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0章 謊言

關燈
三日後,我便啟程去東宮。早上起了個大早,神清氣爽,精神抖擻。

戰場上頻傳捷報,阿大又有了身孕,縱使是獨孤羅的節外生枝有些許掃興,然而仍是阻擋不了我的好心情。

這幾日我幫阿大準備了各種孕期補品,懷孕期間的註意事項,心理調節,作息時間也令人記下編輯成冊,準備幫她一起帶去。

我與梅子坐在車裏,手裏打理著幫孩子做的百家衣,嘴角不由得上揚,想必旁的人都能感受到我愉快的心境。

本以為梅子會隨著我愉悅起來,然而一路上似乎只有我沈浸在快樂之中,梅子很是沈寂,垂頭思考著什麽,未曾與我有半分交流。

我知道她似是有事,然而瞧著她糾結的模樣卻又不想主動去問。看起來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事,而此時的我卻不像破壞了自己的心情。

“夫人……”

終於,梅子還是猶豫著開口了。

如此,我只得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嘆了口氣說道

“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今晨接到的消息,齊王與郎君成功擊敗高孝珩與高湝,並且活捉二人。只是齊王不僅沒有懲罰他們,反倒是對他們禮遇有加。如此做法深受當地百姓愛戴。”

“這不是好事嗎?”我問。

“只是……尉相願跑了……”梅子說道

“他跑到了馬邑,投靠了在馬邑等候的趙穆以及範陽王高紹義。高紹義在馬邑騎兵,因其身份,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相應。等到尉相願投奔馬邑,他們便與靈州刺史袁洪猛一同引兵難出。”

“……”

聽到尉相願出逃,我的心一沈。梅子繼續道

“他們本想偷襲並州,然而齊王智勇,卻趁肆州空虛而占領之。高紹義軍中大亂,本想回師包圍北朔州,卻被領兵而去的東平公打敗,逃奔匈奴。可是……本是大勢已去,然而齊王卻不願善罷甘休。他派郎君乘勝追擊,卻未曾想到,尉相願竟是在途中設了局,引郎君入局……”

“然後呢……”

我一聽,猛然僵住,整顆心懸在了嗓子眼,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郎君與之苦戰,而後三郎君趕去救援,卻……卻被尉相願一槍挑下馬……”

梅子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她的言語之中哽咽難掩,空氣好似瞬間凝固,郁結成冰。

“……阿延呢……”

我的聲音黯啞顫抖著,許久才擠出了一句話。

“郎君成功突圍……並將尉相願斬於馬下……”梅子深吸了口氣,似乎安慰些許

“郎君受傷不重,只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聽說回到大營之時,便就直接墜落下馬……不省人事……”

“……那他現在呢?!”我猛地提高了音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梅子。我好似能感受到自己眼中的懼怕與猙獰,我緊握著雙拳,怒吼道

“是死是活?告訴我!”

“活著!郎君活著!”梅子急忙點頭道

“有專人照看,郎君只是高燒不退,但並無大礙!”

我聽罷猛地閉上了眼,好似一口氣喘不上來,渾身無力靠在了車壁上。

瞬間虛脫的我嚇了梅子一跳,她急忙上前查看,關心到

“夫人沒事吧。”

“……”

我一身的冷汗,梅子急忙用絹帕幫我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我閉上眼睛,虛脫的擺手阻止了她。

“停車。”

“停車!”

梅子立刻應聲吩咐道。

馬車停了下來,我聽著外面逐漸開始嘈雜的聲音,感受到了一絲人間的氣息。

我平覆心神,告訴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

片刻,我睜開眼睛,重新坐直,吩咐道

“派人回去,把府裏的郎中帶上。”

“可是,郎中三日前回鄉了,說是新婦生產。”

“那就現在去給我找一個!”我一聽,內心火起,怒道。

“是!”

*****************************

“今日可好?會否覺得乏力?”我一面微笑著,一面招呼秀竹將我帶來的補品放起來。

阿大見秀竹帶著小宦者們搬得滿身大汗,責到

“阿娘,女兒身體很好,哪用得到這麽多東西?”

她甜蜜的笑著,雙手不由自主的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我走到她身邊,將保暖用的貂裘搭在了她身上

“生孩子可是大事,弄不好會傷身的。”

“女兒註意便是,”阿大笑著,說道

“阿娘生了這麽多,不也是整日裏精神抖擻的?”

