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 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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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宇文赟所在寢室的殿門緊閉著,我回過身,對獨孤陀示意一眼,獨孤陀低著頭走到門前,命人將厚重的殿門推開。

“天元皇帝有旨,只有太皇後可進,你不能進去!”

見我想進門,一向沈穩的阿史那悉曇卻突然站了起來,厲聲制止。

她話音方落就後悔了,顯然此番表態讓她的心思立刻展露在了眾人面前。我眼神犀利的盯著她,心中狐疑盡顯。

殿外的空地上咚咚的聲音肆虐,好似翻箱倒櫃般將各種漆盒都堆到了空地上。

一陣風隨著殿門的推開而湧入,將殿內的紗幔吹得沙沙作響,給五月的天氣徒增了一絲涼意。

太陽已經升起,然而寢室裏卻是窗簾遮蔽,只餘半絲陽光順著縫隙流入。

宇文赟面容蒼白的躺在衾席上,嘴唇青紫,眼睛周圍是棕黑色的眼暈,他的臉龐浮腫,呼吸困難。張著嘴,卻仍是痛苦的漲的滿臉通紅。

阿大伏在衾席旁,我只看到單薄的衣衫下消瘦的背脊在瑟瑟發抖,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嗚咽。

門被推開,阿大慌亂的將什麽東西塞進了懷裏。

雖是背著我,然而卻絲毫不差的落入了我的眼中。

我心下一寒,冷眼註視著衾席上的二人。

“阿大。”我喚了聲,宇文赟的早已無法動彈,只得用眼珠朝我這裏瞟來,而阿大急忙擦幹了眼淚,轉過了頭。

我面色冷冽,未曾言語,朝衾席走去。

然而阿大的樣子好像是看到了鬼一般,嚇得直往後躲,本能的擡起雙臂,擋住了身後的宇文赟。

她如此激烈的反應讓我停下了腳步,我未曾想到她怎會突然如此懼怕與我。

宇文赟雙眼通紅,他用他盡所能及的惡毒盯著我,就猶如懸崖邊上的困獸,妄圖做著垂死的掙紮。

阿大警惕而慌亂,瑟瑟發抖。我從震驚之中回過神,然而憤怒卻湧上了心頭。

我重新擡起腳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他們身邊。

宇文赟渾身抽搐,見我已到身邊,驚恐的不能控制自己,眼睛充血,拼命的喘著氣。

阿大急忙回過身安撫宇文赟,說道

“沒事……沒事……”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如此,怕就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我徹底放下了心,冷笑著擡起手,對阿大說道

“交出來吧。”

阿大聽罷驚懼的擡起頭,片刻反應過來,拼命的搖頭道

“什麽東西?我沒有!”

“他給了你什麽?”我盯著宇文赟,眼裏露著兇惡的寒光,不容置疑。

“什麽都沒有!”阿大大吼了一聲,雙手環繞在胸前,怒氣沖沖的看著我。

我將目光轉向她,憤怒和狠辣早已超過心傷。我眼神犀利的盯著她,說道

“我再說最後一遍,交出來!”

阿大的眼淚流了出來,我看的出她眼眸中的懼怕與哀怨,還有心寒的絕望。她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拼命的搖著頭。

我的臉色徹底的冷了下來,她這般模樣讓我失望。我與普六茹堅決定政變,很大一程度上是因為她。可如今到了成功之際,她卻毫不猶豫的倒向了宇文赟。

背叛的感覺實在是糟透了,我怒氣沖天,眼中滿是火光。

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我!

