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的提心吊膽顯然還是影響到了他，高熲他們走了之後，他顯得很是疲累。

而我的心情也受到了影響，而且不知為何，我總是會想到我離開之時阿大魂不守舍的樣子，而一想到這些便心下慌亂起來。

我也很是奇怪，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有見過，為何唯獨這次如此的失心不安呢……

我們早早就寢，普六茹堅很快便沒了聲音，紋絲不動。而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我就著月光看著他如雕刻一般的側臉，纖長的睫毛微顫，而那雙邪魅的鳳眼就隱在睫毛之下。

我不由得往他堅實的胸膛上靠去，幻想以此來攫取些許的溫暖與心安。

他的心跳穩健，我聽著咚咚咚咚的聲音撞擊著他的胸膛，終於安心少許。

我摟住了他的腰，將頭埋進了他的懷裏。

一直大手摟住了我的背，輕輕的拍打著，頭頂傳來溫柔富有磁性的聲音

“怎麽了？”

我的手又緊了緊，倦怠的說道

“沒什麽……吵醒你了？”

頭頂傳來微笑聲，說道

“並未入睡……”

我聽罷擡頭看向他，撐起身子問道

“怎麽了？”

他溫柔的看著我，大手撫上我的頭，說道

“是我先問你的。”

我一聽撅起嘴，心想人精跟我算的這麽清，不自然的別過眼睛，重新鉆回他的懷裏，說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總感覺心慌……”

他沒有說話，拍打我後背的手卻停了下來，緊緊的摟主了我。

“今日李德林的話你打算信多少？”我的手在他的胸口畫著圈圈，問道。

“那是不得已為之。”

“……”我無言，輕撫他的衣襟，說道

“就算是註定失敗，也要奮力一搏，無論如何都比坐以待斃強。”

我又想起了當年的獨孤府，搖了搖頭，這樣的事不可以再發生在我身上。

“你不怕？”他問。

“為何要怕？”我反問，

“若橫豎都是死，那也絕不能放任他們如此逍遙。”

“那可是我們的女婿。”他又說。

我嘆了口氣，說道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就是讓阿大嫁給了他，我們好像是在拿女兒的幸福來換隨國公府的權勢。若是有朝一日事成，才是真正救了她。”

我想了想，微微一笑，說道

“反正還有個小子心心念念的想著我們阿大，不愁阿大無處去。”

“你竟是把接下來的事都想好了？”普六茹堅打趣道

“可是楊玄感已經婚配。”

“那又如何，”我道

“讓他休了再娶阿大便是。想必果兒和處道也不會反對。”

普六茹堅輕笑一聲，又開始輕拍我的後背。

“處道我還是了解的，他一定願意。”我說道。

普六茹堅看著我，眼裏有些許的寵溺，他將我往懷裏抱了抱，笑言道

“這話說的任性，怎的還像個孩子？”

“切……”我嗤鼻一笑，翻了個白眼。

他說道

“這樣尤其像阿五。”

“人人都說阿五跟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兒當然像我。”我得意到。

“那……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大女兒。”普六茹堅竟是擡起另一只手，戳了戳我的鼻子。

他從未如此過，這突如其來的愛撫之舉讓我有些尷尬，不由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見我臉色不對，擔心到

“怎麽了？”

我輕咳了一聲，說道

“你還是冷面的好……我已經習慣你冷冷的樣子了……我覺得比起這樣……還是你毫無長進的畫技比較討喜……”

“誒呦……”我話音方落，腰上就被人扭了一記，力道還不小，疼的我皺起了眉頭。

“你幹嘛！”

我氣憤的推了他一把，打算坐起來。

不過想都不用想，他一個翻身就把我禁錮住，居高臨下的說道

“你以為我收拾不了你？”

我咬著嘴唇，面上排斥，然而心裏卻一時間開了花。顯然這副模樣被普六茹堅看的一清二楚，他嘴角跳起一抹壞笑便低頭湊了上來。

這家夥可惡，只停留在表面。我期待著他更進一步的探索，然而他就只是唇瓣壓在我的唇上，一動不動。

可惡……

他撐起身子便想離開，我心下一怒，擡手摟住了他的脖子，逼迫他不得分離。伸出舌頭撬開了他的嘴。

他這下便任我擺布，我突然得意了起來。

我順勢一翻身，反客為主。

他在我身下挑著眉毛看著我，竟是充滿了挑釁。

膽敢瞧不起我？

我冷笑一聲，伸手便就扯開了他的衣襟。他的胸膛平坦而堅實，我俯下身子吻了上去。

我的唇齒接觸他的皮膚，手指輕柔的愛撫，一路向下，很快便讓他呼吸急促。

他有些忍不住，抓住了我的肩膀。

咚咚咚咚……

正當他打算有進一步的動作，門外卻出來了焦急的敲門聲。

我與普六茹堅皆興致正濃，被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擾，心中喪氣又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從他身上下來，鉆進了被窩，普六茹堅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起身坐在了衾席沿邊，問道

