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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亡秦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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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左丞相,興建長安城一事,臣與眾大臣商議,認為此事迫在眉睫,”

我在下人的服侍下,輕輕地移步大殿屏風之後。普六茹堅命人在此處給我安排了一個軟榻,上面鋪了厚厚的棉絮與軟枕,還有一瓶暖爐,看著著實厚實。

我心下暖暖,悄然坐下。

普六茹堅雖未登基,然而已然坐上了龍椅。如今大殿之上,他一人已然如皇帝一般高高在上,聽高熲上稟。

我與普六茹堅商議過新城之事,他頗為認同。隨後,便就在偏殿召見了高熲、李德林、楊惠等人商議此事。

看來今日,便就提上日程,在朝會上討論了。

高熲稟奏道

“雖是迫在眉睫,然而如今若是施行,怕仍有困難。其一,興建都城並非易事,需尋專人專項而為。選址、大小、格局皆非朝夕可成。臣以擬召,廣征良才為新城獻策。”

高熲呈上奏折,何泉接過,恭敬的遞給了普六茹堅。他打開略掃了一眼,高熲繼續道

“還有,便是資金錢糧問題。三總管叛亂方才平息,如今百廢待興。所剩軍需糧草雖是足夠一時,然而今年大旱,各地都有饑荒。左丞相已經下旨將剩餘錢糧拿出來資助貧農,因此,怕是若此時興建都城,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普六茹堅合上奏折,垂目思忖片刻,道

“有道理。”

片刻,他微微一笑,道

“此事雖是有困難,然而只要是錢財能解決,便不是大事。此事便交予你,我給你三年時間,可行?”

“可。”

高熲行禮道,

“臣領旨。”

高熲回到自己的位置,普六茹堅一手搭在龍椅上,一手撐著身前的幾案,問道

“可是還有奏折上稟?”

楊素聽罷,起身上前行禮道

“回左丞相,臣有奏。”

“講。”普六茹堅眸中閃過一絲犀利,道。

“回左丞相,不久前大理寺上奏,前齊後主之後穆邪利去大理寺報案,稱京城中有宗室不滿當今聖上,於府上行厭勝之術詛咒皇帝與太後,此乃穆邪利供狀。”

楊素從懷裏掏出一份絹帛呈上,繼續道

“臣不敢怠慢,呈皇上旨意,奉旨搜查。此乃參與此次厭勝之人之名單。”

楊素又拿出一份奏折,道

“這些罪臣居心叵測,竟是勾結前齊餘孽,意圖謀害皇上,為齊後主報仇。此乃叛國之罪,按律當誅九族。”

普六茹堅接過奏折,並未打開,而是面帶憂慮的問道

“此事牽扯甚廣,你可是有足夠證據?”

“回左丞相,臣已在各處尋到厭勝用的小人,已交於大理寺備案。穆邪利雖已畏罪自裁,然而大理寺卿趁其未亡之時,已然完成供狀。此事證據確鑿,請左丞相稟明皇上,早日決斷。”

楊素甚是篤定,稟明道。

普六茹堅面色清冷,然而眼眸之中卻是帶著星星火苗。

他隨手攤開奏折瞄了一眼,問道

“那……順陽公主可是真的參與?”

“……是!”楊素看了一眼普六茹堅,深吸了口氣,篤定道,

“左丞相,她犯案證據確鑿,求左丞相大義滅親,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壞了法典之權威。”

普六茹堅作勢沈默下來,顯得為難。

他嘆了口氣,道

“三郎已經在殿外跪了三日,為兄者實在是不忍。可是……”

他停下了話語,用手支頤,擋住了視線。

大殿之上頓時安靜下來,楊素擡頭緊盯著普六茹堅,希望從中看個分明。而其餘人等,則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多言。

高熲見狀,卻是面露難色。他側過頭,偷瞄了一眼身後的李德林,見李德林雙目炯炯的盯著楊素,卻是露出了一絲焦慮。

李德林似是想上前,高熲見狀立刻起身,來到楊素身旁,行禮道

“回左丞相,此事雖是謀逆之重罪。然而法不責眾,更何況都是皇上的親族。若是真按律法,怕是要牽連到皇上。因此,求左丞相開恩,免了皇親們的死罪。”

普六茹堅一聽,放下了手,擡眼看向了高熲。

他半晌不言,而是一雙冷眼冰涼的瞧著高熲。高熲緊張的垂目跪著,額上冒出了點點汗珠。

而一旁的楊素見狀,則是松了口氣,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高熲,嘴邊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見的冷笑,

“高使君此言差矣,”楊素見普六茹堅半晌不言,心知肚明,替他言道

“若是不嚴懲,怕是這些宗親便得不到教訓。若是此事反覆不止,恐會引發朝政動蕩,甚至動搖朝綱。這些人賊心不死,難道高使君還想再來一次三總管叛亂麽?”

