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3章 請罪(下)

關燈
接下來的時日,我時常出入東宮,平日裏宮中府上,時常表現著自己對阿大身體的擔憂以及對於太子的恨鐵不成鋼。

每逢去東宮,總是各種補品接踵而至,沒過多久,隨國公府裏的珍奇藥材都要被我搬空了。

幸好鄭譯及時救濟,還不至於府中庫房空空如也。

其實我也並非毫無節制,畢竟府裏阿三身體不適,常年湯藥不離口,若真是無藥,阿三該怎麽辦?

一如往常,東宮裏悠揚著古琴聲。

從小我便聘請了師傅教授府中女兒們撫琴。

阿大天生便有靈氣,其他女兒要練三四遍的曲子,她一試便可,而且小小年紀便能精準的掌握其中情緒。

這樣的天賦,不是常人可有的。

今日阿大彈的是《流水》,伯牙子期的知音之曲。

高山流水,優雅靜謐。我微瞇著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副恬靜悠然的古風畫卷。逍遙隱逸,寄情山水,高岸深谷,醇和淡雅。

幽幽琴聲好似山澗裏飄來的鳥鳴,流水潺潺之聲,讓人自然而然靜下心來,沈迷其中。

曲末一串滑音,好似走進了溪水,雨水幅面清新舒緩,好不享受。

悠揚一聲,曲畢,我還留戀與樂曲之中。

“停!停!”

聲音刺耳,我不快的睜開了眼。

“日日就是這三兩曲目,聽得我耳朵都生繭了!”宇文赟不耐煩的吼道,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這都兩個月了,都九月中了!”

他一甩袖子,站了起來,走到我們面前質疑道,

“本宮可是按你說的都做了!全都做了!本宮在正武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父皇甚至連見都不見。如今困在東宮裏,本宮快受不了了!”

我冷眼看著他憤怒的發狂,對阿大說道

“繼續彈。”

“……阿娘”

“繼續彈!”

我見阿大猶豫,皺起眉頭命令道。

阿大咽了口吐沫,彈起了廣陵散。

宇文赟見我似乎全然不把他的憤怒放在眼裏,拿起茶杯抿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我。見我無動於衷,憤怒的吼道

“本宮這次可是全都聽你的,你給本宮想辦法啊!”

“……”

我見他暴跳如雷,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說道

“辦大事要沈住氣,你身為一國太子,連這點事都扛不住?”

“沈住氣……沈住氣!可這都什麽時候了!本宮再這麽下去就瘋了!”

“你沈不住氣,那麽這段時間所做的努力全部白費,鄭譯回不來,你依然出不去。”

我挑著眉毛冷眼道。

“本宮不管!不幹了!”

“……”

我看著他一撂挑子耍小孩子脾氣便沒了多少耐心,但轉眼一看一旁撫琴的阿大,雖然沒說話,然而已然彈錯了好幾處,她擔憂的看著宇文赟,心思沈重。

我深吸了口氣,將心中的怒火壓下,正想說話,梅子卻進來了。

她走到我身邊,說道

“皇上正在來的路上。”

“什麽?”宇文赟一聽,立刻跳了起來。

阿大聞聲,也驚訝的停了下來。

“不許停。”

我回頭命令道。

阿大聽罷好似也來了精神,使勁的點了點頭,重新開始彈。

“太子,你趕快坐回自己的位子,之前交你的可是記住了?”我問道

“恩!”宇文赟一下子心慌起來,他站在原地左顧右盼,雙手緊張的不停擦著。一溜煙跑回自己的正座坐下。

我則起身,帶著梅子隱到了內室。隔著屏風可以隱隱看到前殿發生的事。

不一會兒,便有宦者尖聲喊道

“皇……”

只喊出一個字,便被人制止了。

宇文赟和阿大面面相覷,阿大堅定的對宇文赟點頭示意,宇文赟緊張的抿起嘴,勉強對阿大頷首。

很快,便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朝這邊而來。

宇文邕並未出現,出現的是秀竹,

“太子……”

秀竹剛開口,宇文赟便不快的打斷了她

“本宮正在讀書,不是下旨不許有人打擾嗎?”

“朕也不可以來嗎?”

