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仁壽宮有一番別致景色，西海沿岸滿是柳樹，柳絮紛飛，好似春天的雪，飄散零落，卻是充滿了生機。遠處夕陽染紅了天際，天邊鳥群飛過，伴著淡淡的柳絮，著實是美如畫。

我與海秀都沒說話，而是沈浸在這落日餘暉之中。

“本宮問你，你可是對本宮說了什麽謊話？”海秀愜意的神色，在我的悠然之語之中僵住。

她本是微瞇的眼睛睜開，而對上了我深邃的眸子。

“娘娘，奴婢不敢！”海秀退後兩步，急忙道。

“你只要跟本宮說實話，本宮便不責罰你。”我眺望著遠方的夕陽，道。

“奴婢……奴婢……”海秀很緊張，跪了下來。

我整理衣袖，道

“本宮平生最討厭欺騙，想必你也知道你來之前，伺候本宮之人為何會被圈禁。”

我笑著回過頭，餘暉灑在我的臉上，本是柔和的陽光映在我的臉上卻是透著些許的殺意。

“娘娘！奴婢知罪！奴婢擔心娘娘和太子生嫌隙，因此一直未將太子所為盡數告知娘娘……”海秀急忙叩頭如搗蒜。

“你隱瞞了何事？”我問。

“奴婢隱瞞了……太子……自蘇威去職，便就對娘娘心生恨意，發誓要將娘娘逼回後宮……太子還說……”海秀道，

“太子還說……他日定要將那雲氏救出……封為皇後……若是娘娘不允，便要責罰娘娘……”

“……”我心裏越發的冷，我最恨背叛。背叛我的人，從未曾有過好下場。

可這次……

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這是我兒子啊！

為何也要與我為敵？

“還有呢……”我咬牙切齒道。

“蘇威曾跟太子說，為君者，便是要平衡朝廷各派勢力，不可坐視其中一方做大。若是晉王過於強勢，皇上定會站在太子身邊。因此安慰太子勿念。”海秀道。

我側過頭，冷眼盯著她。

她不敢看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海秀啊……本宮用你，是知你忠心，知你聰慧。既是忠心又聰慧，便就該懂得，在你這個位子，想法越少越好。本宮不是傻子，不需要你來替本宮想法子。”我的聲音縹緲，卻是寒意徹骨，

“你如今的位子，是本宮的提拔。本宮能提拔你到此，便可同樣將你打入地獄。你可是知道了？”

“奴婢知罪！”海秀咚咚叩頭如搗蒜。

“在本宮身邊，以後少些小聰明，才是大智慧。”我道。

“奴婢謝娘娘提攜！”海秀見我放過了她，松了口氣，感激涕零。

“起吧……”我擡擡手，海秀趕忙爬了起來。

她松了口氣，上前扶住我，道

“奴婢跟娘娘保證，奴婢以後絕對，絕對不敢了！”

我看著她一幅認真的樣子，微微一笑，卻透著些許的殺氣，道

“你也沒有多餘的機會了。”

“是！”海秀眼睛瞪得大大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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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業隆，本宮問你，你想娶本宮，可是為了太子兄長？”

不遠處，似是傳來了談話之聲。

“娘娘，這……似是蘭陵公主殿下。”海秀仔細聽聽，對我道。

我點點頭，示意她悄然帶我過去。

只見阿五和柳述站在一處隱蔽處，阿五氣勢洶洶，而柳述似也是有些急躁

“公主殿下，在下的心思，本以為公主盡知，可為何今日如此問？”

“你不用裝了，”阿五道，

“我知道你，你心裏有主意。我就是欣賞你這股子抱負，可也是擔心你這抱負。我是擔心，你對我的心不誠！”

“公主，阿五！”柳述見阿五如此不信任他，也是不快。他耐著性子，上前想拉阿五的手，卻被阿五一下子甩開。

“阿五，你也不是孩子，你心裏應該也清楚，”柳述耐心解釋道，

“在下的心誠與否，我相信你一定清楚。但是我們身處高位，自然應該知道，無論如何，總是不會那麽單純……”

“你就是騙我！你當初在歧州之時，你就是騙我！！”阿五很是震驚，又很受傷。她指著柳述一臉的不信，跺著腳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當初在歧州……？

我蹙起了眉頭。

“我當初在歧州遇襲，是你救了我不錯。”阿五帶著淚，怒氣沖沖道，

“可是你日後入朝為官，得太子長兄賞識，也是因為我的舉薦。難保你當初知道我的身份，才刻意借著那次遇襲來接近我！”

“阿五，我對你的心日月可鑒！”柳述見狀發誓，道

“當時父親方才過世，我方才葬了家父，回京途中路過歧州。遇見你絕不是刻意為之！而對你傾心，更不是三兩日的事，你我之間你怎會不懂？可如今，你乃皇上皇後之掌上明珠，若是能助我升位，又有何不可？”