我一把抓住了阿大的衣襟,阿大清瘦,我一用力她便一個踉蹌被我抓到了身邊。她奮力的掙紮,宇文赟瞪大了雙眼拼命的伸出手,他的肌肉早已僵硬,五指好似枯槁的雞爪一般的猙獰。

我絲毫不理會宇文赟,而是一把從阿大懷裏將那張絹帕扯了出來。

“還給我!你還給我!”阿大拼命的搶,絲毫不顧忌形象,縱使東西已然在我手上,她仍是不罷休。

我心下一怒,猛一甩手將她甩在了地上,她的額頭磕到了衾席邊緣,瞬間流出了血。

楊素與獨孤陀站在我身後,看到眼前場景,卻不敢上前阻攔。

阿大吃痛的撫著額頭,衾席上的宇文赟就算想關懷卻已然無能為力。

我冷眼看著她,額頭的血跡卻終是讓我產生了些許的惻隱之心。我吸了口氣,別過了頭。

獨孤陀見狀明白了我的意思,急忙叫人上前給阿大包紮,而我則是走到一旁,展開了那張絹帕。

我看了一遍,卻是心下一寒。我興許早已知曉會有這份遺詔的存在,所以我並不驚訝。可是當我真的看到了這份遺詔,我的心裏卻好似硬生生的被人剜下了一塊肉。

我不相信,又重新展開,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

“朕死後,若是宇文憲與普六茹堅一人身死,另一人立斬不赦。”

這些字跡潦草不堪,絹帕上仍是浸著點點斑駁的血跡,這是宇文邕的絕筆。

他在臨死前,原來仍是做好了最後的準備,他沒有放過阿延。

是啊……

以他的性格,怎麽可能放過阿延呢……

“呵呵呵呵……”

我冷笑著,將絹帕合了起來。

宇文邕啊宇文邕……

為何到了如今,我卻仍是對你心存僥幸?

你所做的一切,只有為了你的天下,你何嘗有感情,何嘗有友誼?

……

不……

這才是你能成為明君的真正原因吧……

我轉過身,看向了身後的阿大與宇文赟。阿大雙目空洞的看著我,嘴角噙著笑,語氣顫抖又悲鳴

“娘……他之所以留著……留著這封遺詔……就是因為……因為我啊……”

阿大笑著,眼淚卻止也止不住,她的笑聲淒涼的猶如枯藤老樹,再也沒有了生機

“他在等著我的……我的回心轉意……娘……你們如此做……讓我情何以堪!”

她抓著自己的衣襟,拼盡了全力,爆出了青筋,

“我那麽信任你們……我以為你們絕不會背叛我……可……可卻是我最親近的人!最親近的人要殺我的丈夫!”

我看著她已然失控的樣子,嘴唇微顫,雙目血紅的盯著她。

半晌,我疏離的聲音響起,說道

“他……現在已經不是你的丈夫了。”

“……什麽……”阿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失神的望著我,

“從現在起,他不是你的丈夫,而我們卻永遠是你的父母。”

我言畢,走到一旁的蠟燭邊,將絹帕點燃,看著上面的字跡,血跡一點點的泯滅在火光之中。

火很快吞噬了遺詔,我手一松,一簇火團飄零而落,漸漸的消失,只餘灰燼……

“不可以!”阿大驚懼的想上前,卻被身後的獨孤陀一把抓住,不得動彈。

她絕望的看著消失殆盡的遺詔,好似自己最後的希望終於泯滅了……

“娘……娘!那是皇上交給我的!你……你讓我怎麽跟先帝,跟列祖列宗交代!”

她爆發出一聲怒吼,而我卻沈聲毫無溫度的說道

“你今後是不會進他們宇文氏宗祠的。”

“你說什麽……”阿大跌坐在地,搖著頭,徹底崩潰了。

“你可知這絹帕上寫的是什麽?”我跳起眉,問道。

阿大徹底的失了魂,她爬到宇文赟身邊,拉住了他的手,痛苦的沈吟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要殺了你爹!”我聲音雖低,卻是深藏著怒火。