宇文赟話音方落,便見宇文邕大步流星踏了進來。

他看起來身體好了許多,膚色也變得健康不少。甚至常年因為虛弱而彎曲的背脊好似也越發直挺了。

“父皇……”

宇文赟和阿大一驚,立刻雙雙起身,給宇文邕行禮。

“兒臣見過父皇,吾皇萬歲。”

宇文邕擡手說道

“平身吧。”

“謝父皇。”二人謝過,便恭敬的站在一邊,宇文邕則是走到正座上落座。

秀竹給他沏了杯茶,他輕輕吹起浮在水面的茶葉,抿了一口。

“……”

他半晌未言,我卻突然想起來,今次因為我來,東宮裏泡了苦茶……

我心下一驚,緊張的看向外面。

然而宇文邕輕放下茶杯,並未過多言語,而是說道

“今日順陽長公主來尋朕,說太子這兩個月在宮中頗為刻苦讀書。朕本不信,便來瞧瞧,沒想到果真如此。”

“……”宇文赟緊張的僵直在原地,表情僵硬不發一語。

阿大見狀急忙道

“順陽姑母頗為照應太子,往日裏常常於東宮走動,於是才看到這樣的場景。上次出征吐谷渾歸來,太子便常常懺悔。然而錯已鑄成,悔之晚矣,只有從現在開始努力反省,多讀書多修身才能彌補分毫。”

“恩……”宇文赟點點頭,說道

“難得你有如此心態,很好。”

“兒臣……兒臣心中常常自悔,若是當初不那麽任性胡為,多聽鄭譯的勸告便不會鑄成大錯……”

宇文赟道。

“哦?如此說鄭譯曾規勸過你?”

“兒臣這次鞭責將軍……是……是兒臣酒後胡鬧……鄭譯勸過卻無用……兒臣還打了他……逼迫他動手的……”

宇文赟跪了下來,俯首叩拜,將臉埋了起來。

“那收受賄賂,軍中賭博呢?”

“那……也是兒臣想買酒……才讓千總以上都給錢……賭博也是……”

“……”

宇文邕盯著伏地的宇文赟,半晌不言。

“父皇如果不信,可以去問王使君……”

宇文赟因為父皇的默不作聲而心懼不已,急忙道。

“……”

宇文邕犀利的眼神刺在宇文赟的背上,讓我緊張不已。生怕宇文邕會拆穿宇文赟的謊言。然而宇文邕卻並未這麽做,他突然面露微笑,說道

“很好,勇於承擔責任,也算有擔當。”

“謝……父皇。”宇文赟道。

“起來吧。”宇文邕道。

宇文赟聽罷如臨大赦,他掙紮著想起來,然而腿下癱軟差點摔倒。幸好一旁的阿大及時扶了一把,才算勉強站穩。

“方才朕聽到宮中有琴聲,可是太子妃所彈?”

宇文邕又喝了口茶,問道。

“正是兒臣。”阿大行禮道。

“太子妃琴藝了得,朕還是頭回聽到。”宇文邕讚道。

“自小我娘便尋了琴師教授兒臣,然而兒臣技短,才學了個皮毛,與我娘相比還差得遠。”阿大謙虛道。

“朕知曉你娘琴藝了得,有時間也想聽她彈奏一曲。”宇文邕道,垂下了眼瞼。

“……”

阿大聽罷不自主的向屏風方向看了一眼,又重新低下了頭。

眾人不言,堂上略顯尷尬。

宇文邕擡眼順著阿大的目光也看了過來,我急忙側身躲到了簾後。

我心下不安,生怕宇文邕發現我。而又對阿大產生了怨懟。

“太子讀書,太子妃撫琴,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倒是讓朕艷羨。”

宇文邕回過了神,說道。

“父皇謬讚,”阿大道

“兒臣彈奏只是為了讓太子能安心讀書罷了。先前鄭譯在時,都是他撫琴,太子讀書。如今鄭譯不在,然而太子卻無法習慣一人在房中讀書,於是才找來兒臣代為撫琴。”

“……這樣……”宇文邕輕挑眉毛,輕言道。

“只是鄭譯琴技堪稱長安城第一,兒臣實在是難及其項背,因此常常引來太子的不滿。”

“是麽。”宇文邕又喝了口茶,嘴上微笑著,然而眼神好似洞悉了一切,反倒讓嘴邊的笑意顯得可怖。

宇文邕如此氣場,嚇得阿大緊張的低下頭,她死死的雙手握住,即使緊張,但還是堅持到

“回父皇,的確如此。”

宇文邕看了宇文赟於阿大半晌,雙眸中深如墨夜,晦澀難懂。

阿大和宇文赟兩個人好似被放在火把上烤一樣,二人皆是汗如雨下,度日如年。

我同樣緊張不已,擔心宇文邕不按常理出牌,便一切努力白費。

過了好久,他突然將眸中厲色全部隱去,微笑著站了起來,說道

“那你們繼續,朕不打擾了。”

“兒臣恭送父皇。”宇文赟和阿大立刻跪了下來,俯身叩頭。

宇文邕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他們兩個,卻突然將目光射向屏風。

我後退了一步,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他嘴角勾起,好似了然。

我驚得心跳咚咚響,緊張的握起了拳。

他一轉身便擡腳離開了東宮。

宇文邕的離開好似突然抽空了宇文赟和阿大的氣力一樣,阿大癱在了地上,而宇文赟仍是跪著,卻瑟瑟發抖。

不知是多日的禁足讓他終是明白了此次事態的嚴重性,還是這次宇文邕的態度讓他驚慌。

許久不見宇文邕,他竟然心中懼怕至斯,全然沒了當日在椒房殿中不發一語時的倔強。

我回想著宇文邕的態度,一直面色淡定,眼眸深邃難懂,偶爾還有難得的讚揚……

如此做派讓人摸不透,想不明白……

無法探知底細,果然更為可怕……

我仍然心下沒底,過了許久才緩緩的從屏風後走出。

阿大見到我好似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急忙爬起來走到我身邊

“娘……父皇這個態度……是原諒太子了嗎?”