阿五怒氣沖沖的盯著他，可卻明白他所言有理，氣已經消了大半。

“阿五，此生若能與你廝守，我死而無憾。”柳述上前，拉起了阿五的手。

阿五雖仍是別扭，這回卻任他拉起了手。

“更何況，你願意嫁那蕭玚麽？”柳述柔聲問。

阿五聽罷看向她，微微蹙眉，道

“那蕭玚什麽東西，一個落魄公族罷了。嫁他？我寧願不嫁。”

柳述聽罷，欣慰的攬過阿五，而阿五也破涕為笑，靠進了他的懷裏。

我冷眼瞧著，卻是心驚肉跳。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如此阿五定不會選蕭玚。

“娘娘，奴婢不知道其二人已然熟識。”海秀急忙道。

我沒理她，而是咬著牙，緊緊的盯著眼前的纏綿悱惻。

“走。”

片刻，我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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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英很是有耐心，我在仁壽宮修養的時日，他便帶著蕭玚來了好幾次，每每都是為了讓我堅定對於蕭玚的支持。

我心存猶豫，卻覺得可以不是蕭玚，卻不能是柳述。

這柳述心機深沈，怕是不比楊堅差多少。

就像阿五說的，若是沒有什麽陰謀，我和楊堅怎會對她在歧州遇襲全然不知？

阿五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地下，若是說其中沒有人刻意為之，我定然是不信的。

而這柳述，借著阿五這麽快就攀上了東宮，如今看來也頗得楊堅賞識，想必這手段絕對不比楊堅少。

若是任其做大，他日楊勇繼位，是否能控制住他，都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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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的婚事不能拖得太久，若是久了，必會引得朝堂議論紛紛。我著意盡快解決此事，可是楊堅的心思我卻是不甚明了。

“阿延，阿五的婚事，你怎麽想的？”晚膳時分，我屏退左右，問楊堅道。

“你呢？”楊堅問。

我看著他，想了想，決意直說，於是到

“實話實說，我沒看上那柳述。”

“……”楊堅飲了口茶，道

“柳述儀表堂堂，又出身貴胄，我看不出他哪裏不好。”

“……你看上柳述了？”我問。

楊堅見狀，放下茶杯，道

“柳述和蕭玚都不錯，我並未曾覺得有何差別，只要阿五喜歡，我就同意。”

楊堅看起來很是隨意，可是我卻心有不甘。我放下禦箸，道

“柳述不可。”

楊堅見我態度堅決，有些不快，道

“這是阿五的婚事，應由她自己決定。”

“阿延！”我不開心，道

“柳述此人非同小可！你可知他與阿五並不是初識，他們早就認識。恐怕這柳述早有迎娶阿五之心，可見其心思深沈至極。如此之人，危險。”

楊堅見我如此說，眼神深邃，吃了口小菜，道

“那又如何，有朕在，他還能翻了天？”

“你我在，他自然是不能。可是若是哪天我們不在了呢？你覺得地伐鎮得住他麽？更何況阿五聰慧，如此二人，我實在是擔心。”我語重心長，卻是又帶著些急切。

楊堅見我似是有些不耐，也是有了些不快，他放下禦箸，道

“你為何總是盯著地伐的東宮？你可知這蕭玚是誰的人？”

“……”我有些驚訝他突然如此問，一時語塞。楊堅道，

“這些年，我知道你的心思，所以隨著你。可是這蕭玚是蕭安歌的四弟，如今朝堂上已經議論紛紛，說你有廢太子之心。而阿五之婚事，在誰處，便是你我重視誰。朕以為，如今應安撫太子。”

楊堅的聲音淡然，卻是冷漠，不容置疑。

我猝然皺起了眉頭。

“那可以另尋他人，反正不能是柳述。”我見他態度堅決，知曉這次蕭玚是沒戲了。但是我也不能就讓柳述這麽得了便宜，於是退而求其次。

“你為何如此看不上柳述？”楊堅不解，蹙眉責備的看向我。

我也是心中怒火，別過頭不理他。

他見我給他甩臉，於是也有些動怒。

他似是一下子沒了胃口，起身，準備離去。

我見他要走，卻更是氣憤，

“你站住！”

我吼他，而如此反倒激起了他的叛逆之心，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而是直徑甩袖走向大殿門口。

“因為我覺得他像當年的你！”

我猛地起身，卻是一陣暈眩，急忙扶住了幾案。

楊堅猝然停住了腳步，我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下怒火，忍著頭痛，道

“他的模樣，他的才學，他的心智，還有他那股子深沈的狠勁，都讓我想起你。你讓我怎麽不擔心？這個天下只能有一個你！若是再出一個，只會引得天下大亂，絕非天下之福！”

“阿羅，你太高看他了，也太小瞧我了。”半晌，楊堅沈聲道，

“若你還想要這個太子，便就遂了阿五的心思。”

“……”