她一聽,身子僵住,瞪大了眼睛,看著行將就木的宇文赟,一動不動。

宇文赟的眼中流漏出了懼怕與愧疚,他想說話,然而卻說不出口。

“上面是要殺了你爹,滅我們滿門……如此……你也要幫他?”我的聲音裏存了些許的顫抖,我還留有一絲的希望,希望阿大能回心轉意。

她看著宇文赟,回頭看看我,早已沒了情緒。

她面無表情的垂下眼瞼,眼淚如蹦出的泉水,源源不絕。

她放下了宇文赟的手,宇文赟想抓,卻怎麽也抓不住。

她站起身,不曾看我,也不曾看任何人,跌跌撞撞的朝門口走去。

我的目光從未從她身邊移開,可是在她眼中,卻早已沒有了我。

阿大走到了門口,本以為她要出去,卻是僵在了原地,扶住了門欄,順著門欄一點一點的滑落在了地上,倒地不起,失去了知覺。

“快看看她怎麽了?!”我急忙命令道。

楊素立刻上前查看,片刻他面色平靜下來,說道

“無妨,只是暈倒了。”

我聽罷放心下來,擺擺手讓下人將阿大扶出去。

我沒有立刻回頭,平覆了心神,重新讓自己冷靜下來,才從容的轉身。

衾席上的宇文赟已經瀕臨死亡,他的眼珠開始發直,已然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我默然的走到衾席邊,伸手湊到他的鼻子旁探索他的鼻息。

弱不可聞……

“知道你為什麽落的今日之結局麽?”我問道。

他沒有反應,直勾勾的盯著前方,渾身僵硬。

“你很聰明,明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只可惜,你除掉了所有可以幫助你的人,卻唯獨留下了那個‘他人’。聰明如你,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老天也幫不了你。”

我冷笑著,眼裏卻無一絲溫度,我的話語平淡,卻是極盡揶揄之勢,他的臉漲的通紅,卻是一聲也發不出來。

“畢竟阿大對你有情,本不必如此決絕,只可惜,你每每打在她身上的掌,你卻感覺不到痛。可是血濃於水,我可是恨之入骨。”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暴戾恣睢,帶著極度憎惡毫不掩飾的惡意。

從窗外傳來劈啪火苗的聲音,伴隨而來的是一股火燒腐肉的焦臭。味道惡心,我微微的蹙起了眉頭。

我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為陰森平靜,

“你不是寵幸尉遲熾繁麽?”

我的眼光朝窗外望去,轉身走向窗邊,

“她可是墜落人間的鳳凰,如今要浴火重生,皇上不想看看麽?”

我側過頭,一半的面龐上是點點微光,而另一半卻徹底隱在陰暗中。

宇文赟吃力的用僅有的力氣朝我這邊看來,我冷哼一聲,雙手一揚,將窗簾拉開。

窗外正對著弘聖宮前的空地,如今空地中央卻是濃濃黑煙,宮人們驚慌失措的望著那燃燒著的物體,許多宮女驚得失魂落魄,毛骨悚然。

獨孤陀驚懼的向後退了好幾步,直至頂住墻角,甚至連殺人如麻的楊素也變了臉色。

而寢室外也傳來了驚叫聲,李娥姿的驚叫響徹天空,猶如驚弓之鳥,早已將身份地位拋之腦後。

我看著那一團早已燒的是非難辨的火團,卻是沒有任何的快感。

我閉上眼睛,拼命的讓自己回想起以往受過的種種不公與委屈,希望說服自己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可是那惡臭撲鼻而來,便將我拉回了現實。

“呃……呃……呃……”

身後的宇文赟發出了難以言喻的可怖的氣聲,好似想說什麽,又好似來自地獄的勾魂惡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之音。

我咬著牙,極度挑釁的說道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長貴妃,她已經早你一步去了,你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呃……”

他渾身僵硬的想坐起來,卻是毫無力氣,嘴張的巨大,面部已然扭曲,好似個行將就木的骷髏。

“這個世上離了誰,一樣是潮起潮落,日出日暮……你……是最應該消失的那個!”

