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封後大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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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聖宮已經被圍住，我大步流星沖去，也不顧自己漸漸微痛的腳踝。
眾禁衛軍被擋在殿外，卻是無人入殿。
我見狀，立刻怒火中燒，怒吼道
“怎麽回事？！公主呢？！”
“回娘娘，公主殿下與尼姑都在殿中。公主殿下以長公主之尊，將臣等全部拒於門外而不可入。”禁衛軍統領道。
“姚期呢？”我質問。
“回娘娘，姚期在殿內。”禁衛軍回到。
我面露陰晴之色，怒火困在胸口無法消散。
我抿著嘴，一擡手道
“將殿門給本宮撞開！”
“是！”
禁衛軍領命，立刻開始撞門。
我站在不遠處，冷若冰霜。海秀扶著我，而我的手則死死的抓住她的袖口。
我很憤怒，不止因為阿大在我封後之日出家讓我難堪。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她竟是恨我入骨。
她本應該是恨宇文赟，恨周朝。我沒想到，對於我，她甚至憤恨甚於宇文赟。
這樣的發現，讓我面上無光，更讓我震怒。
明明我與楊堅所做的，是救贖了她，可是她非但不領情，還將我們歸於了她的對立面。
這對我們來說，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咚！
一聲巨響，椒房殿門被撞開。我見狀，神色聚變，冷厲低吼一聲道
“讓開！”
便直徑入了大殿。
大殿上空無一人，我知道阿大在何處。於是不做停留，直奔內殿。
果不其然，內殿裏，那尊佛像前，一個清瘦女子長發落地，虔誠的跪在佛像前。
她的周身，只有高冷悠遠的清冷氣息，再無一絲當年依偎在我懷裏，那一抹似有似無的奶香。
她已經換上了寺院的法衣，顯得更為寂寥。
一個老尼姑拿起她的一束頭發，放在剪刀之間，正準備一刀下去，剪短三千發絲。
而她周身的地上，已然碎發零落。
而姚期則是被兩個尼姑抓住雙臂，動彈不得。
“住手！”
我震驚的爆發出了一聲怒吼，一甩長袖，指著那個老尼姑道
“放肆！”
老尼姑驚訝的朝我這邊望來，還未等她有所反應，只見兩個禁衛軍上前，麻利的奪過她手中的剪刀，將她一把按在了地上。
阿大回過頭，看到是我，雙眼一冷，又回過了身去。
我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一步一步走過去。我彎下身子，雙手顫抖著撿起地上的頭發。
我不心疼這些散落的發絲，因為剪斷了還能再長。
我難過的是，這好似是她對我最後的訣別一般。這一根根的頭發，是我留在她身上的印記，每一根發絲，都有我的基因。
可是她就這樣毫不在意的一刀下去，散落在地上，不再珍惜。
“你這是做什麽？”
半晌，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幽寒又低沈，帶著一絲的痛處還有憤怒。
阿大沒有說話，仍是背對著我。
“這個老尼姑，是奉了誰的命令，來給你剃度的？”我指著那尼姑，問道。
“是哀家的主意。”阿大的聲音幽幽而起，平靜又清冷。
“哀家？”我冷笑著，帶著悲愴
“你是什麽哀家？你是我大隋的長公主！你還沒有明白麽？！”
我怒斥著她，道
“今日是本宮的封後大典，你此時出家，是想讓母後難堪麽？！”
我轉過頭，垂目狠毒的盯著那老尼姑，命令道，
“你！未尊本宮懿旨，擅自為公主剃度，此乃死罪！立斬不赦！”
禁衛軍還未稱是，一旁的海秀便就上前，在我耳邊輕聲道
“今日是娘娘的封後大典，見血怕是不吉利。”
我怒氣沖天，並不願意聽海秀的話，海秀搖搖頭，希望我不要殺了那老尼姑。
而阿大似是動了惻隱之心，道
“此事是哀家的旨意，與她無關。若是皇後娘娘想治罪，便就治哀家的罪，不要波及他人。”
“治你的罪？哈哈……”我怒極反笑，道
“你有什麽罪？你有再大的罪，你也是阿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能真的治你的罪麽？”
“……”阿大沈默了片刻，道
“皇後娘娘，這是哀家第一次聽您說，哀家也是您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哀家一直以為，哀家是皇後撿來的孩子，有用時便就是母女，無用時便棄如敝履。”
