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日又是熟悉的腥風血雨，宇文憲絞死之後，宇文赟又下旨大肆搜捕平素與宇文憲親近之人，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等朝廷重臣皆在宇文赟的賜死名單之中。宇文憲的死因眾人皆知，然而當初宇文赟卻未曾給出任何解釋，直到王興等人被捕，他才隨意編出了一個密謀造反的罪名。此罪當然不足信，因此人們都說，王興等人是宇文憲的‘伴死’。

想必宇文赟恨透了這個叔叔，在他死後，與他的謚號竟是‘煬’。

《謚法》曰：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眾曰煬，逆天虐民曰煬，好大殆政曰煬，薄情寡義曰煬，離德荒國曰煬。

這個字極盡惡毒，著實讓我聽著無比刺耳。

殺伐過後，便是封賞，代替宇文憲的，是那個宇文赟身邊的佞臣於智。宇文赟封其為齊王，柱國。

而接下來的事情更為簡單，阿史那悉曇一道懿旨，冊立世婦普六茹氏為皇後。

一月之後，任命普六茹堅為上柱國，大司馬，接替了宇文憲的職務，統禦全國兵馬。

接到詔書那一霎那，雖然他面上仍是淡淡的，但是看得出他眼眸中的火光。

宇文赟雖說暴虐，但是腦子倒不似高緯那般糊塗。至少他知曉將權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重要。

他秘密派細作潛入重臣府邸伺機觀察，只要有小的過失，便輒行誅譴。他養了不少酷吏，為的就是羅織罪名。短短幾個月，前朝重臣，便就被他處置殆盡，所剩無幾。而剩下的位子，便都為他自己的人空了出來。

他沒有給其他人任何機會，所有的任命，皆出自他自己。

他任命趙王宇文招為太師，而作為條件的是，他的女兒宇文英蘊又被召入皇宮。之前為和親所做的準備工作繼續。

看來，宇文赟與宇文邕所想不同，他不願與突厥為敵，還是要堅持之前的政策。

這一點倒是深得我意，而普六茹堅似乎也對此不持異議。

本以為，這一年便會在打打殺殺之中瘋狂的卻又平靜的度過，然而卻在年末，突厥突然入侵北境，包圍酒泉，在當地進行了大規模的屠殺，守城官吏百姓死傷無數。

這等突襲瞬間激怒了大周上下，百姓皆氣憤難耐，誓言反擊。

本以為就算不立刻出兵，至少應該對此予以回應。然而令人倍感意外的是，為了體現自己的誠意，宇文赟不僅沒有加強邊防，反而將北境長城守軍撤回大半調至南線。

就在元日前夕，任命河陽總管滕王宇文為為行軍元帥，毫無預警出兵陳朝。

*****************************

大成元年，正月初一。

又是一年一度的元日大典，只是這次，天變了，所有的一切也跟著變了。

我和梅子幫普六茹堅整理著衣衫，他平和的看著我，嘴角勾著淡淡的笑意。

“怎麽了？這麽高興？”我問道。

“沒什麽。”他笑著搖了搖頭。

“國丈，大司馬，”我低頭笑著說道

“可是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們也成了權臣。”

“這半年皇上一直在整肅朝廷，之前與大郎君同朝為官的同僚大多都被殺了，只有大郎君加官進爵。”梅子說道。

“這小子，雖說荒淫無道，不過奪權的謀略倒是有的。”我沈吟片刻，心覺得這點像極了他爹。

朝服整理好了，普六茹堅揮揮手，讓梅子退下。

“來，我幫你梳頭。”待梅子出去，他將我推倒了梳妝鏡前。

我順勢坐了下來，普六茹堅拿起梳子，輕柔的梳起了我的長發。

“你呀，別得意忘形了，還是要小心著。”我說道。

“恩。”他點點頭。

“你看阿大在宮裏的日子，面上說是他偏信你，可是宮裏卻冷待阿大，每次我去椒房，都像冷宮一樣。”我聲音趨冷，心中惡寒，

“就這半年，他往後宮添了多少女人？那個什麽元晟之女，陳山提之女？不就是見過一面就召入宮中了？”

“聽說你去阿史那太後那邊抱怨過？”普六茹堅問道。

“阿大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高傲清冷，就算心裏不快嘴上也是打死不說。你說我不替她說，誰還能關心她？難道還要靠那個李娥姿？”我諷刺道。

“……”普六茹堅不說話，我些許不快，道

“我考慮過，我反感這種濫情行為眾人皆知，若是我不說，反倒讓人起疑我有什麽陰謀。”

“恩……”普六茹堅點點頭，說道

“我沒有責怪你。”

“別只說我，你不也是不給皇上面子？”我道，

“出兵陳朝，你為何直接在堂上阻撓？聽說皇上下不來臺，回宮就對阿大發了一通脾氣。”

“……”他將我的長發盤起，用華勝裝飾。

“還有，那個當庭頂撞皇帝普天大赦，廢除《刑書要制》的樂運也跟你交好吧？”

我見他不回答，轉過身問道

“我知道，這不是你一貫的風格，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做麽？”

普六茹堅看向我，見我著實認真，卻沈默下來。

“皇上廢除《刑書要制》，自己又不以身作則，奢淫多過失，使得百姓不懼怕法律，刑案頻發，著實是駁了他的面子。以他錙銖必報的性子，早就恨上了樂運，自然也會牽累道你的！還有他為了彌補過失制定的那個《刑經聖制》，大家都知道刑法相比《刑書要制》更嚴酷，但是別人不發一言，你為什麽要上書反對？”我道。

他的話實在是太少了，少到我都無法記憶他的口吻。我們相視許久，我只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許的猶豫。

我嘆了口氣，本打算轉過身子，卻被他抓住了雙肩。

“兩個原因，其一，打天下不易，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大周重新跌入戰火，我不想看著百姓重新過回那種生靈塗炭的生活。”

他認真的看著我，一只手覆上了我的頭，輕輕的撫摸著。指尖溫柔，然而眼神中卻是隱隱的心疼，

“其二，我需要民心。”

他輕描淡寫的隨口而出，卻讓我心裏一震。

民心……

我看著他，卻是出神的盯著他的眼睛。那裏有渾厚的氣勢，還有勢不可擋的決心。

民心……

他開始在意民心所向，他終於到了展露野心之時。

可……

“啊！”

趁我不註意，他突然拔了我的頭發。

我吃痛的捂著頭怒道

“你幹嘛？”

“……”他垂目看著拔掉的頭發，眼裏閃現了一絲疼惜，沈聲問道

“你……怎麽有白發了？”

我聽罷往他手裏一看，果然是一根全白的頭發。

“還不都是因為操心！”

我故作怨懟，然而卻並非真正埋怨。

有一絲落寞，不過倒是坦然接受，我笑著回過身，重新正對著鏡子到

“我已經三十五周歲了，怎會不長白發？若是沒有白發，豈不成了妖精了？”

身後的人傾了上來，從身後環住了我，他的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微重，帶著一絲顫抖。

我的手輕撫上他的臉，胡須紮手，可心間卻暖意縱橫。

就算是危險，我也不怕。

已到了這個地步，我理解他的理想和他的志向。

他終究是不會屈於人下的。

若想要那個最高的位子，若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就要跟命運做一場豪賭。

我看著鏡中纏綿的我們，柔聲說道

“我相信你。你想做什麽就大膽的做。”

“……”

環住我的雙臂收緊，我把頭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強勁的心跳，說道

“我們是一體的，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夫妻，終於也走上了權臣之路。一路向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