“呃……”

最後一聲,卻是比任何的聲音都痛苦絕望。禁錮在軀體之中的靈魂剎那間消失,失去了生命的身體在一瞬之間失去了力量,終於變成了一具被丟棄的垃圾。

……

寂靜……

外面是火苗的劈啪作響,是混亂不堪的驚慌失措,然而就在這小小的寢室隔間裏,三個目睹一國之君逝去的人卻不由自主的選擇了沈默。

不是不說,而是不知道說什麽……

我的腦中是一片空白……

……

楊素蹙眉不言,默不作聲。獨孤陀則是瞪大了眼睛驚恐不已的看著我們。

“夫人……夫人……”

門外有人喚我,似是焦慮,我終於回過了神,緊抿著雙唇,一雙眼眸冷的可以滴水成冰。我對楊素使了個眼色,楊素頷首,便轉身開了殿門。

鄭譯焦急的站在門口,見楊素開門,一把推開了他,直奔我而來。

“夫人,這是我們擬好的詔書,讓隨國公攝政監國,請夫人過目。”

鄭譯雙手奉上金色絹帛,顯得極度的謙卑。

我沒有接,而是說道

“這是聖旨,妾不可妄議。”

鄭譯擡起頭,見我冷漠的別過了眼,心下了然,將絹帛收了起來。

可是他卻沒有離開,而是湊上前說道

“還有一事……”

“說。”

“眾人已經讚同並且署名,只有那個顏之儀……他死都不肯簽……”鄭譯道。

我的眼中閃過一道兇光,犀利的鄭譯。他驚得急忙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說道,

“他說‘天元皇帝升遐,嗣子沖幼,因此攝政之位,應在宗室之中選擇。如今趙王最為年長,又以親以德,合膺重寄。’……”

鄭譯見我不答話,看了我一眼繼續道

“他還說我們‘備受皇恩,應該思盡忠保國,不應以神器假人。’他寧願死,也不願意誣罔先帝。”

“誣罔?”

我冷哼一聲,擡起手,說道

“聖旨。”

鄭譯反應極快,立刻將絹帛又遞給了我。

我展開絹帛,在結尾處果然少了顏之儀的簽名。

“我長兄可是與他言明清楚了?”我問。

“衛國公可是把劍都架在他的脖子上了,可是那個冥頑不靈的人楞是不願意屈服。”鄭譯道。

“哼……”

我冷哼一聲,收起了聖旨,說道

“給我綁了,立刻扒了他的官服,在殿前架好斷頭鍘,此間事畢,我要立刻砍了他。”

我咬牙切齒,鄭譯小心謹慎的將聖旨收了回去。

我平覆下心神,仔細的想著對策,片刻我問道

“聽說劉仿善於模仿是麽?”

“是。”

“讓他來。”

鄭譯看了我一眼,作揖行禮,轉身去找劉仿。

我回過身,看到一旁幾案上放著的玉璽,晶瑩剔透。

這是我第一次見玉璽,可惜這塊玉璽是從元魏繼承而來,真正傳聞之中那塊金鑲玉的傳國玉璽如今卻在陳宮之中。

我不由自主的將手搭在了玉璽之上,那光滑的觸感,涼意侵體,卻有種讓人無法自拔的魔力。猶如吸毒一般,即使只是贗品,仍是讓人無法側目。

“夫人,劉使君來了。”

很快,鄭譯便帶著劉仿來了。我回過神,將手從玉璽之上撤走,轉身望向劉仿。

劉仿與我並不相熟,因此格外的緊張。

“聽聞劉使君仿人筆跡著實一流,可有此事?”我問道。

“回夫人,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劉仿道。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讓我聽得厭煩,我的臉色冷了幾分,問道

“既是顏之儀不願意簽,那可否請劉使君代為署名?”

“可以……可以……”劉仿急忙點頭。

“還有……”我從懷裏拿出一片絹帛,遞給他。

劉仿趕忙接過,看了一眼,驚訝道

“這是……”

“太皇後身體抱恙,你幫她起草這份皇後懿旨,下旨讓隨國公監國。”我道。

“是!”

劉仿聽罷,二話不說,立刻將絹帛收好,隨著鄭譯告退。

我朝楊素使了個眼色,他立刻明了,轉身出了寢室。

“阿姊……”

躲在角落裏許久的獨孤陀終於緩過了神,他虛弱的喚我,我擡起了頭。

“天元皇帝他……他怎麽樣了?”獨孤陀驚慌的指著宇文赟的屍首,問道。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說道

“這會兒怕是身子都涼了,你怎麽才問?”