高熲看了一眼楊素,眸中無絲毫暖意。他似是不願與楊素多言,而是對普六茹堅道

“臣以為,此事可從長計議,不必現在便決斷,免得到時追悔莫及。”

“知法犯法,此行必誅,能有何悔?”楊素道。

“回左丞相,臣附議高使君。”楊素言畢,身後楊惠道。

“回左丞相,臣有異議。”楊惠話音方落,只見李德林卻起身向前,跪在了高熲身邊。

高熲見狀,一雙眼睛拼命的給李德林使眼色,便是要他不在多言。

我與普六茹堅皆明了,高熲出來,便是為了擋住李德林,不要他議論此事。

然而事與願違,李德林回稟到

“臣以為,周室宗親不可殺。”

“哦?為何?”普六茹堅聽到李德林如此說,眸中陰涼,聲音冷冽的問道。

“周室乃是皇上宗親,若因冤被殺,定會將此罪名歸於左丞相頭上,如此便會辱了左丞相盛名。”李德林道。

“李使君此言差矣,他們涉案巫蠱,證據確鑿,李使君為何還說因冤被殺?”

楊素問道。

“回左丞相,此事之目的,眾人皆知,無需隱瞞。如此做,是堵不住悠悠眾口的。”李德林道,

“左丞相施仁政,以德視人。若是因此而大興冤獄,恐會在百姓心中留下嗜殺的形象。此事恐不是大患,然而人心難測,多年之後此事會有何後果,無人可知。如此才不得不防,求左丞相明察。”

李德林叩頭,語重心長。

然而不要說我,就連普六茹堅也未曾聽進去。

半晌,他問道

“你們都是如此想的麽?”

“臣以為,應當立刻將周室入獄,擇日問斬。”楊素道。

“回左丞相,臣附議。”楊素言畢,身後的崔弘度上前道。

“臣附議。”梁士彥見狀,也上前回稟。

魚慶則看了高熲一眼,有些許尷尬,然而仍是向前,道

“臣附議。”

“臣附議,”“臣附議,”“臣附議,”

堂上大部分的朝臣已然看出普六茹堅的心思,附議道。

“那……高使君與楊使君呢?”普六茹堅見著如此行事,冷呀看向高熲與楊惠。

高熲環顧四周,心知如此便已無他法。

李德林看了他一眼,未曾多言,但卻淡定的微微一笑,似是毫不畏懼。

高熲見狀,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道

“臣……無異議。”

楊惠見狀,也頓時沒了脾氣,道

“臣附議。”

“那……李使君……何意?”普六茹堅起身,負手而立,聲音中氤氳著殺氣。

高熲回過頭,一雙眸子緊緊的盯著李德林。可是李德林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叩首到

“自古忠言逆耳,然而臣一心為國,即使是殺頭,臣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這等錯事發生。”

普六茹堅的臉上的冷然變得越發的顯得可笑,他漸漸的不再存有半分的溫存。

怕是這件事犯了李德林的大忌,他竟是不給普六茹堅一點臺階下。

當著眾臣的面他讓普六茹堅下不來臺,他雖名義上還不是皇帝,然而大家心裏都清楚,他如今是無冕之王。這帝王之威有幾人能直視,這帝王之怒,又有幾人能承受啊……

“哼!”

普六茹堅冷哼一聲,一言不發,直接轉身離開。

何泉見狀,只得高聲喚道

“退朝!”

堂上眾人皆是驚詫,又不知所措。只知李德林這回是觸動了龍鱗,怕是要大難臨頭。

李德林淡定的起身,何泉上前對他低語了一句,便急忙隨著普六茹堅離去。

我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是不平。

這李德林,難道是把我當初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上了?