“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面無表情，甚至眼神中也無絲毫的情愫。
她的聲音，就好似是沒有生命的機器一般，讓我只覺得冰冷。
我好似聽到了心碎的聲音，我未曾想到，她竟是如此看待我！
“我的話說的很清楚，這些年，我感受到的，沒有阿娘，只有隨國公夫人，隨王妃，隨王後還有今日站在我面前，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皇後。”
“……”
我嘴角震顫，拼命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不能接受自己女兒如仇人般的對視，可又無法拋下自己營造的威嚴的形象。
半晌，我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擺手道
“你們都下去！”
海秀很是擔心我，不由得喚道
“娘娘……”
“下去！”
我怒斥一聲，海秀不敢再多言，眾人皆移步殿外。
我努力的控制下自己的情緒，轉過身，走到正座上坐了下來，道
“有什麽話，你就今日說清楚，講明白。本宮也想聽聽，你到底心裏都在想什麽！”
我冷冽的看著她，努力的用身為皇後的威嚴，掩蓋著心中的痛苦與悲哀。
阿大見狀，輕笑著。她捋了捋耳邊的頭發，並未曾下跪，而是上前一步，道
“既如此，今日，哀家便將這些年的所思所想，通通告知皇後，絕無保留。”
我一手扶著身旁的軟枕，斜靠著，看似愜意，實則隱在袖口裏的手死死的握成拳。
阿大毫無暖意的笑著，那笑意不僅不暖人，反倒看著背脊發涼。
她看著我，徐徐道
“我想問您，在您心裏，我是什麽？是你們討好宇文氏的工具，還是你們奪權的籌碼？”
“……”
她語氣淡淡，卻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眼睛微瞇，眸中射出的，是一道道兇光。
我沒有言語，阿大卻替我答道，
“我以為，都有。你們朝不保夕，就把我送進這冷冰冰的皇宮當人質。你們野心膨脹，就借著我的名義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從出生開始就不是。”
她笑著，眼裏卻是悲戚與絕情。
我胸口起伏，拼命的壓著心中郁結的怒氣與悲愴，不發一言。
她傷害著我，可是她卻沒有快樂，她眼裏微微的泛著淚，卻是燦然一笑，道
“在我心裏，根本沒有家，也沒有父母。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先帝日日與武帝，與母後置氣。而母後除了擔心，便是督促先帝學習，討好武帝。她沒有真正把我當做她的女兒，也沒有把我當做崇義宮的一員。我只是個人質，是你們聯盟的證明而已。”
“印象裏，你每日裏都愁眉不展，除了陰晴不定的臉，便是暴躁的發脾氣。小的時候，我不敢靠近你，我覺得你時時刻刻都會發火，會對我們撒氣。不只是我，地伐也是一樣。”
“……”
阿大移開視線，垂目踱步，面上帶著制式的微笑，說道
“我小時候不懂，以為為人父母就是該如此。後來有一日，你突然溫柔的跟我說話，還抱著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驚詫，有多惶恐……”
她聲音顫抖，好似突然情緒有些激動。她不由得深吸了口氣，平靜下心神，才繼續緩緩道
“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你有那麽的慈祥與溫柔。在車上，你一直抱著我。甚至讓我一度以為，你變了，你變成了一個慈母。那一日我真的很開心，前所未有的開心，我覺得我的生活終於要改變了，我的阿娘終於註意到我了。可是……”
突然，猝不及防，一滴清淚簌簌而落，轉瞬間消失無蹤。
她停下了話語，一雙眸子裏悲愴徹骨的傷痛展現在我面前。
“你說……你說你過幾日來接我……我就那樣巴巴的等……我就站在大殿門口等著你……可是我再也沒等到你來！”
“你作為一個母親，留給我的最後的印象，便是那個決絕又無情的背影。”
阿大昂著頭，眼裏的淚溢出，卻拼命忍著不願意落下。她的嘴角震顫，可是卻仍然勉強維持著嘴邊的微笑。
“我沒日沒夜的等了你十日，日日啼哭，李娥姿甚至不勝其煩。直到第十日的夜裏，你還是沒有來，我才認命。那一日，我就徹底失去阿娘了。”
