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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平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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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連夜奔襲,不眠不休。沖過潼關,便一路沿汾水向東北而去。

沿途官道上人流冗雜,大部分是攜家帶口逃往關中的難民以及趁機發戰爭財的商隊。

時不時,還會碰到散兵以及撤退回去的殘兵部隊。

這些士兵雖說受傷,然而面上卻並不沮喪。此次征伐勢如破竹,以宇文憲為首的大周軍隊勇猛異常,戰無不克。

齊國顯然並沒有接受上次周齊大戰的教訓,仍是匆忙應戰。

征壯丁入伍。周軍攻擊哪裏,便帶人阻截,全然沒有總體的戰術戰略。更不要說一直在晉陽與馮小憐把酒言歡的高緯了。

很快,十一月初一,我和梅子便到了姚襄城。

這一路,我幾乎是在馬背上度過,甚至未曾洗過一個澡。然而這股勁頭卻已然多年未有。

這可是改變人類歷史的戰爭,不僅是宇文邕,不僅是大周,更是整個天下,都站在了歷史的十字路口。往東還是往西,皆在一念之間。

“夫人,今夜是在姚襄休息一晚嗎?”梅子問道。

“不,我們要立刻出發。”

我和梅子並未進入姚襄城,如今城中幾乎無人,全部是整裝待發的駐兵。

我們一路都躲著周軍,生怕被發現,否則怕是第二日宇文邕和普六茹堅便會知曉我在何處。

此次我擅自出逃,想必孩子們一到獨孤府,獨孤善變會立刻派人知會普六茹堅。若是被他抓到,我的所有計劃都會泡湯。

幸好此次梅子留了個心眼,雖說如今陀兒幫忙打理黑衣,然而梅子還是留了幾條線並未告知陀兒。而一直負責尋找獨孤羅的那一線,便是陀兒不曾知曉的。否則陀兒定然知曉我此行前去何處,一早就派人把我抓回來了。

我們繞過了姚襄城,直接去了姚襄城東北那個我當年曾經被捕的客棧。

已經過去了四年,那個客棧是否還存在,都已然成為了一個未知數。然而我仍是不死心,萬一那把劍還在呢……

寒冬的黃河水變得幹涸,這裏也不似當年那般一息尚存。

我所看到的只有荒蕪雕敝,死氣沈沈。雖是艷陽初升,然而這裏仿佛是永遠照不到的黑暗,人世間與地獄毗連的那一處交合場……

房屋已經破敗不堪,屋頂的草料拂袖,滿地的腐敗枯樹,甚至有著一股腐屍的惡臭。

噶……噶……

烏鴉粗劣嘶啞的聲音,黑暗腐朽,與這裏相輔相成。

我震驚於眼前的破敗,下了馬。梅子隨我一同下馬,警惕的擋在了我身前。

“進去瞧瞧。”

我下定決心,深吸了口氣,跨步向前。

我輕扶柵欄,本想推開,然而腐木易碎,輕輕一推就在我手上碎掉了一塊。

我心中一寒,看了梅子一眼。

梅子點點頭,擡腳踹開了柵欄。柵欄隨之崩壞。

院中的幾間房子還可見。

只是墻上的夯土已經掉落殆盡,許多處都只剩支撐房子的木樁。冷風刺骨飄過,掛在窗邊門框上的房門和窗戶被吹打的啪啪作響。

我不浪費時間,直徑走向了我當年所居住的房屋。

門一推便掉了下來,揚塵而起,我不由得被嗆了幾口。

環顧四周,這裏已經被砸的亂七八糟。

看來我們走後,這裏曾經有許多人光顧過,也被打砸。

我直徑走到塌掉的床榻旁,掀開腐掉的鋪蓋。

果然……

我心中的希望被澆滅,瞇起眼睛冷冷的看著空蕩蕩的床榻,怒火中燒,握緊了拳頭。

梅子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也倍感失望。

我緊抿著嘴唇,心中很是不快。如此,便不知要廢多少心思,才能尋到那把劍了……

梅子見我面色冷峻,一言不發,勸到

“夫人不要憂心,等我們回去,奴婢便派人去尋。縱然尋遍天下,也定將那把劍找到。”

