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六茹堅的腳踝紅腫，敷上了藥膏卻也要配合著服藥，醫生說他心思過重，需要吃藥配合調理，否則日後會積郁成疾。

我聽到這些很是不快，我雖知曉他的心思鮮少展露，可是這樣常年憂思，定會對身體造成嚴重的傷害。

我一臉的不快，餵著藥臉上卻無絲毫笑容。

普六茹堅不發一言，安靜又乖巧的吃著藥。

“阿姊……”

我正心情不好，獨孤陀終於來了。他站在門口，小心翼翼的喚我。

我瞟過去，一道寒光射到他的臉上，他猛地抖了一下，急忙扶住了一旁的門欄。

普六茹堅倒是微笑著對他擺了擺手，說道

“進來吧。”

我瞪了他一眼，將藥送到他嘴邊，他立刻喝了進去。

“阿姊……”

獨孤陀晃晃悠悠的蹭了過來，說道。

我深吸了口氣，將普六茹堅沒喝完的藥咚的一聲砸在了我們身前的幾案上，怒斥道

“我問你，阿大出事那日你去哪兒了？”

獨孤陀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求助似的看向普六茹堅，而他卻面無表情的自己端起藥吃了起來，仿佛面前什麽也沒發生。

“你知不知道，那日家裏出了多大的事，可是長兄卻只能滿城尋你！”我一拍幾案，吼道

“二兄身體那麽不好，你還不讓他省心，那日他氣的吐血昏迷，差一點就不行了你知道麽！”

獨孤陀嚇得腿一軟，跪了下來，他拼命的想理由，然而半晌卻什麽也沒說。

普六茹堅將藥碗放了下來，看著他，然而眸中卻毫無憐憫與同情，只有咎由自取的冷漠。

“阿姊……我錯了……”終於，獨孤陀顫抖著聲音說道。

“……”

我見他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樣子，心中暗嘆了一聲。可是對於他，我實在是無法真正的懲戒。

只要看到他遮住一半面容的假面，我便再無脾氣。

我嘆了口氣，心中憤恨無奈，然而態度卻軟了下來

“讓你查的事兒你查的怎麽樣了？”

獨孤陀見我轉移話題，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間的冷汗，說道

“有眉目了。”

言畢他立刻爬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塊繈褓，攤在了我和普六茹堅面前。

普六茹堅低下頭，仔細觀察著繈褓的紋理，從中摸出了一塊玉佩。

他將玉佩拿到眼前仔細觀察，修長的手指撫摸著玉佩下懸掛的珠穗，瞇起了眼睛。

“這塊玉佩的珠穗來自與建康特有的針法刺繡，且此種繡發在梁國只有皇室貴胄才可使用。此塊玉佩必來自蕭梁皇室。”

獨孤陀道。

我與普六茹堅面面相覷，他沈默的放下了玉佩，似是在思考。

“這事兒……姚訣知道麽？”我問道。

“這……這不是剛查到的麽？姚訣早已不省人事，我們也沒辦法問他。”獨孤陀為難的說道。

我點了點頭，看向普六茹堅。他眼中不存一絲溫度，說道

“若是想知曉，那直接去問蕭巋便可。”

“郎君，夫人，宮中秀竹姑姑來了。”我們這廂話音未落，侍女上堂回稟。

我與普六茹堅對視一眼，我說道

“這事兒還是我來吧，你不要出面了。”

他點了點頭，起身離開，走路穩健，已然無影響。（剛才宮裏是演得，戲精一枚）

獨孤陀將繈褓收了起來，坐在我身邊。

秀竹上堂，與她一同的是梅子。

*****************************

二人行禮，我擡手讓她們起身。秀竹面色冷靜，有一種認命般的淡然。而梅子則是擔憂的看著她，嘴角微抿，似是些許緊張。

我起身，問道

“近來太皇後如何？”

“回夫人，太皇後……很不好。日日愁思，飯食也進的很少。天元皇帝日夜笙歌，從不過問太皇後，太皇後更是孤獨。”

秀竹答著，眼中是難掩的難過與不忍。

“我讓你私下與長貴妃交好，你可是取得了她的信任？”我問。

秀竹道，

“長貴妃對盛寵並不上心，但她身邊的侍女似是尉遲氏的心腹，為長貴妃和尉遲氏算計。她來試探過奴婢，奴婢就就著她的意思，把太皇後平日生活，事無巨細的都告知了她，想必是取得了她的信任。”

我眼裏滿是陰謀算計，冷笑了一聲，道

“做得好。”

我深吸了口氣，冷哼一聲，走到她身前，遞給她一個小玉瓶。

“這是番木鱉（牽機毒的成分），此物不會立刻毒發，你把他入在宇文赟的茶裏即可。”

秀竹接過玉瓶，聽到我如此說，嚇得手一抖，梅子急忙扶住了她。

“夫人……”梅子驚恐的看著我，可是我卻並不在意她。

我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秀竹，她的額頭溢出了細密的汗珠，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瓶，顫抖著不發一語。

我上前一步，垂目冷若冰霜的看著她，威脅到

“若是你完成了這個任務，我們兩人之間的恩怨便就一筆勾銷。”

秀竹擡眼看向了我，她眼中溢出了淚，但面上卻強裝著鎮定自若。

“夫人，不可！”梅子在一旁急了，我緩緩移過目光，說道

“我心已定，你難道想讓她違抗我的命令？”

我的語氣冰的我自己都被下了一跳，梅子呼吸粗重，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半晌無話。

我深吸了口氣，看向秀竹，淡淡道

“若是你成事，我定予你兄長高官厚祿，和無上的地位。”