“他們……剛才進來的人……竟是無人關心?”獨孤陀瞪著眼睛,眼裏有淚水在打轉。

“怎麽可能?”我笑著,說道

“他們一進來應該就已經明白了。只是如今他已經是個死人,而對於他們來說,保命可是比關心一個死人來的重要的多。”

“……阿姊……”獨孤陀喘著氣,眼裏滿是恐懼,顫顫巍巍的說道

“我們……我們這麽做……會遭天譴麽?”

“不會。”我斬釘截鐵的說道

“因為這都是天意。”

“夫人,人帶來了。”我話音方落,楊素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被多個士兵包圍的,便是李娥姿。

“夫人放心,有衛國公看著,劉仿不敢有什麽小心思。”楊素道。

我聽罷放下心來,微微一笑,看向了楊素身後的李娥姿。

李娥姿如今神色恍惚,她早已沒了力氣,而驚恐之色仍然掛在她的臉上。

她見我朝她微笑,嚇得雙拳抵住胸口,就要栽倒,幸好身邊的侍女扶住,才不至於摔倒在地。

我懶得與她糾纏,直截了當的問道

“阿大的太皇後印璽在何處?”

“……”李娥姿喘著氣,目光卻漸漸的落到了我身後的衾席上。

她的無動於衷激怒了我,我跳起眉毛,聲音霎時提高,語帶威脅。

“回答我的話。”

“我兒子怎麽了?”她直勾勾的盯著衾席上宇文赟的屍體,失魂落魄的問道。

“你沒聽到我的話麽?”我怒上心頭,冷聲質問道。

“你這個毒婦!賤人!是你殺了我兒子!”

突然,李娥姿不知從何處爆發出一聲怒吼,便就作勢朝我沖過來。她張牙舞爪,全無了往日裏的端莊溫柔。

“哼……”

我冷笑著看著她癲狂的模樣,挑釁道

“你想做什麽?你能做什麽?你兒子的死,你也脫不了幹系。”

“他才二十一歲啊!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啊……你還我兒子……”士兵們將李娥姿牢牢禁錮住,可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沈默下來。

喪子之痛是何等感受,我心知肚明。

我的心猛地一揪,好似尖刺突然襲來,渾身震顫。

我極度討厭這樣的感覺,這麽多年,我將這段痛苦的記憶塵封。而她,卻將這段痛徹心扉的經歷重新喚醒。

這徹底激怒了我,我呼吸沈重,憤怒似烈火一般將我心中殘破的仁念燃燒殆盡,我咬著牙,低聲怒斥道

“給我跪下!”

李娥姿不明所以,睜大眼睛看著我。

“沒聽見麽?跪下!”

我怒目而視,士兵見狀按住李娥姿,擡腳對著她的膝蓋一踢,她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你沒有資格站著與我說話,”我的聲音裏透著殺氣,高高在上

“說,太皇後的印璽在哪裏!”

李娥姿被禁錮住無法動彈,然而她一雙猿悲鶴怨又戟指怒目的模樣落在我的眼裏,只餘不死不休的挑釁。

我的嘴邊勾起了一抹來自地獄般冷冽的弧度,挑起眉毛垂目看著她,卻說道

“處道。”

楊素心領神會,上前將李娥姿身後的貼身侍女拉了過來,逼迫她跪倒在地。楊素長劍出鞘,架在了那侍女的脖頸上。

“啊……”

李娥姿身後的宮女宦者們倒吸了口冷氣,而那個侍女則是驚懼的大叫

“太後娘娘救我!”

自我認識李娥姿開始,這個侍女就一直陪伴在她身邊,我不相信她們之間沒有感情。

而李娥姿果然眼神中出現了動搖。

“說,印璽在哪裏?”我問道。

李娥姿咬著牙,悲鳴的哭聲被她拼命的壓迫,雖是只有那一絲的哀怨,可是卻能直搗人心。

她仍是不願意妥協。

“處道!”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我附在身後的手死死的抓住玉鐲,目露兇光,心存殺意。

我見李娥姿並無悔意,冷聲下旨。

“殺!”