我沒有看她,然而卻並不對此抱有太多的希望。

畢竟當年將這把劍留下,也是我的過失。

我心中不快,更是為當年的決定懊悔。

只是,後悔的話,我是說不出口的。

“……走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頭也不回的離開。

梅子在我身後嘆了口氣,也隨我而出。

我與梅子走到馬廄,正準備上馬,卻看到房屋後面好似多了些什麽東西。

我心中存疑,與梅子對視一眼,前去查看。

“這是……”

梅子倍感驚訝,走上前去。

這是兩個並列在一起的土堆,前面供著水果還有焚香,土堆前立著一個木板做的墓碑,上面寫著

“爹娘之墓”

“……爹……娘之墓?”

我看著歪斜的字體,還有這莫名其妙的墓碑命,若有所思。

“夫人,這香還有餘煙,水果也是新的,想必祭祀之人並未走遠!”

“以此來看,走了約莫一日……”我沈聲道

“況且我們並不知曉他是往東還是往西,如何再找……”

“……”

梅子知我所言有理,無奈的垂下了眼瞼。

“……”

我雖說心中萬千不甘,然而已然無可奈何。

此行是找到獨孤羅,我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

我深吸了口氣,心意已決。轉過身,跨上馬背,毫不猶豫的馳馬離去,再未曾看那裏一眼。

*****************************

平陽與姚襄不過幾十裏,當日中午,我們便到了平陽城。

為了不讓普六茹堅發現我們的行跡,途中梅子並未與線人聯系。而到了這裏,雖未進城,梅子已經得到消息,獨孤羅竟然加入了這裏的周軍,一同駐紮在平陽。

“夫人,若是我們進城,必定要核驗身份,如此郎君定會知曉我們在平陽。”

“哼,都到了這裏了,他還想將我們趕回去不成?更何況如今戰事緊張,他至少三兩日才能知曉我們在這裏,到時候,想必人已經找到了。”

我不甚在意,牽著馬直徑去了城門口。

平陽城已經建了工事,駐軍把持城門,難民皆被擋在了城外。

“不要留在這裏!皇上有令,去旁邊領賞,一路向西!入了周境再做休整!”

一個嗓門極高的士兵站在臺子上,對著下面的難民高喊。

“使君,您看我家孩子如今病了,實在是抗不到黃河邊了……您就行行好,讓我們進去休息一下可好……”

一位婦人懷裏抱著一個昏睡不醒的男孩兒,苦苦哀求。

那士兵跳下臺來,走到婦人身邊,用手去探孩子的額頭,皺起眉頭說道

“這麽燙……”

言畢,立刻回頭道

“去,把營裏給傷患用的治熱病的藥拿來一些,給孩子吃點。”

立刻有士兵離去。

那士兵回到

“請您體諒,不是我不願意收,而是上級命令,此地絕非安全的庇護之所,留在這裏怕是大人孩子都會有危險。等吃了藥,還是帶孩子趕快離開。”

“嗚嗚嗚……”那婦人哭的傷心,只得哀求道

“求求您……求求您……”

藥很快拿了過來,士兵又跑到臺子上喊道

“大家拿了銀兩,盡快西去。”

孩子吃了藥,士兵又遞給他阿娘約莫七天的藥。婦人知道所求未果,只得嘆了口氣,抹著眼淚抱著孩子離開。

眾人見婦人離開,也不再停留,一個個拿了錢便朝西而去。

“梅子,這是怎麽回事?”我問道。

“方才與黑衣聯絡,好似高緯正帶著大軍朝平陽而來。”

“……”

我聽罷皺起眉頭,沈思不語。

“奇怪的是,皇上並未多做抵抗,而是已經帶人撤退回大周了……”

“什麽?”我睜大了眼睛,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我蹙眉想著,道

“那為何這裏還有這麽多駐軍?就連梁士彥都封了晉州刺史……”

我的腦袋飛快的運轉……

突然想到當初與宇文邕的對話,七國之亂……

七國之亂……

七國之亂!

