

姚期回稟到

“回娘娘，是前方有緊急軍情。”

我眉頭一簇，問道

“什麽軍情？”

姚期環顧四周，看到那徐阿尼不在附近，低聲道

“娘娘，是高麗王高元，他打三韓乃虛晃一槍，其實是為了攻打我大隋。他們半月前突然突襲遼西，營州總管韋沖率軍打敗了高元。”

……

高元竟然突襲了遼西？！

我眼裏寒光乍現，瞬間湧出殺意。

“那高元算個什麽東西？”我咬牙，神色高傲，冷冽道

“區區高句麗，竟敢以卵擊石？豈不知自己與螻蟻何以異？”

姚期看向我，見我沒有反應，於是到

“娘娘，海姑姑……她在遼西呢……”

轟！

……

我突然意識到，海秀在遼西呢！

不對，她在遼西山林裏，高元不會打到山林裏去的……

不會不會……

我搖搖頭……

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

“她沒事的，”我強裝鎮定的坐正，卻呼吸危重，道

“她手中有本宮的令牌，還有韋沖的部隊守護，她不會有事的。”

“可是……娘娘……那扶餘人殺起人來……”

“沒有可是！”姚期還未說完，我便道

“更何況，她手裏有本宮的令牌！就算高元抓了她，他敢殺她麽？”

姚期閉了嘴，我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嘴角帶著高傲的冷笑，道

“她前兩日才托人來信（代寫，海秀不識字）道她回國，受到了新羅王的宴請，奉為上賓。她讓那曾經欺負她的人，跪地求饒，還被馬活活拖死。哼，如此可知，本宮的令牌便有如此威力。他們膽敢動她，本宮一定會要其命，滅其國！”

姚期似是覺得我說的有理，點點頭道，

“是。”

言畢他想退去，我道

“你跟皇上說一聲，皇後禦輦掉頭回仁壽宮。本宮要去守著阿三。”

姚期有些猶豫，但我已經背靠回去，閉上了眼睛，他只得退去。

很快禦輦啟程轉向，回了仁壽宮。

本以為就我一人，卻沒想到楊堅竟然也隨我一起回了仁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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