阿大將淚水摒了回去，眼裏再無一絲情緒。
“先帝脾氣不好，本是對我厭煩至極。但是那日，是他來安慰的我。他拍著我的後背，說‘別哭了，你我都是沒爹沒娘的孩子。從今往後，我照顧你。’他面色很冷，可是我卻看得很溫暖。我知道，他心裏對他的爹娘充滿了怨恨，可是我一直以為，我和他是不一樣的。雖然我被爹娘拋棄，可是我有兄弟姐妹，為了他們，我也不能背叛你們兩個。這是我與先帝唯一的分歧，也是我們決裂的根本原因。他認為我背叛了他，我們本來是相依為命的，可是我卻為了你們拋棄了他。我那時義無反顧，因為我覺得保護你們就是保護小郎和弟婦們，你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幹那離經叛道之事。”
阿大自嘲的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便是又相信了你們一次……他說過，只有他會護我，可是我卻自作聰明的選擇了你們……呵呵呵呵呵……”
“我真的後悔啊……”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去洗刷我的罪孽……尋求佛祖的寬恕……”
不知何時，我的眼中也漸漸的濕潤，然而或許是經歷的事情多了。我微微一擡頭，眼淚便就無影無蹤。
從阿大的眼眸中，我看到了決絕與堅定。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半晌，我低沈的聲音響起，沈重不已。
“我本打算，不與你們再言語。只是我看著你們興高采烈的改朝換代，斬殺我曾經的親人。我看著本是活生生的他們，一夕之間身首異處，我便覺得自己身負重罪。是我的決定，害的他們不得善終……”
阿大顯得有些懼怕，她不由得雙手環抱住自己，看著我，眼裏滿是懊悔
“我承認，我是刻意的報覆。但是我知道，我根本傷害不了你們……但是這罪，我不知道該怎麽洗刷的清……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為我自己，也算是為了你們……請求佛祖的一絲寬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因為痛苦變得扭曲。
我緊盯著她，不知道自己什麽心情。
因為她無情的話語，我覺得痛苦；因為她難以抉擇的艱難處境，我覺得心痛；又因為她這似有若無的關心，又覺得愧疚……
半晌，我抿著嘴，幽幽的說道
“你是想……替我們贖罪麽……”
阿大別過頭去，看著那尊佛像，道
“或許吧……”
“可是……你有問過我，到底要不要你替我贖罪？”我一雙眸子裏滿是狠辣，我恨、我憤怒，我咬著牙，道
“我有什麽罪？我為什麽要去贖罪？”
阿大看著我，眼裏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無奈。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是罪人。在你這裏，我有十惡不赦的重罪。我正在補償你啊！你現在是長公主，規格全部參比皇後。如今有爹娘護著你，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你若是想再嫁，天下男人只要你看得上，隨便挑！若是你真的不想再嫁也沒有關系。你爹已經幫你把之前宇文護的府邸清理了出來，賞你樂平公主一人。從今以後，你衣食無憂，受人尊重，再不用擔心朝不保夕，這難道不是在補償你嗎？！”
我起身，緊盯著她，義正辭嚴，
“至於其它，誰能判斷孰是孰非？他們當年迫害我們，這些賬現在你便就一筆勾銷了？爹娘的反擊，便就是十惡不赦？阿大，你不能如此不公平！”
我上前一步，一雙眸子死死的盯住她，我不接受她的審判，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既是當初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接受所有的結果，無論是好是壞！今日，若是你爹娘落敗，自當斷子絕孫，也絕無怨言！成者王，敗者寇，沒有人可以給我定罪，老天爺也不行！”
“阿娘！從以前到現在，你一如既往的霸道，唯我獨尊，從來不曾考慮過別人！”
阿大被我激怒，吼道。
啪！
我一聽，怒火中燒，氣急攻心，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