秀竹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從眼眶中傾瀉而下，她的嘴唇抖著，似是在盡力的平覆著心中的悲戚。

半晌，她睜開眼睛，將玉瓶放進了懷裏，在我面前緩緩地跪了下來

“秀竹遵命。”

她的聲音透著絕望，還有一絲認命般的坦蕩。

“你可是有話要說？”

我垂目看著她，冷漠的問道。

她搖了搖頭，

“奴婢……無話可說……”

我冷笑著，說道

“你怪我，詛咒我我都不在意。我承認，我讓你去做有私心，可是……如今宮中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這命運是你跟隨阿大入宮之時便就註定的，你也怨不得別人。”

秀竹笑了，笑的絕望而悲戚，她站了起來，說道

“我不怨任何人，因為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數。有償有報，老天心裏都清楚，我沒必要為此而耿耿於懷。夫人……你的憤怒於我而言也不值一提，我之所以答應……是為了女郎……”（如此讓楊麗華脫離苦海）

她笑著，眼淚漱漱而落，她擡手擦掉了淚水，擡起頭，不在讓任何一滴淚水落下。

“我這輩子活到如今也是夠了，只是……唯一遺憾的，是臨了了……要對不起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這就是我身為奴婢，出身卑賤而帶的原罪。”

她平視我，沒有了謙卑，她的眼裏有恨意，可是這恨意卻不讓人厭惡，只讓人憐憫。

她卑賤了一輩子，直到最後，才有了一次正正當當為人的機會。

我突然想到當年秦斂墓前的感慨……

秀竹的一生，是這個世道所有出身底層之人的寫照……

我蹙眉看著她，我對於她只有厭惡和不信任，可是她的話卻觸動了我。

我在高位太久，已然忘記一個普通人所面對的兩難與糾葛。

我不是應該為這些出身底層的人爭取他們該有的權利麽？

可是在爭權奪利的路上，我卻一個個的犧牲了他們。

我別過了頭，將心中猛然被揪起的一根弦壓下。權利和性命，誰在前誰在後，太難以區分，我不想現在糾結於這件事，於是閉上眼睛，將心中的思緒抹去。

我微微一笑，說道

“很好，你很好。我是厭惡你，不過……如今，我對你倒是多了一份欣賞。你放心，他日我有權在手，我會幫天下寒門爭一口氣。”

秀竹看著我，眼裏卻是不信任。

我知曉她為何不信任我，因為在她眼中，我是一個出身貴胄，從未嘗過人間疾苦的人。

可是她又知曉多少我所經歷的種種？

齊國，平陽，還有當年被宇文護打壓期間委曲求全的往事……

這些困苦給了我力量，也給了我信念。

這個國家會迎來全然不同的未來。

秀竹定定的看著我，看到我眼裏燦若星辰的星光，和那抹自信而充滿氣度的笑容，點了點頭。

“秀竹告退。”

她沒有對我行禮，而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

“夫人！你不能讓秀竹去做這件事！”

梅子急切的說道，

“她會死的！”

我未曾理會她，看著秀竹遠去的背影，心下一沈，突有種破釜沈舟之感。

“夫人！求您收回命令！”梅子拉住了我，焦急的說道。

我冷哼一聲，擡手甩掉了她。

“宮裏有那麽多人，為什麽要讓秀竹去？”梅子不依不饒。

我問道

“那讓誰去？”

梅子見我問，思考片刻，說道

“宮裏不是有何泉麽？他武功高強，讓他去！”

“何泉？”我一挑眉毛，冷到

“他是何洪珍的親小郎，我答應過何洪珍要保住他的性命。”

梅子一時無言，她仍是不死心，說道

“可秀竹也是高郎君的妹妹啊！”

“沒錯，她是他的妹妹，可卻不是親妹妹。”我道，

“我意已定，你不必多言。”

“難道……真的就是因為當年那件事麽？夫人您心裏清楚，那是大郎君的計謀，他們什麽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我見梅子沒完沒了，終於不耐煩起來，轉過身看著她，隱怒到

“那你告訴我，她從未對阿延動過心！”

“……”梅子看著我，一是無言。她嘴巴張張合合，卻是說不出口。

“哼！你心裏都清楚，還要再說什麽？”我怒道

“沒錯，她動了心思，就該死！”

“……”

梅子忍著悲憤，眼裏的淚水在打轉，搖著頭。

我進逼一步，眼裏透著殺意，說道

“在我這裏，阿延就是死結，誰敢動，誰就得死！”

梅子向後退了兩步，捂著胸口，她望向秀竹消失的方向，眼淚中路落了下來，

“夫人……可秀竹……秀竹是我們獨孤府出來的啊……是我年少時一同長大的妹妹啊……”

“……”

我看著梅子淚如雨下，往日裏英姿颯爽不輸男兒的她，卻是脆弱的抽泣起來，她跪了下來，膝行到我腳邊，抓住了我的裙角

“夫人……求……求你……”

我垂目看著她，心中有憐憫，然而一切卻已然無法回頭，我絕不能仁慈。

我甩開了她，反問道

“獨孤府？獨孤府的又如何？獨孤府出來的就可信麽？”

梅子擡頭看向我，不解的皺起了眉頭。

我深吸了口氣，呼吸顫抖，我擡起頭，背過身去，說道

“帶你去見個人，起來！”

言畢不再看她，擡腳離開北閣，獨孤陀急忙站了起來，跟我一同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阿羅眼裏容不得沙子，她不管秀竹有任何理由，只要是牽扯了自己的夫君，都是要死的。

這麽多年了，她忍到現在，終於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勉強找到了一個處死秀竹的理由。

可是這依舊不是一個坦蕩的決定，內裏牽扯太多的私利，終是要害了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