“那是你多年不在府中,不曉得阿娘的身子到底如何。”我隨口說道,便將給孩子準備的衣服拿了出來。

阿大的神色略顯暗淡,她輕柔的撫摸著自己的腹部,片刻說道

“是女兒不孝……”

“……”

我見她落寞,略顯尷尬,說道

“別這樣,你可是阿娘最重視的孩子。”

言畢,急忙轉移話題道

“太子可是時常來看你?”

阿大一聽,瞬間陰霾一掃而光,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意。

她微微點頭,不曾言語。

“有了孩子……怕是在冷血的人也不會冷落你太久。”我聽罷微微一笑,說道。

“……但願如此……”阿大的臉通紅,眼神不好意思的別了過去。她看到了我手上拿的孩子的衣服,好奇道

“這些是阿娘為孩兒準備的?”

“正是,你覺得如何?”

“恩……怎麽都是男孩的衣服?”阿大翻了翻,問道。

“第一胎,當然要是男孩子。”我說著,湊到她身邊,問道

“你可知這孩子是男是女?”

阿大搖了搖頭,沒有多言。

我見她神色真誠,似乎並未刻意隱瞞我,於是說道

“正好,今日我也帶了府裏的郎中。我看你面色不好,平日裏怕是也乏累。不如讓府裏的郎中也幫你瞧瞧?”

“這……宮中禦醫日日來診脈,各種補品也好生養著,府裏的郎中就不必了吧?”阿大為難道。

“既然已經帶來了,就瞧瞧。”

我並未理會阿大,招手便將等候在門外的郎中叫了進來。

“草民參見太子妃,韓國夫人。”

“請起。”秀竹說道。

“這就是府裏的郎中?”阿大起身看了看,發現此人陌生,於是問道

“原來的回鄉下了,這個是新來的,你自然不認識。”我說著,轉身對郎中說

“既然來了,便就幫太子妃把脈吧。”

“是。”

那郎中提著藥箱,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來。秀竹見狀,便想招呼旁的人下去,我說道

“下去作甚,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秀竹聽罷,低頭稱是,便就作罷。

阿大將手遞了過去,郎中在阿大的手上搭了張絹帕,開始閉眼把脈。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將衣物遞給了梅子,便隨意的坐在阿大衾席旁,看著郎中診脈。而阿大卻很是緊張,她雙眼死死的盯著郎中,不發一言。

郎中把完左手,換了右手繼續把脈。

那郎中沈思片刻,說道

“太子妃一切安好,只是身子較弱,氣血不足。待草民開個方子,太子妃進補便是。”

“那可是看得出孩子是男是女?”我問道。

“太子妃左脈順滑,又脈相交便小而隱秘,如此可見,此胎為男胎。”郎中振振有詞。

阿大聽罷,驚喜的坐了起來。

“有多少把握?”我追問道。

“太子妃左脈滑脈異常清晰,可斷定為男胎。”郎中答道。

阿大激動的看向我,抱緊了自己的小腹,

“阿娘……”

她激動的喚著我,眼裏溢出了幸福的淚水。

我回過頭微笑著看著她,說道

“如此……太好了……”

*****************************

懷了孕的女子容易乏累,阿大安心的在衾席上睡去。我撫摸著她的秀發,見著阿大甜甜的笑意,我心中卻倍感心酸。

“孩子……不要怪我……”

我幽幽的啞聲道。

嘆了口氣,幫阿大掖好被角,起身而出。

秀竹隨我出了阿大的寢殿,走到院內偏僻角落,梅子將旁人驅散。我停下腳步,回過身,問道

“皇上可曾派人來探過阿大的脈?”

“面上說人都是皇後派來的,但是來把過脈的禦醫眾多,若說其中有皇上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秀竹道。

“……”

我聽罷陷入沈思,然而秀竹卻似乎想到了什麽,說道

“前兩日德妃娘娘曾來看望過太子妃,帶著一位西域胡醫。”

“你可是聽到了什麽?”

“與今日府中郎中所言相差無幾……”秀竹想了想,說道

“不過德妃娘娘曾言,她喜歡女兒,希望太子妃生個女兒……”

李娥姿在後宮便就是宇文邕的心腹,我心中了然,冷哼了一聲,湊上前說道

“今日殿上郎中說的話你可是聽到了?”