“放肆！”
我喘著氣，怒發沖冠的盯著她。
“呵呵呵呵……”阿大捂著臉，嘴裏發出低沈的輕笑，她轉過頭，血紅色的眼眶裏充滿了鄙夷，她笑著退後一步，道
“被我說中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們在您眼裏，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我拼命的喘著氣，猛地閉上了眼睛。
我覺得悲哀，突然一股孤獨之感湧起。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卻成了自己的仇人。這種鉆心之痛，豈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好……好……”
我點著頭，咬牙切齒，右手顫抖著指著她，道
“也罷……也罷！看來你我之間的死結，是解不開了。既如此，那便就不要再見了。你要出家，隨便你。只是，你不許剃度，就留在弘聖宮出家。若是哪個寺廟敢收留你，我就屠哪個寺廟！若是誰敢幫你剃度，我就滅她十族！”
我咬牙切齒，極盡恨意。
我們徹底撕破了臉，無法挽回。
我只能用這種最為蠻橫的方式，做最後的挽留。
我覺得自己卑微，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又能如何？面對孩子，我始終做不到徹底的絕情。面對孩子，我只能用如此的手段，去掩飾自己的卑微和哀嚎。
“即日起，弘聖宮便就封宮吧！你也不用再去其他處了！你以後日日對著佛祖，若是他真的能顯靈，你就去問問他，他給我安排的什麽命！你放眼這天下，有幾人命格如同我這般？！你去告訴他，就算他再安排一次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也不怕他！我不信什麽佛祖，更不信什麽天命！你不用自作多情的幫我去贖罪，那些妖魔鬼怪，沒有資格來判我的罪！”
我戟指怒目，揚聲怒吼。
然而阿大卻靜靜的回過身，重新跪在了佛祖面前。
“你給我好好的看著，看看你爹娘是如何治理這個天下的！看看你爹娘對不對得起這皇圖霸業，億兆黎民！”
我怒斥一聲，長袖一甩，轉過身，怒斥一聲
“開門！”
轉身離去。
內殿殿門吱呀一聲緩緩的打開，我橫眉怒目，面紅耳赤。
剛擡腳出來，卻看到正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地伐，阿藦，以及剩下所有的孩子，高熲、楊惠，還有坐在正座上，單手支頤，靜默不語的楊堅。
孩子們皆惶恐的看著我，而高熲則是垂目站在地伐身後，雖是不發一聲，我卻是看到了他那似有似無的心傷。
我有些尷尬，匆忙的平覆心緒，想顯得鎮定些。
地伐擔憂的不住向內殿裏看，相比我，他更關心自己的長姊。
我別過頭去不看他，他眼光掃向一旁的海秀，海秀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對地伐點了點頭。
地伐見狀，好似得了聖旨一般，匆忙對我們行了個禮，便就急沖沖的沖進了內殿。
楊堅見我出來，直起了身子，我閉著眼睛，使勁將心中的情緒壓下。
他走到我身邊，微笑著低頭看著我，幫我理了理碎發，問
“可是處理好了？”
我抿著嘴，忍著心中的悲愴，不看他。
他微笑著，拉起我的手，道
“走吧，再不走，吉時就過了。”
我一聽，擡起頭，對上他一雙澄亮的眸子。雖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可是那微笑背後，總有一絲沈重的心事壓在心頭。
我知道，這件事我處理的不好，讓他擔心，我有些愧疚，道
“阿延……”
還沒等我說什麽，他搖了搖頭，說
“這件事不怪你，本不需要你來承擔，是我的錯。”
我看著他，同樣搖了搖頭。
他摸著我頭，道
“你不是說要對得起皇圖霸業，億兆黎民嗎？如此悲傷，如何母儀天下？”
我看著他，他在用眼神給我力量，給我自信。
“阿娘，長姊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而已，您別放在心上，”身後的阿藦上前道
“今日是您封後的大日子，您當好這個皇後，就是千秋功業，任是誰都抹去不了的！”
楊堅看著阿藦，顯得很欣慰。
他拉起我的手，道
“走吧。”
我的手被他的大手緊緊的裹住，讓我霎時感覺安心又溫暖。
我不由得心中陰霾散去，深吸了口氣，目光炯炯，道