“……應該……差不多……”我聲音低沈,帶著不確定性。

“那到底是成了沒成?”阿大問。

“若是不成,皇上何須還要給你們顏面?”我平覆心緒,拉起阿大的手

“畢竟皇後,順陽長公主還有隨國公府都出手了,想必皇上還是會給我們這個面子的……”

“真的嗎?”阿大聽罷眼神終於明澈,她嘴角露出了難得的會心微笑,感激的說道

“謝謝娘!謝謝!”

我握著她的手,勉強的撐著自己的笑臉。

阿大似乎已然顧不得我了,急忙跑到宇文赟身邊。宇文赟仍是跪著,一動不動。阿大見狀小心的搖著他道

“殿下,殿下,該是成了!您可以解禁了!”

阿大小心的拉住他的胳膊,宇文赟好似去掉了半條命,阿大連拉帶拽的才將他托了起來。

他腿腳有些虛軟,回過頭,面色慘白,滿臉冷汗。

他盯著阿大,阿大激動的回望著他,緊緊的拉著他,好似想給他力量。

宇文赟的眼神迷離,有後怕,有不確定,有激動,還有如釋重負。

他竟是有些感激的看著阿大,阿大開心的撫上他的臉頰,快樂的笑著。

宇文赟的眸中竟是泛起了點點淚花,他突然一拉,將阿大抱在了懷裏。

他不發一言,卻是將阿大抱得死死的,他緊閉著雙眸,將下巴放在了阿大的頸窩。

阿大驚訝不已,未曾反應過來。

片刻,她眼中溢出了欣慰與幸福。

我看著一同經歷過磨難的小夫妻,縱使對宇文赟百般不滿,然而看到如今阿大的幸福,卻又突然有些許釋然。

畢竟,她心中有他,她的幸福還是來自於這裏……

阿大看到了在一旁默默註視他們的我,尷尬的想掙脫宇文赟。然而宇文赟卻將她死死扣住不願松手。

我微微搖頭,不發一語,帶著梅子離開了東宮。

*****************************

回府,我將今日發生之事告知普六茹堅。他聽罷默不作聲,而是默默的遞給了我一張絹帛。

“這是什麽?”

我疑惑的打開,看到上面一行筆法幼齒的字跡

丁卯,吾與高緯如晉陽,營邯鄲宮,宜出兵。

“馮小憐寫的?”我合上絹帛,走到一旁的蠟燭旁,將絹帛燒盡。

“恩”普六茹堅點點頭,疲憊的撫著額頭。

“怎麽了?”

我見他似是沒什麽精神,問道。

“怕是很快,皇上便要下旨出兵了。”

“這是好事啊,你怎麽似是看起來不快?”

“沒什麽,只是自從上次行軍,沿途百姓悲苦印刻於心,難以忘懷……”

“……”

我見他難得露出疲態,走到他身邊抱住他,語氣輕柔

“我知道大是大非你都明白,此戰必打,此戰也必勝,百姓會感激你們的。”

我摟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他像個孩子一般靠在我的頸窩裏,我輕拍著他的背,說道

“府裏平日節儉,攢下了不少銀兩。你盡管安心打仗,百姓的安撫問題由我來,沿途的百姓能幫的,我一定幫,讓你無後顧之憂。”

他擡頭看著我,眼中盡是如水的溫柔,他用大手輕輕的拂過我的後腦,拍了拍說道

“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的我就無後顧之憂了。”

我心中溫暖,乖巧的點了點頭。

他將我抱到了衾席上,吹熄了燭燈。

我與他依偎在一起,他的胡須撩撥著我的頸窩,讓我的心癢癢的。

“今次的事兒,是成了還是沒成?”我急忙開口,將自己的欲望打壓下去。

“既然決定出征,不成也得成。”普六茹堅沒給我機會,一翻身壓在了我身上。

“你幹嘛……重死了……”我推搡著,自己都覺得自己扭捏造作。

“收拾你啊……”他俯下身來,溫熱的呼吸俯在我臉上,瞬間室內春意縱橫。

作者有話要說:  阿羅親身演繹什麽叫面上笑嘻嘻,心裏mmp……

為了權利,也算是為了女兒,還必須要救這個差點害死她的人。

果然心夠大。

很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