秀竹擡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我話中之意,點了點頭。

“我希望在皇上回宮之前,太子妃懷子之事可以宮內皆知。”

“……夫人這是何意?”秀竹頗感意外,問道。

我未曾多言,起身離開,說道

“等你的成果。”

秀竹站在原地,遠望我離開。

*****************************

離開東宮,我便準備啟程進宮拜見皇後。

一上車,那郎中便已經在車內等候了。

見我上來,郎中急忙到

“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我說道

“今日做的很好。”

郎中見我如此說,立刻到

“只要能完成夫人所托,再苦再累草民也願意去做。”

我心中不屑,面上倒仍是和善

“那你現在告訴我,太子妃的身子到底如何?”

“回夫人的話,太子妃身子確實無礙,只要調養得當,想必到時生產不會太多痛苦。”

郎中到。

“那孩子呢?到底是男是女?”

見我如此問,那郎中卻不敢直言,梅子見狀將一錠金子塞進了他的中,說道

“實話實說,還有重賞。”

那郎中一看到金子兩眼放光,立刻到

“回夫人的話,從脈象看,太子妃所懷恐怕是個公主。”

“……”我心中一沈,倍感失望,越發的相信自己的猜測都是對的,

“可能性多大?”

片刻,我問道

“十中有八……”

郎中道。

……

我不再多言,而是面色冷酷的盯著窗外。

梅子見狀,從懷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說道

“這個你拿著,夠你和你家人揮霍一輩子的了。記住此事決不可對外人提起,你下車之後會有人送你離開京城,從此不許踏入長安半步。”

“草民明白!草民明白!”那郎中喜笑顏開,急忙道

“草民此生絕不入長安半步!”

說罷,梅子招呼停車,那郎中口中一直不停的說著諂媚之語,耽擱半晌才下車。

我不厭其煩的皺著眉頭,閉目養神。直到他下車,才睜開眼睛,不帶一絲溫度的吩咐道

“我不想再見到他……”

“……是……”

梅子點了點頭,抿嘴不言。

“你也是,把太子妃懷了男孩的消息散布出去。大周境內,我也要人盡皆知。”

“……”梅子未應,半晌才說

“夫人……可要三思?既然這郎中能查出此胎為女兒,皇上和皇後定然也知道的。您若是這樣散布謠言,若是讓皇上知道,可是會降罪?”

我沈吟半晌,道

“孩子未出生之前,沒有人能確定生出來的一定是個女兒。想必皇上不會公開斥責我。而且,我所為,不是為安撫皇上,而是為了影響宇文憲。”

梅子不明所以,問道

“何意?”

“若是太子妃所懷為男胎,那便是嫡長子,也就是未來的太子,未來的皇上。”我緊蹙著眉頭,道,

“即使是嫡長子,若是母家太過衰弱,怕也是會引中宮不穩。以前阿大沒有孩子,即使廢了她,也不會傷筋動骨。可是若是阿大有子,那便意味著中宮有子。若是母家無人,中宮易主,恐怕會引來無休無止的紛爭。宇文憲所作所為,皆為國家考慮。就算是為了朝政穩定,安撫民心,相信宇文憲會三思而後行的。”

我眼裏透出了狠辣,咬咬牙,道

“我要救阿延的命,由不得其他。”

我的聲音冷酷至極,言畢,自己卻身不由己的打了個寒戰。

我的夫君,何時才能平安歸家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阿羅的邏輯有點怪異,正常的情況下,如果想讓普六茹堅免受猜忌,最好的是讓大家覺得阿大所懷是個女兒,從而消減眾人的疑慮。

可是阿羅的腦袋還是清楚的,如今真正決定阿延生死的,不是宇文邕,而是宇文憲。

而宇文憲此人,與其他人不一樣。

宇文憲是個剛正不阿,一心為國之人。

如今大周已有太子,也有太子妃,如果皇上沒有廢立之意,那他變就會為國家計,保護太子,減少朝堂紛爭。

而如果太子妃有子,則正好可以鞏固太子地位。

因此,如果阿大懷的是個女兒,對於宇文憲來說,阿延的生死便就沒有那麽至關重要,因為擁有女兒的阿大被廢也不會引起巨大動蕩。而如果太子妃有子,那太子妃被廢,則會引起眾人對於太子和皇上的猜疑。

因此,宇文憲定會保護阿延的性命,至少要等到他們所有人回京,再做處置,否者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那得不償失。雖然忌憚外戚,可是若是沒有外戚,也無法保證朝堂穩定。

所以對於一心為國的宇文憲,阿羅認準了他一定會保阿延周全才會如此做。

另一方面短歌要為阿羅澄清,她並非重男輕女,而是在這個時代,只有兒子才能保障阿大的地位和整個獨孤府的穩固,因此兒子迫在眉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