“走！去看看我們的九州疆土，天下蒼生。”
作者有話要說： 母女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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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禁衛軍被擋在殿外，卻是無人入殿。
我見狀，立刻怒火中燒，怒吼道
“怎麽回事？！公主呢？！”
“回娘娘，公主殿下與尼姑都在殿中。公主殿下以長公主之尊，將臣等全部拒於門外而不可入。”禁衛軍統領道。
“姚期呢？”我質問。
“回娘娘，姚期在殿內。”禁衛軍回到。
我面露陰晴之色，怒火困在胸口無法消散。
我抿著嘴，一擡手道
“將殿門給本宮撞開！”
“是！”
禁衛軍領命，立刻開始撞門。
我站在不遠處，冷若冰霜。海秀扶著我，而我的手則死死的抓住她的袖口。
我很憤怒，不止因為阿大在我封後之日出家讓我難堪。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她竟是恨我入骨。
她本應該是恨宇文赟，恨周朝。我沒想到，對於我，她甚至憤恨甚於宇文赟。
這樣的發現，讓我面上無光，更讓我震怒。
明明我與楊堅所做的，是救贖了她，可是她非但不領情，還將我們歸於了她的對立面。
這對我們來說，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咚！
一聲巨響，椒房殿門被撞開。我見狀，神色聚變，冷厲低吼一聲道
“讓開！”
便直徑入了大殿。
大殿上空無一人，我知道阿大在何處。於是不做停留，直奔內殿。
果不其然，內殿裏，那尊佛像前，一個清瘦女子長發落地，虔誠的跪在佛像前。
她的周身，只有高冷悠遠的清冷氣息，再無一絲當年依偎在我懷裏，那一抹似有似無的奶香。
她已經換上了寺院的法衣，顯得更為寂寥。
一個老尼姑拿起她的一束頭發，放在剪刀之間，正準備一刀下去，剪短三千發絲。
而她周身的地上，已然碎發零落。
而姚期則是被兩個尼姑抓住雙臂，動彈不得。
“住手！”
我震驚的爆發出了一聲怒吼，一甩長袖，指著那個老尼姑道
“放肆！”
老尼姑驚訝的朝我這邊望來，還未等她有所反應，只見兩個禁衛軍上前，麻利的奪過她手中的剪刀，將她一把按在了地上。
阿大回過頭，看到是我，雙眼一冷，又回過了身去。
我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一步一步走過去。我彎下身子，雙手顫抖著撿起地上的頭發。
我不心疼這些散落的發絲，因為剪斷了還能再長。
我難過的是，這好似是她對我最後的訣別一般。這一根根的頭發，是我留在她身上的印記，每一根發絲，都有我的基因。
可是她就這樣毫不在意的一刀下去，散落在地上，不再珍惜。
“你這是做什麽？”
半晌，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幽寒又低沈，帶著一絲的痛處還有憤怒。
阿大沒有說話，仍是背對著我。
“這個老尼姑，是奉了誰的命令，來給你剃度的？”我指著那尼姑，問道。
“是哀家的主意。”阿大的聲音幽幽而起，平靜又清冷。
“哀家？”我冷笑著，帶著悲愴
“你是什麽哀家？你是我大隋的長公主！你還沒有明白麽？！”
我怒斥著她，道
“今日是本宮的封後大典，你此時出家，是想讓母後難堪麽？！”
我轉過頭，垂目狠毒的盯著那老尼姑，命令道，
“你！未尊本宮懿旨，擅自為公主剃度，此乃死罪！立斬不赦！”
禁衛軍還未稱是，一旁的海秀便就上前，在我耳邊輕聲道
“今日是娘娘的封後大典，見血怕是不吉利。”
我怒氣沖天，並不願意聽海秀的話，海秀搖搖頭，希望我不要殺了那老尼姑。
而阿大似是動了惻隱之心，道
“此事是哀家的旨意，與她無關。若是皇後娘娘想治罪，便就治哀家的罪，不要波及他人。”
“治你的罪？哈哈……”我怒極反笑，道
“你有什麽罪？你有再大的罪，你也是阿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能真的治你的罪麽？”
“……”阿大沈默了片刻，道
“皇後娘娘，這是哀家第一次聽您說，哀家也是您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哀家一直以為，哀家是皇後撿來的孩子，有用時便就是母女，無用時便棄如敝履。”