楊堅鮮有的在我面前，絲毫不讓步。

我怒不可遏，可是楊堅已經擡腳離開，留了一桌飯菜未動。

“……不讓是吧……”我猛地坐下，死死的攥著幾案上的茶杯，冷冷的自語道

“我明白了……這後面，怕是不這麽簡單……想讓我退回後宮……決不可能！”

我猛地將茶杯砸在了幾案上，目露兇光。

七月，楊堅下旨，拜柳述為開府儀同三司，內史侍郎，承襲其父建安郡公爵位，許蘭陵公主楊阿五為妻。如此，柳述一飛沖天，成了繼蘇威之後，東宮最為倚重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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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出嫁那日，好不熱鬧，而她也是格外的開心。一身的玄色嫁妝，顯得端莊又大氣。阿五身量修長，皮膚白皙，有一股子傲人之氣。阿五身上有天生的貴氣，儼然一位渾然天成的富家千金，格外引人註目。

雖是嫁人，但是她自知會一直留在京城，因此並不憂傷，而是格外的開懷。

柳述親駕軺車入宮，親自下車將阿五迎了上去。

柳述伸出手，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顯得金碧輝煌。

他的面龐隱在陰影處，卻蒙上了一層的迷離。

映在阿五眼中，有一股子別樣的魅力。

不知為何，這竟是讓我想到當年我出嫁之時，站在婚車上迎我上車的楊堅。

他眸中的堅定和淡然以及那股子隱忍，讓人著迷。只是可惜，我當時的心思全然在別處，並未曾留意。

楊堅站在我的前方，只留我一處背影。

他的背影不知為何，今日卻顯得有些個單薄。

我心境覆雜，一時無話。

“阿姊……這次我又是什麽也沒撈著……”身後的鄭果兒看著，些許的感慨。

“怎的，你這是責怪我？”我不知為何，身上帶了些戾氣。

“沒有，只是覺得可惜。阿五那麽好的孩子，怎的就讓柳述占了這個便宜。”鄭果兒些許不忿。

“可惜你就憋著。”我心裏也是不快，可是又能如何？

鄭果兒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這次阿五的婚禮，許多人都來了。阿摩和阿袛回了京，也趕來參加小妹的婚禮。而許久未曾進宮的陀兒，竟是也帶著鄭令嬴來了仁壽宮。

鄭令嬴的一直冷冷的，不給陀兒任何的好臉色看。

而陀兒竟是生了些白發，看起來，好似是老了十幾歲，很是憔悴。

我微微蹙眉，看來這夫妻，似是過的不好。

“阿延，今日阿五大婚，也給眾臣一些賞賜吧。”我看著陀兒，道。

“是該給些賞。”楊堅微微笑，帶著些勝利的傲氣，道，

“給獨孤家升爵。”

“陀兒呢？”我問。

“升大將軍吧，這麽多年，也是足夠了。”楊堅道。

“那妾替六郎，謝過皇上。”我道。

楊堅笑笑，未曾多言。

我繼續道，

“妾可否，再向皇上求個恩典？”

“說。”

“此次阿摩和阿袛回京了，就別讓他們再去封地了。”我道。

楊堅聽罷看向我，我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卻是異常的堅定，他沒有回答，而我卻上前一步道

“他們二人在封地建功立業，阿摩守衛邊疆，阿袛也參與伐陳，後駐揚州，領四十四州諸軍事，幫助阿摩平定陳境。後又調至並州接替阿摩抗突厥。此二人若是仍留在地方，怕是你更要擔心他們功高蓋主，有入主東宮之心思了，”

我的語氣裏帶了些諷刺，道

“留在朝廷吧，你我看著，你也放心。”

楊堅的神色微暗，聽出了我言語裏的些許挑釁。

我徑直退後，不等他的回覆。

楊堅微微側身，看了我一眼，雖是他心中不快，可是片刻，他仍是將高熲招到身邊，道，

“替朕擬詔，大赦天下，分封獨孤親族，升獨孤陀為大將軍。進楊英為中書令，楊俊為納言。準其二人留京。”

高熲聽罷，眉頭微蹙。而我站在楊堅身後，眸中一束攝人的冷光掃向他，他便心中了然。

他沒有多言，而是行禮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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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堅對於這個女婿很是喜歡，結婚不久，就將柳述調到了他的身邊。

每每我去尋楊堅的時候，便就會看到柳述高熲魚慶則在身邊。反倒是楊素，宇文述等人好似被楊堅疏離了一般。

我畢竟也是經歷沈浮，不會不知道楊堅的心思。我感受到了威脅。

而地伐見狀，也是高調了不少。東宮新編的禮樂，竟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了我和楊堅的面前。本是二人單獨的晚餐，如今卻也加了宮廷禮樂在身邊，讓我感受到了一絲與眾不同的奢靡。

如今我不可能再當鴕鳥，不可能將所有的一切都推給蘇威和地伐。

楊堅已經不願再隱藏，雖是沒有明說，卻是已經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他不願我幹涉他的意願。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將我鎖在後宮。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阿羅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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