“他……他把這裏當梁國?”

我恍然大悟,卻又不願相信。

“……沿途只有平陽這座大城可以抵禦齊軍……只有這裏!”

我搖著頭,卻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宇文邕把平陽當做另一個梁國了!

“梅子,齊軍大概還有多久到?”

我心頭一緊,拉住梅子問道。

“夫人……”梅子猶豫片刻,到

“其實,齊軍五日前便以出發,算來最晚明日一早一定會到!”

“什麽……”

我睜大眼睛,猶如當頭棒喝。

這該如何是好,若是留下來找獨孤羅,很可能我和他都留在平陽。但若是不去找他,難道讓他留在這裏送死嗎?

“快!快!安排鄉親們進城!”

突然,後方斥候騎馬而來,士兵們馬上移開工事給斥候放行。

城門口的士兵聽令,立刻敞開大門,放下吊橋。方才在臺子上的士兵高聲吼道

“鄉親們快進城!”

城門下的百姓聽罷亂做了一團,也無人顧忌銀子了,一股腦的開始往城裏沖。

我和梅子被人流推擠著,一同往城門口湧去。

“夫人!夫人!怎麽辦?”梅子叫到

“沒辦法了!進城!”

我死死的抓住梅子的手,也不知我們的馬匹去了何處。

事到如今,齊軍壓境,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百姓們一同被送進了平陽城,城門立刻合閉,吊橋吊起。

我從未進過平陽城,不知曉以前這裏的模樣。然而如今街上已無百姓,只有整裝待發的士兵,沿街大門商鋪緊閉。士兵們整裝待發,面色冷峻,等待的便是上級命令,以命護城。

“鄉親們,快跟我走,齊軍馬上就來了!”

有士兵前來帶著百姓一同離開,而我卻站在原地不願離去。

我正死死的盯著正在登上城墻的士兵,想要看清楚他們的臉。

“這位夫人,請跟我們走。”

一個士兵見我不動走到我身邊。

我不理會他,繼續盯著那些士兵。

“夫人!”

那士兵見我無動於衷,些許不快道

“請快些隨我們離開,否則耽誤將士們,夫人如何擔待的起?”

我沒有看到獨孤羅,心中越發的不安,我緊抿著嘴唇,神色變得極度不耐煩。

“夫人……我們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我們還是先走吧……”

梅子勸我道。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對,更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

可是,若是獨孤羅在這些將士中,若是他犧牲了……

我豈不是見不到他了!

“夫人……”梅子見我似乎有些動搖,勸到。

我死死的咬住嘴唇,逼迫自己以大局為重。

無論如何,獨孤羅一個人的性命,豈能和這全城百姓相比?

我的嘴裏漸漸嘗到了血腥味,我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回過身。

“走吧……”

我無奈的搖了搖頭,睜開眼睛。

那士兵見我改變心意,松了口氣,說道

“夫人這邊請。”

我強顏歡笑的對他點點頭,目光移下,卻駐足在了他的腰間。

“!”

我驚訝的張開了嘴,死死的盯住了他腰上的佩劍。

“夫人走吧。”梅子拉起我,隨著這士兵一同往城中心的空地而去。

“這位將士,你叫什麽名字?”

我回過身,快走幾步,趕上了這個士兵。

其餘的百姓都已經先行而去,只有他帶著我和梅子一路前行。

“我叫秦斂。”

那士兵道。

“你是不是姚襄人?”我問道。

“!”秦斂略帶驚訝的回過頭問道

“夫人如何知曉?”