“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面無表情，甚至眼神中也無絲毫的情愫。
她的聲音，就好似是沒有生命的機器一般，讓我只覺得冰冷。
我好似聽到了心碎的聲音，我未曾想到，她竟是如此看待我！
“我的話說的很清楚，這些年，我感受到的，沒有阿娘，只有隨國公夫人，隨王妃，隨王後還有今日站在我面前，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皇後。”
“……”
我嘴角震顫，拼命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不能接受自己女兒如仇人般的對視，可又無法拋下自己營造的威嚴的形象。
半晌，我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擺手道
“你們都下去！”
海秀很是擔心我，不由得喚道
“娘娘……”
“下去！”
我怒斥一聲，海秀不敢再多言，眾人皆移步殿外。
我努力的控制下自己的情緒，轉過身，走到正座上坐了下來，道
“有什麽話，你就今日說清楚，講明白。本宮也想聽聽，你到底心裏都在想什麽！”
我冷冽的看著她，努力的用身為皇後的威嚴，掩蓋著心中的痛苦與悲哀。
阿大見狀，輕笑著。她捋了捋耳邊的頭發，並未曾下跪，而是上前一步，道
“既如此，今日，哀家便將這些年的所思所想，通通告知皇後，絕無保留。”
我一手扶著身旁的軟枕，斜靠著，看似愜意，實則隱在袖口裏的手死死的握成拳。
阿大毫無暖意的笑著，那笑意不僅不暖人，反倒看著背脊發涼。
她看著我，徐徐道
“我想問您，在您心裏，我是什麽？是你們討好宇文氏的工具，還是你們奪權的籌碼？”
“……”
她語氣淡淡，卻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眼睛微瞇，眸中射出的，是一道道兇光。
我沒有言語，阿大卻替我答道，
“我以為，都有。你們朝不保夕，就把我送進這冷冰冰的皇宮當人質。你們野心膨脹，就借著我的名義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從出生開始就不是。”
她笑著，眼裏卻是悲戚與絕情。
我胸口起伏，拼命的壓著心中郁結的怒氣與悲愴，不發一言。
她傷害著我，可是她卻沒有快樂，她眼裏微微的泛著淚，卻是燦然一笑，道
“在我心裏，根本沒有家，也沒有父母。小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先帝日日與武帝，與母後置氣。而母後除了擔心，便是督促先帝學習，討好武帝。她沒有真正把我當做她的女兒，也沒有把我當做崇義宮的一員。我只是個人質，是你們聯盟的證明而已。”
“印象裏，你每日裏都愁眉不展，除了陰晴不定的臉，便是暴躁的發脾氣。小的時候，我不敢靠近你，我覺得你時時刻刻都會發火，會對我們撒氣。不只是我，地伐也是一樣。”
“……”
阿大移開視線，垂目踱步，面上帶著制式的微笑，說道
“我小時候不懂，以為為人父母就是該如此。後來有一日，你突然溫柔的跟我說話，還抱著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驚詫，有多惶恐……”
她聲音顫抖，好似突然情緒有些激動。她不由得深吸了口氣，平靜下心神，才繼續緩緩道
“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你有那麽的慈祥與溫柔。在車上，你一直抱著我。甚至讓我一度以為，你變了，你變成了一個慈母。那一日我真的很開心，前所未有的開心，我覺得我的生活終於要改變了，我的阿娘終於註意到我了。可是……”
突然，猝不及防，一滴清淚簌簌而落，轉瞬間消失無蹤。
她停下了話語，一雙眸子裏悲愴徹骨的傷痛展現在我面前。
“你說……你說你過幾日來接我……我就那樣巴巴的等……我就站在大殿門口等著你……可是我再也沒等到你來！”
“你作為一個母親，留給我的最後的印象，便是那個決絕又無情的背影。”
阿大昂著頭，眼裏的淚溢出，卻拼命忍著不願意落下。她的嘴角震顫，可是卻仍然勉強維持著嘴邊的微笑。
“我沒日沒夜的等了你十日，日日啼哭，李娥姿甚至不勝其煩。直到第十日的夜裏，你還是沒有來，我才認命。那一日，我就徹底失去阿娘了。”
阿大將淚水摒了回去，眼裏再無一絲情緒。