“太後娘娘!”

那侍女驚恐的尖叫,然而她話音未落,楊素已然手起刀落。

咚!咚……

一聲沈悶的聲響,血花四濺,一顆人頭落地。

侍女的身子仍是保持著她被斬首之時的模樣,過了半晌才緩緩倒地,再無生機。

“啊………………”

其餘的侍女和宦者們嚇得驚叫,全部跪了下來,縮成一團。

那頭顱滾到了我腳邊,頭發披散擋住了面龐,我不願意多看,擡腳將頭顱踢到了李娥姿身邊。

她嚇得想逃,卻是被士兵牢牢禁錮住,無法動彈。

楊素又抓起一個侍女,讓她跪了下來,將沾滿鮮血的長劍架在了那侍女頭頸上。

“太皇後印璽在哪裏?”我挑起眉毛,走到她身邊,一腳踩在了方才的頭顱上。

她驚得渾身顫抖,眼裏噙滿淚水,嘴角聚顫,已然無法反應。

我瞇起了眼睛,眼眸如刺般的犀利,我冷笑著,退後了一步,淡淡喚道

“殺。”

“啊……”

咚……

手起刀落,得心應手。

李娥姿雙目呆滯的看著前方,已經沒有了動靜。

楊素上前去拽一個小宦者,那小宦者驚恐不已的爬了起來,朝門邊倉皇而逃。

楊素見狀,擡起手中的長劍,揚手便將長劍朝那小宦者扔了過去。長劍在空中轉了一圈,一劍刺穿了那小宦者的胸口,將他釘在了墻上。

“啊……啊……”

寢室裏的下人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我突覺無比厭煩。不耐煩的皺起了眉頭。

楊素見狀,立刻上前將長劍拔下,那小宦者脫離了長劍的支撐,順著墻壁滑落而下,在墻面上留下了一灘血跡,觸目驚心。

楊素又抓起了一個宮婢,拉倒了一旁,將長劍搭在了她的頸間。

那宮女不敢逃了,她瑟瑟發抖,不一會兒裙擺便濕了,一灘騷臭的黃色水漬從裙擺之下流出,她是嚇的失禁了。

我深吸了口氣,擡手讓楊素停手。

我彎下腰,一把掰過李娥姿的臉,逼著她與我直視。

她看著我,如今只餘懼怕,好似看著一個陰間的惡鬼,我看到了她眼眸最深處來自心底的恐懼。

“……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麽?”

許久,我冰冷酷寒的聲音幽幽響起,空氣聞聲成冰,甚至連楊素也抖了一下。

李娥姿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話也沒說。

我明白了,她真的是不想活了。

我手上的力氣不由自主的加大,可是李娥姿卻似乎已經感覺不到了。

“住手。”

突然,寢室的門被打開,阿史那悉曇站在了門口。

我擡起頭,迎上阿史那悉曇深邃的眸子,放開了李娥姿。

“不是讓人看著她麽?她怎麽過來了。”我直起身子,問一旁的獨孤陀道。

他蜷縮在角落裏抱著頭,見我問他,才慌亂的擡起頭,朝我們這邊看來。

“我……我忘……”

他緊張的喘著氣,半晌也沒說出什麽。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他一眼,擡手阻止了他,冷笑了一聲,說道

“太後可是有何吩咐?”

