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宇文邕給我安排的寢殿，而是漫無目的走著。王藻在一旁陪著我，不發一語。

“我小郎呢……”我停下了腳步，未曾回頭。

“六郎君已經歇下了，夫人勿念。”王藻道。

“……那你也去歇著吧……”

“皇上令奴才服侍夫人。”王藻道。

“你是宮中的大總管，妾身消受不起。”我看著前方一片靜默的湖面，沈聲道。

“皇上下旨，要奴才陪夫人一同過去。”

王藻擡起頭，指著前方的溫泉湖。

彎月之下湖光倒影，山色隱在月色之下，靜謐愜意。夏蟲窸窣之聲在耳邊響起，確是讓人心情越發平靜下來。

為了方便皇室沐浴休憩，溫泉湖邊搭著寬敞的木臺，臺上幾案，蒲團應有盡有。如今正座之上好似仍是放著茶碗。

我向前兩步，發現木臺之上，好似有個人。

王藻見我停了下來，說道

“夫人前去便是……奴才告退。”

說罷便帶著下人一並遠去。

木臺上的人雙臂抱膝，蜷縮在一起。如今她正擡頭專註的看著月亮，眼神靜默柔和，平靜的宛如一旁的湖水。

我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邊。

馮小憐未曾看我，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淡淡道

“今夜的月色好美。”

我擡起頭，循著她的目光看向縹緲的夜空，說道

“還記得多年前，在齊國我們也一同賞過月。那時是圓月，更美。”

她微笑著低下頭，過了片刻，說道

“小姐來了。”

“……”我看著她平靜的目光，些許意外之外，感到了多年來她在齊宮之中練就的沈穩和淡然，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說道

“多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馮小憐搖搖頭，說道

“不好。”

我看向她，她嘆了口氣

“日日提防著別人，睡不好覺。總是擔心會有人想害我。或者是高緯，捉摸他的心思，好累……”

馮小憐短短幾年，名動天下。不僅是因為她絕世容顏，更是因為因她而起的離奇故事和荒唐過往。

美艷絕倫的臉上透著疲憊，不過她卻似乎不放在心上，輕松到

“不過現在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如今我很快樂。”

“你大仇得報了，恭喜你。”我道。

“恭喜……”

笑容凝固在她的臉上，一滴淚光霎時閃現在她的眼眶，然而只是一瞬，她便將那滴眼淚不著痕跡的擦去。

她變得默然，看向了遠方，喃喃低語，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恭喜……所為何……”

“……”

“這些年，我跟陸令萱鬥，跟穆邪利鬥，跟祖珽鬥，跟高阿那肱鬥……我一個人，可敵人那麽多……好幾次我幾乎支撐不下去，可每到這時，我就會想到當日場景。我眼睜睜的看著阿娘被他殺死，就……就倒在我面前……我連救都救不了……”

“我會埋怨……為什麽死的不是我……若是我死了，我就不用受苦了……呵……”

“可是我不能死啊……否則阿娘的仇該如何報呢……我要報仇……我必須報仇……我必須活下去……所以，我必須要高緯的心……”

她站了起來，前行兩步，背影顯得孤獨，那種極致的孤獨和無助，讓她的身影更為瘦小，更為單薄。

幽幽的，她的聲音傳來

“我翻遍了齊國所有的典籍……我想找到能得到人心的辦法……可後來卻一無所獲……我想起我阿娘曾經跟我說……若是想覓得真心，便只能以真心待人……”

我心頭一緊，不自然的別過了眼神。

“縱使是再恨……再絕望痛苦……我還是逼著自己……把心給了他……我一遍遍的唱著夫人教我的曲子……”

“自古紅顏多薄命，玉碎瓦全登西樓……”

她的歌聲響起，可是這首曲子，此時聽來，為何卻椎心泣血，痛不欲生？

“……我總以為這首曲子是快樂的……可如今唱來……為何只餘心痛？”

馮小憐回過身，認真的看著我。

我未曾回答，而她的思緒又飄向了遠處。

“我與他坐同席，出同乘，寢同寢，這幾年……從未分開過……我們一同出游，一同寫詩，一同起舞……他在我面前，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男人……”

“我恨他……可是……我漸漸的發現……為何恨他會這麽兩難……”馮小憐瞪大了眼睛，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當我接近他，我才發現，他過的有多苦……他怕黑，每到黑夜就恐懼不堪……他曾幾次想掐死我……可是我卻不能恨他……我看到他失魂的眸子裏……全是恐懼……我心裏卻每每心疼不已……”

“他……視我如珍寶……走到哪裏都帶著我……到了什麽地步……都不舍得委屈了我……平陽戰敗……倉皇逃命……可是他卻急著將我帶著……就算後有追兵……他也不願意將我拋了去……”

“鄴城被圍……今日茍存，或許明日……我們就會死……可他卻為了我……大開城門……為了不把我拋棄……小姐……你說……這算什麽？”

“……”我站了起來，不可思議的瞇起了眼睛，

“你……竟是喜歡他？”

我不相信自己說的話。我想過多種她不願意嫁給獨孤羅的理由，卻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她與高緯……

“我本是為了他的心……可我……可我卻……”馮小憐抓住了自己的頭發，絕望的蹲了下來。

她啜泣起來，言語之中全是自責

“我喜歡他……為了阿娘……我應該恨他……可同樣是為了阿娘……我必須愛上他……他對不起天下子民……可是……他從未對不起我啊……”

她淒然淚下，情淒意切。這些年，她進退觸籬，該是何等滋味……

然而她卻笑了，淒入肝脾之下卻又有解脫的欣然喜樂，她笑著，卻仍是淚水潸然

“哈哈……不過現在好了……仇報了……一切了解了……如今……我可以一心一意的愛他了……”

她將頭埋進了膝蓋裏，她雙肩顫抖，卻無一聲抽泣。

我看著她，百感交集。

逼著自己愛上仇人，該是何等痛入骨髓……

“我長兄……向皇上要過你，可我聽皇上說，你拒絕了。”

“恩……”

“不後悔？”

“……不悔……”

“……”

“我們二人，有緣無分，我沒有資格入你們獨孤府。”

馮小憐看向我，眼眸中清澈如水。

“可我哥，他不死心。”

馮小憐的眼眸中出現了一閃而過的觸動，她低下了頭，不發一言。

“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可願意幫我？”我問。

“……但憑小姐吩咐……”

“那你……如何跟他說？”我問。

“如實相告。”

馮小憐的聲音顫抖，卻無一絲猶豫。

我從懷中拿出宇文邕的詔書遞給她，她接過，看過之後，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喜極而泣。

“如今他也在雲陽宮，珍惜你們的日子吧……過一天……少一天……”

“多謝小姐。”

馮小憐將詔書如珍寶一般的捧在手心，哭著，卻也笑著。

我嘆了一口氣，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馮小憐看著我，幽幽重覆著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世間……太殘酷……太多的可憐人……

我不想沈浸在這樣的感傷之中，轉身決絕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個人之間，是有真愛的……

這種感情令人無奈，卻也令人感動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