“先帝脾氣不好，本是對我厭煩至極。但是那日，是他來安慰的我。他拍著我的後背，說‘別哭了，你我都是沒爹沒娘的孩子。從今往後，我照顧你。’他面色很冷，可是我卻看得很溫暖。我知道，他心裏對他的爹娘充滿了怨恨，可是我一直以為，我和他是不一樣的。雖然我被爹娘拋棄，可是我有兄弟姐妹，為了他們，我也不能背叛你們兩個。這是我與先帝唯一的分歧，也是我們決裂的根本原因。他認為我背叛了他，我們本來是相依為命的，可是我卻為了你們拋棄了他。我那時義無反顧，因為我覺得保護你們就是保護小郎和弟婦們，你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幹那離經叛道之事。”
阿大自嘲的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便是又相信了你們一次……他說過，只有他會護我，可是我卻自作聰明的選擇了你們……呵呵呵呵呵……”
“我真的後悔啊……”
“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去洗刷我的罪孽……尋求佛祖的寬恕……”
不知何時，我的眼中也漸漸的濕潤，然而或許是經歷的事情多了。我微微一擡頭，眼淚便就無影無蹤。
從阿大的眼眸中，我看到了決絕與堅定。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半晌，我低沈的聲音響起，沈重不已。
“我本打算，不與你們再言語。只是我看著你們興高采烈的改朝換代，斬殺我曾經的親人。我看著本是活生生的他們，一夕之間身首異處，我便覺得自己身負重罪。是我的決定，害的他們不得善終……”
阿大顯得有些懼怕，她不由得雙手環抱住自己，看著我，眼裏滿是懊悔
“我承認，我是刻意的報覆。但是我知道，我根本傷害不了你們……但是這罪，我不知道該怎麽洗刷的清……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為我自己，也算是為了你們……請求佛祖的一絲寬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因為痛苦變得扭曲。
我緊盯著她，不知道自己什麽心情。
因為她無情的話語，我覺得痛苦；因為她難以抉擇的艱難處境，我覺得心痛；又因為她這似有若無的關心，又覺得愧疚……
半晌，我抿著嘴，幽幽的說道
“你是想……替我們贖罪麽……”
阿大別過頭去，看著那尊佛像，道
“或許吧……”
“可是……你有問過我，到底要不要你替我贖罪？”我一雙眸子裏滿是狠辣，我恨、我憤怒，我咬著牙，道
“我有什麽罪？我為什麽要去贖罪？”
阿大看著我，眼裏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無奈。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是罪人。在你這裏，我有十惡不赦的重罪。我正在補償你啊！你現在是長公主，規格全部參比皇後。如今有爹娘護著你，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你若是想再嫁，天下男人只要你看得上，隨便挑！若是你真的不想再嫁也沒有關系。你爹已經幫你把之前宇文護的府邸清理了出來，賞你樂平公主一人。從今以後，你衣食無憂，受人尊重，再不用擔心朝不保夕，這難道不是在補償你嗎？！”
我起身，緊盯著她，義正辭嚴，
“至於其它，誰能判斷孰是孰非？他們當年迫害我們，這些賬現在你便就一筆勾銷了？爹娘的反擊，便就是十惡不赦？阿大，你不能如此不公平！”
我上前一步，一雙眸子死死的盯住她，我不接受她的審判，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既是當初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接受所有的結果，無論是好是壞！今日，若是你爹娘落敗，自當斷子絕孫，也絕無怨言！成者王，敗者寇，沒有人可以給我定罪，老天爺也不行！”
“阿娘！從以前到現在，你一如既往的霸道，唯我獨尊，從來不曾考慮過別人！”
阿大被我激怒，吼道。
啪！
我一聽，怒火中燒，氣急攻心，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
“放肆！”
我喘著氣，怒發沖冠的盯著她。