我當初說的慷慨激昂,雖是為了天下社稷,然而也存了私心。

沒成想他雖是聰慧老道,然而卻如此的固執。

我瞇起了眼睛,未發一聲。姚期上前扶住了我,扶我走出了大殿。

“夫人,我們這是回寢殿麽?”姚期問。

我沒有答話,而是輕輕搖頭。

隨他一同等在了去偏殿的路上。

我站在粗大的殿柱旁,望著遠方。

這當年的未央宮,如今青磚黛瓦。天邊飄著飛雪,一陣陣的霧氣襲來,遠遠的,好似山水煙雨中的畫卷。

這水墨般的畫裏,可決計不是表面上看的那般的閑雲野鶴。

我冷眼瞧著,冷笑著。這是一抹絕佳的舞臺,今日我便要在此演出戲。

“夫人,暖爐您揣著。”我有些發抖,這身子越發的弱,沒有多大的精神。姚期上前,遞給我了一個暖爐。

我微微一笑,接過,道

“好孩子。”

“昭玄兄,你看如今這事該如何是好?”遠處傳來楊惠急切的聲音,高熲未曾言語,卻聽到楊素道

“今日李兄是犯了大忌了,你看看,左丞相的那雙眼睛,便是想要活剮了你啊!”

“呵呵,”李德林輕笑著,道

“臣只是盡忠罷了,若是不說,怕是我更會活不過今日。”

楊素翻了個白眼,冷笑不語。

“我也覺得這事兒做的狠了點兒,但是也不是說不能接受對吧?”身後的魚慶則說著,拿胳膊肘戳了戳跟在一旁的賀若弼。

賀若弼面色暗淡,謹言慎行,笑了笑不敢多言。

“你們少說幾句,”一群朝臣一言一語,倒是有些七嘴八舌。高熲心生厭煩,低聲斥責了句。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李德林說

“一會兒見了左丞相,你不要多言。我去求情,想必左丞相定會給我個面子。”

“高兄對在下的情誼,在下心領。只是,此事不關高兄的事,高兄還是不要淌這趟渾水為好。”李德林道。

“你這是有了法子麽?”高熲問道。

李德林未答,而是微微一笑,顯得高深莫測。

他繼續前行,留其餘人在身後。

高熲似是不明了他的意思,而聽到這墻根的我卻心下寒涼。這李德林城府足夠的深,竟是能猜出我的心思……

不得不防!

高熲跟上來,一群人拐過拐角,看到了等在這裏的我。

他們略帶一驚,立刻回過身,集體行禮道

“臣見過隋王妃。”

我看著天邊的烏雲,未曾回身,輕言道

“不必多禮。”

眾人起身卻是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擡起手,輕輕的接過飄零的雪花,湊到面前。卻還未曾看到那美妙的雪花,卻已經化成了水。

我略帶失落,嘆了口氣,道

“跪下。”

身後眾人對我的命令倍感疑惑,只有李德林面色淡然的上前,跪了下來。

“你可知罪?”

我的聲音悠遠,卻是未曾有絲毫的人情味。

“臣不知。”身後的李德林毫不懼怕,淡淡道。

“那你倒是給我論論,這人為什麽殺不得?”我冷哼一聲,問道。

“臣已然在朝堂之上言之,相信夫人都聽到了。”李德林說。

“呵?你倒是心中清明啊……”我冷笑著回過身,挑著眉毛問道,

“那我再問你,你救他們,此乃王道還是霸道?”

“心存仁念,以德報怨,此乃王道。”李德林道。

“好!那我再問你,長平之戰,白起坑殺趙國戰俘二十五萬,此乃王道還是霸道?”我一雙眼睛犀利的盯著他,射出了滲人的光。

李德林擡起頭,對上我的眸子,道

“此乃逆天之舉,因此才會引後世唾棄。”

“逆天之舉?哈哈哈哈哈……”我彎下身子盯著他,爆發出了一陣笑意,

“李使君啊李使君,你心中皆是清明,可是嘴上卻說著掉腦袋的話。你是讀書毒傻了麽?!”

我一甩袖子,怒吼一聲,斥道

“你明知你嘴裏說的都是些鬼話,為何還要說?為何還要去惹怒左丞相?!”

“為人,便要有些底線,更何況為臣?夫人曾告誡臣,心中要有江山社稷。臣便深知,此次,不可再退。”李德林道。

我聽罷心中火起,瞇著眼睛盯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濃,卻是更加的滲人,更加的恐怖。

“你想讓我說給你聽麽?”我笑著,幽幽的說道

“我從不喜歡這樣藏著掖著,所以實話實說。你想的沒錯,那案子本就是為了尋個由頭,便就是為了除掉周室。怎的,你心中不快?但是我告訴你,歷朝歷代,沒有人會饒過前朝宗室。當年秦王掃六合,多麽威風霸道。六國延綿數百年,轉瞬間便灰飛煙滅,再也不覆存在。可是,縱使殺伐百萬,可他卻最終留下了六國王室。結果呢?你告我,結果是什麽?!”