阿史那悉曇並未踏進寢殿,他朝衾席上看了一眼,眼中剎那間霧氣彌漫,將殘留的希望徹底攏在了迷霧裏。

她看到寢殿裏血流成河,心痛的閉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幹什麽,只是她半晌不言,我卻不願意等她,

“來人,將阿史那太後……”

“哀家知道太皇後印璽在哪裏。”她緩緩的睜開了眼睛,身影沈的好似平靜的湖水,原本劍拔弩張的寢室裏剎那間平靜了下來。

我仔細觀察她,思考片刻。

她不是那種愚笨之人,她不會做這種無用之事。

“有什麽條件?”我問。

“你需對天發誓,要誓死效忠大周,效忠皇上。若是有朝一日你們膽敢篡位奪權,必遭眾叛親離,不得好死。”阿史那悉曇擡起頭,高貴而威嚴,縱使是在此落魄之日,仍然是玉葉金柯,這是刻在她血液裏的印記,永遠改不掉的。

“……”

我沒有答話,縱使我不信這些所謂的毒誓,可是我不願意任由她擺弄。

“不願意?”她看著我,眼裏無一絲溫度。

我仍是不答,她見狀微微一笑,轉身便走。

“陀兒,你隨她去取。”我道。

阿史那悉曇聞聲停下了腳步,轉過了身。

我舉起右手,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獨孤伽羅對天發誓,誓死效忠大周,效忠皇上。若是有朝一日膽敢篡位奪權,必遭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阿史那悉曇盯著我,面上平靜無波,眼裏淡然如水。

她沒有說話,轉身離開。獨孤陀見狀立刻爬了起來,頭也不回的跟阿史那悉曇一同離去。

楊素見狀收起了手上的長劍,彎腰拍拍跪在她劍下的宮女,說道

“不錯,今日你很走運。”

那宮女早已經嚇得魂飛天外,癱倒在地,爬不起來。

我回過身,看著衾席上躺著的宇文赟。他一雙眼睛睜著,眼裏充滿血絲,死不瞑目。

我的心裏有著一絲的觸動,因為李娥姿方才那痛苦絕望的哭喊,讓我想起了自己死於陰謀之中的孩子。

我不由自主的擡起手,將他的雙眼合了起來。

事畢,我走到衾席下,深吸了口氣,跪了下來。三拜九叩,每一聲咚咚作響,砸在我額頭的傷痕上,更是成倍而鉆心的痛。

身後的所有人見狀同樣跪了下來,與我一同,送這位年少的帝王最後一程。

“孩子!我的孩子!啊……”

身後的李娥姿有了反應,她拼命朝宇文赟爬來,而這次士兵們卻未曾阻攔。

她爬到自己孩子的身邊,雙手顫抖的捧起他的臉頰,拼命的喚著自己的骨肉,那般的鉆心刺骨,撕人心肺。

一個永遠離去而喚不醒的孩子,是母親的命門,無法描述,無法言語。

我率領眾人走出寢殿,大門隨之關上,只餘李娥姿與宇文赟。

“看好這裏,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道。

“是!”侍衛應聲待命。

鄭譯與劉仿已經在後殿等著,見我前來,劉仿上前,將已經代筆的太皇後懿旨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果然是模仿的惟妙惟肖,若是不仔細辨認,根本無法分辨。

“阿姊,阿大的印璽找到了。”這時,獨孤陀趕了回來,雙膝下跪,恭恭敬敬的將太皇後印璽雙手奉上。

我擡手將他扶起,他腿有些軟,晃晃悠悠的才站了起來。

“阿史那太後呢?”我問道。

“她想一個人留在寢宮,我就派人嚴加看管,讓她呆在那裏了。”獨孤陀道。

……

我有一絲預感,可卻並不想阻止她。縱使此生為敵,可我卻敬重她,我想成全她。

我走到一旁的幾案邊,將絹帛攤開,楊素去一盤找印泥,可是卻未曾找到。

我掃視四周,看到後殿口的角落上有一灘血,不知之前是誰死在了這裏。

我拿著印璽走上前,將印璽扣在了那灘血水裏。

鄭譯和劉仿偷偷的瞧著,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走回幾案邊,將沾了血的印璽重重的印在了太皇後的懿旨上。

我垂目冷冷的瞧著那透著血腥味的璽印,冷笑。

這回,看誰還敢跟我們作對!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阿羅徹底的黑化……

母女離心……

人間悲劇……

阿大實在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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