“你爹娘是不是在姚襄城東北開了一家客棧,四年前被齊軍所殺?”

“!”

秦斂停下了腳步,卻並未回頭。

“這把劍……你從哪裏得來?”

我見秦斂不言,走上前問道。

秦斂低垂著頭,我看不見他的面容。然而他渾身緊繃,想來是在拼命抑制著自己的情緒。

“……”

“你爹娘被殺的時候,我就在一旁。”

我沈聲說著,然而語氣中卻並未有過多憐憫,而是帶著一絲的冷酷。

“!”

秦斂擡起頭,雙眸通紅,好似可以淌出血來。他震驚的盯著我,憤怒的樣子好似可以食人。

“他們告訴我,他們的大兒子被齊國征兵,小兒子不知所蹤。因為周國不用漢人,因此將第二子送去了大周。你可否就是他們的二兒子?”

我問道。

“當年我爹娘……是死在你面前的?!”秦斂強忍著怒意,咬牙切齒道。

“我們皆被俘,你爹娘為了救我們,請求齊軍開恩,然而齊軍統領尉相願卻殺了他們。”

我的眼神裏充滿殺意,語氣冷若冰霜

“他的理由很簡單,你爹娘年長,作為戰俘也定會拖累他們,因此才將他們殺死。”

“啊!!”

秦斂死死的盯著我,突然爆發出了一聲怒吼!

他一拳打在一旁的墻上,力氣極大,額頭上,手上爆滿青筋。

我在一旁冷眼旁觀,不發一言。

“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秦斂怒道。

“當時,我將一把盤龍劍放在了客棧衾席下。那把劍對我至關重要,我一定要找到它。”

我冷言說道

秦斂回過頭,看了一眼腰間,條件反射的按住了自己的劍。

“這把劍,不行!”

“為何?”

“這是我在爹娘客棧找到的,這是他們留給我讓我給爹娘還有兄長小郎覆仇的!”

“……”

秦斂神色決絕,充滿了視死如歸。他的手死死的抓住劍柄,吼道

“不戰勝齊國,我絕不讓它離開我!”

“……”

轟!

我還未言語,城門方向便想起了號角之聲。

“小心!”

秦斂突然驚呼一聲,拉過我就隱在了一旁的建築物後面。

梅子伸手敏捷,一同閃了過來。

只見箭如雨下,嗖嗖的紮在了一旁的土路上。

“快隨我走!我把你們送去,要立刻去城樓上!”

秦斂拉起我,便想離開。

“等等!”

我話音方落,便隨手拿起一旁放著的一塊木板,說道

“你去吧,我們可以自己過去!”

“你們行嗎?”秦斂到。

“放心,”我說道

“你好好殺敵,保家衛國!”

“……”我神色堅定,毫不猶豫,秦斂些許驚訝的看著我。

“這把劍是我爹給我的,當年六鎮起義,曾陪他浴血殺敵。希望你拿著這把劍,割斷敵人的喉嚨!”

“……”

秦斂仍是未曾反應過來,我堅定的對他報以微笑。

過了片刻,他好似突然清醒一般。用了的點了點頭,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劍柄!

“放心吧!”

他篤定的說道,轉身冒著箭雨便朝城門而去。

我和梅子目送他遠去,深吸了口氣。

“夫人,我們快走吧……”

我點點頭,舉起木板隨著梅子一同去了城中心的空地。

作者有話要說:  戰爭一觸即發了,平陽就是當年的梁國。為了尋獨孤羅而來到這裏的阿羅,最終無可奈何的被推進了平陽城。

這座孤城將會經歷什麽,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秦斂是那對老夫婦的兒子,他帶著對阿羅和獨孤羅都至關重要的盤龍劍。

阿羅還是有大局觀的,自己的私利在歷史洪流面前,一文不值。

她果斷的放棄了搶奪那把劍,也放棄了尋找獨孤羅。

這一點大局觀,是她能最終坐上二聖位置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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