我怒目圓睜,擡高聲音怒斥道

“結果便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你倒是告訴我一個解決的辦法,若是留下他們,你能保證有一天他們不會覆仇?不會造反麽?!”

“只要皇帝賢明,百姓安居樂業……”

“你給我閉嘴!”未等他說完,我便毫不猶豫的打斷了他

“這些話,你自己信麽?!”

我走上前,冷笑著嘆到

“李德林啊李德林,你背著這大才的名聲,做的怎的也是這偽君子才會做的窩囊事?!我問你,長平之戰那四十五萬冤魂虧不虧,你說冤枉。我告訴你,他們死的一點都不冤!以二十五萬壯年之性命,掃清一統天下之障礙,我告訴你,值了!太值了!明知他們不可能真心歸誰與你,明知若是放虎歸山,便就要用更多的國力,跟多人的性命去殺人,誰會有這麽傻,放這些人回去?”

“你今日在這裏道貌岸然的為那些忝居高位的人伸張著正義,然而便就在不久前,眼睜睜的看著左丞相下旨坑殺尉遲迥二十萬兵將卻無動於衷。你告訴我,你這是按得什麽心思?在你眼裏,這些王公貴族的命便是命,那些百姓的命便不值一提,不值得您那一雙金貴的膝蓋為他們而彎麽?!”

李德林看著我,未曾辯駁,卻也不發一言。

“你的這份仁義道德,在本朝就給我收起來。我知曉你大才,然而我朝不需要虛偽的人。左丞相治下的天下,也不需要這等偽善之人!”

“我告訴你,他們的命是用來祭拜這天地上祖,沒有變革是不流血的!就算老天也不能說什麽!若是你不服,我便送你上天去,你好好去問問他們,何為王道,何又為霸道!王霸之術,可是能分而治之?!這百業興旺的天下,可是你在這裏做著仁善的大夢便可創造的?!”

我一手指著蒼穹,揚聲怒斥道

“我還要告訴你,根本就沒什麽所謂的太平盛世,只是我們這些人將所有殺戮擋在了國門之外,將所有的陰謀埋在了陰影之下罷了!”

“夫人息怒,李使君只是心存仁念。夫人一片慷慨之詞,相信李使君已經記在了心裏,”高熲見狀,立刻上前跪了下來,道

“臣這便隨李使君一同去偏殿請罪。”

李德林的眼中不再存淡然,而是一股子嚴肅。他垂目不言,未曾搶話。

“不說話?面服心不服。”我冷笑著,重新轉過身,望著白雪飄飄,道

“雪如此純凈,然而大雪之下,仍是泥濘的腳印。你披一層雪蓋又有何意義?一腳下去,踩著的,仍是沾滿汙泥,坑窪不平的青磚地。”

李德林隨我望向大殿前的廣場,站了起來。

何泉從偏殿方向而來,見眾臣皆在此處,而我這面露寒意,不發一語。

他小心的上前回稟到

“回夫人,左丞相召李使君前去偏殿議事。”

我瞇著眼睛,看著簌簌而落的雪花,擺了擺手。

眾臣見狀,對我行禮告退。

李德林未曾言語,半晌,重新跪下,對我醒了一叩首,才起身離開。

眾人走遠了,姚期上前扶住我,道

“夫人身子弱,還是不要站的久了,姚期扶夫人回去吧?”

我迷戀著皚皚飄雪,擡起手,重新接過一片。這次我的手冰涼,湊到眼前,雪花竟是沒有化,那完美的六邊形讓我感嘆著大自然的神奇,也感嘆著雪花的堅強。

“姚期,你喜歡下雪麽?”我問。

“不喜歡,”他搖搖頭道

“下雪太冷了。”

我微微一笑,道

“可是我著實是喜歡這雪呢。”

“為何呀?”姚期問。

“雪是什麽?”我問道,

“雪是凝固了的水。水始於無形,然而只要足夠的冷,便能結成如此美麗的花。”

“夫人這是什麽意思呢?”姚期不甚明了,撓了撓頭。

我笑著拉起他的手,道

“走吧。”

姚期點了點頭,隨我一同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阿羅有王霸之氣,一通臭罵把自己的政治威望奠定,她在楊堅朝堂的地位,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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