“何事？”

“回大郎君，夫人，有要事稟報。”

門外是梅子的聲音，焦急萬分。

叨擾我們就寢不是梅子的風格，更何況她都如此焦慮，讓我明白怕是有大事發生。

我和普六茹堅面面相覷，他起身開了門，我也披了件披風走了出來。

梅子急的滿頭大汗，一進房間便到

“宮中傳來消息，說天元皇帝與太皇後於弘聖宮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天元皇帝下令賜死太皇後，讓太皇後就地自決。”

……

為什麽……

為什麽？！

我與普六茹堅皆震驚的看著梅子。

我本是想著他會對普六茹堅下手，將阿大困在宮中。若隨國公府倒臺，他會廢了阿大，可我怎麽也想象不到，他會忍心殺了她……

普六茹堅的神情同樣震驚不已，縱使他對阿大百般刁難，但是我們卻都不曾想象過他會對阿大動了殺心。

“為什麽？”

普六茹堅冷靜過我，縱使如此令人無法接受，他仍是迅速冷靜，隱忍著怒氣，沈聲問道。

“秀竹說是因為太皇後阻撓皇上立太左皇後，激怒了天元皇帝。”梅子焦慮萬分，緊張到

“我們該怎麽辦？”

……

普六茹堅的呼吸聲變得粗重，他的唇角微顫，手攢成拳。

我已經從震驚之中緩過勁來，如今卻是更加的混沌，我什麽也不能思考，只想著我女兒的安危。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去死！

普六茹堅沈默不言，猛地閉上眼睛，渾身顫抖。

我看了他一眼，知曉他的意思，女兒深陷了泥潭，可若是去救她，或許卻要犧牲更多的人。我緊抿著嘴唇，壓下自己心間難以言喻的懼怕，轉身回去了寢室。

見我離開，他猛地睜開了眼睛追了過來。

我抓過了衣衫，開始往自己身上套。然而我心間的焦急難捱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顫抖著半天也穿不上。

“你要幹什麽？”

普六茹堅一把抓過我的手，雙目炯炯的盯著我問道。

“進宮！”

我掙紮，然而普六茹堅的手卻箍的越發的緊。

我眼睛酸痛，可是卻倔強無比，毫不退讓。

我不曾言語，因為我知道他心裏都清楚。

李德林的話猶然在耳，我們如今倉促起事便是舉家覆滅，縱使是犧牲我和阿大也決不可如此。

然而我，絕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去死，絕不！

他眼眸中的刺痛和絕望讓人心悸，他什麽都明白，卻是什麽也做不了。

他的嘴角被自己咬出了血，那是強忍的恨意和無奈。他痛恨著宇文赟與尉遲迥，卻更是痛恨著自己，作為一個男人卻一次次的讓女兒和妻子犧牲。

他一把將我拉進了懷裏，死死的抱住，他的指甲刺進我的背脊，顫抖著將我按在自己的懷裏。

我緊緊地閉著眼睛，因此才能忍住淚水，不讓自己被這可能的訣別動搖。

我深吸了口氣，環手抱住他的腰，說道

“我相信你……你會保護好我們母女的……其他的事就都交給你……”

他的呼吸拍打在我的頸窩，卻是異常的冰冷。

他點了點頭，說道

“放心，我……絕不負你……”

低沈的聲音卻是扣緊了我的心裏，不知為何，絕望和痛苦縈繞的言語中卻透著異常甜蜜的溫存。

同生共死，相濡以沫，就算是到了生命的盡頭，我也無悔。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他走到君臨天下，我不知道獨孤皇後的結局。

不過我卻突然不懼怕了，因為就算是如此決絕的訣別，我也早已心滿意足。

今生有他，此生已無悔。

“……我走了……”

我留戀著他的懷抱，然而卻也無法不牽掛宮中的阿大，我一狠心，推開他，拿起衣服便隨著梅子一同出了門。

身後沒有人追出來，直到我出了北閣的院門，才聽到裏面一聲沈悶卻無比堅定決絕的聲音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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