“呵呵呵呵……”阿大捂著臉，嘴裏發出低沈的輕笑，她轉過頭，血紅色的眼眶裏充滿了鄙夷，她笑著退後一步，道
“被我說中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們在您眼裏，一文不值！一文不值……”
我拼命的喘著氣，猛地閉上了眼睛。
我覺得悲哀，突然一股孤獨之感湧起。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卻成了自己的仇人。這種鉆心之痛，豈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好……好……”
我點著頭，咬牙切齒，右手顫抖著指著她，道
“也罷……也罷！看來你我之間的死結，是解不開了。既如此，那便就不要再見了。你要出家，隨便你。只是，你不許剃度，就留在弘聖宮出家。若是哪個寺廟敢收留你，我就屠哪個寺廟！若是誰敢幫你剃度，我就滅她十族！”
我咬牙切齒，極盡恨意。
我們徹底撕破了臉，無法挽回。
我只能用這種最為蠻橫的方式，做最後的挽留。
我覺得自己卑微，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又能如何？面對孩子，我始終做不到徹底的絕情。面對孩子，我只能用如此的手段，去掩飾自己的卑微和哀嚎。
“即日起，弘聖宮便就封宮吧！你也不用再去其他處了！你以後日日對著佛祖，若是他真的能顯靈，你就去問問他，他給我安排的什麽命！你放眼這天下，有幾人命格如同我這般？！你去告訴他，就算他再安排一次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也不怕他！我不信什麽佛祖，更不信什麽天命！你不用自作多情的幫我去贖罪，那些妖魔鬼怪，沒有資格來判我的罪！”
我戟指怒目，揚聲怒吼。
然而阿大卻靜靜的回過身，重新跪在了佛祖面前。
“你給我好好的看著，看看你爹娘是如何治理這個天下的！看看你爹娘對不對得起這皇圖霸業，億兆黎民！”
我怒斥一聲，長袖一甩，轉過身，怒斥一聲
“開門！”
轉身離去。
內殿殿門吱呀一聲緩緩的打開，我橫眉怒目，面紅耳赤。
剛擡腳出來，卻看到正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地伐，阿藦，以及剩下所有的孩子，高熲、楊惠，還有坐在正座上，單手支頤，靜默不語的楊堅。
孩子們皆惶恐的看著我，而高熲則是垂目站在地伐身後，雖是不發一聲，我卻是看到了他那似有似無的心傷。
我有些尷尬，匆忙的平覆心緒，想顯得鎮定些。
地伐擔憂的不住向內殿裏看，相比我，他更關心自己的長姊。
我別過頭去不看他，他眼光掃向一旁的海秀，海秀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對地伐點了點頭。
地伐見狀，好似得了聖旨一般，匆忙對我們行了個禮，便就急沖沖的沖進了內殿。
楊堅見我出來，直起了身子，我閉著眼睛，使勁將心中的情緒壓下。
他走到我身邊，微笑著低頭看著我，幫我理了理碎發，問
“可是處理好了？”
我抿著嘴，忍著心中的悲愴，不看他。
他微笑著，拉起我的手，道
“走吧，再不走，吉時就過了。”
我一聽，擡起頭，對上他一雙澄亮的眸子。雖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可是那微笑背後，總有一絲沈重的心事壓在心頭。
我知道，這件事我處理的不好，讓他擔心，我有些愧疚，道
“阿延……”
還沒等我說什麽，他搖了搖頭，說
“這件事不怪你，本不需要你來承擔，是我的錯。”
我看著他，同樣搖了搖頭。
他摸著我頭，道
“你不是說要對得起皇圖霸業，億兆黎民嗎？如此悲傷，如何母儀天下？”
我看著他，他在用眼神給我力量，給我自信。
“阿娘，長姊只是一時間接受不了而已，您別放在心上，”身後的阿藦上前道
“今日是您封後的大日子，您當好這個皇後，就是千秋功業，任是誰都抹去不了的！”
楊堅看著阿藦，顯得很欣慰。
他拉起我的手，道
“走吧。”
我的手被他的大手緊緊的裹住，讓我霎時感覺安心又溫暖。
我不由得心中陰霾散去，深吸了口氣，目光炯炯，道
“走！去看看我們的九州疆土，天下蒼生。”
作者有話要說： 母女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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