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太史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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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悉曇的突然召見還是讓我有些捉摸不透。宇文邕一人獨獨去了同州，昨日才歸，今日便讓阿史那悉曇召我，不知是有何急事。
其實我越發的捉摸不透宇文邕了，我曾一度認為他是我的朋友，甚至像是知己。而後，當我認識到事情的更深一面，我卻發現他似乎從未考慮過我的安危，更未曾在乎過我所認為的那一絲朋友情誼。
我曾經無比的心寒，因而產生了強烈的戒備和憎惡。
然而這次，當他鎩羽而歸，一個人躲到同州去之時，我卻又有種難以言明的滋味。
本以為我會有些幸災樂禍，卻發現其實我心裏仍然存有一寸的隱忍，一絲的擔憂。
我仔細的回憶著過去的種種，他真摯的眼神，他舉手投足間的關懷，卻似乎都不像假的。
若說他有意為之，卻又不明白，對於我，他有什麽理由要關心和討好？
我理不清……
好似有個無形的力量，將我帶上了猜忌的方向，可又全然捉摸不到那只手……
我知道自己的弱點，我相信當我知曉他再一次迫害我所關心的人，我一定還會毫不猶豫的站在他的對立面。
可我卻又不知不覺的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如果我是他，我如今會是什麽樣的處境，什麽樣的心境？
想來想去，我只有深深的挫敗和無力感……
明明做了那麽多，為什麽還是做不到，為什麽又給我當頭棒喝……
可是如今他回來了，他會比我想象中的有所改變嗎？
*****************************
我未去東宮，而是直徑進入內宮，本以為是要去椒房，卻被阿史那悉曇身邊的宮人帶去了另一個地方。
醴泉宮旁的竹林……
冬日裏總是萬籟孤寂，善寒水冷。可是竹子卻不同，竹子四季常青，同松柏一樣，因此才會用來比喻君子，傲然獨立。
阿史那悉曇只帶了一個侍女，站在竹林旁。她沈靜不發一言，靜如深潭，穩如泰山。溫婉如斯，卻總是帶著一絲難以企及的幹練。
我立刻上前行禮，她上前將我扶起來。
“來了就不必多禮。”
“多謝皇後娘娘。”
“看來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她上下打量，說道。
“多虧了您的福氣。”我客氣道。
“客氣的話就不必說了吧。”她微笑著，身後的侍女順從的退到了一旁。
我見狀，也對梅子示意，梅子便也循著那侍女一般，退到了遠處。
“娘娘有何吩咐？”
“本宮知你與皇上算是青梅竹馬長大，不打算瞞你。皇上的狀況不好，此役對他打擊頗大。他一人在同州，本宮與宮中妃嬪皆是憂慮。如今他回宮，氣色雖是好了些，但是那股子勁兒卻好似沒有了。我知道他總是願意聽你說話，本宮希望你能勸說皇上振作起來。”
“妾身明白。”
“還有……”
阿史那悉曇猶豫片刻，看向了我。
“皇後娘娘直說。”
“太子與你的過節，請不要告知皇上。”
“……”
“……”
我沒想到她會與我說這些，沈默下來。
阿史那悉曇見我不應，拉起了我的手
“夫人，此事太子做的確實不對，本宮已經嚴厲懲罰過他。本宮想，這件事也就這麽過去了。太子說到底還是你的女婿，你這個做妻母的，難道真心希望太子遭難？”
“……”
阿史那悉曇見我仍是不答，上前一步，輕言道
“此事因何而起……本宮不追究……但你不要為難皇上。”
我聽罷渾身一僵，擡起頭看向阿史那悉曇。她仍是一副溫柔的面龐，然而眼中卻難掩犀利。
她很是堅定。
我明白了……
本以為李娥姿只有我隨國公府一門，原來在□□，她還有個更大的靠山。
這一點，竟然連阿延也未曾想到。
“妾身領旨。”
我退後兩步，與阿史那悉曇拉開距離，回稟到。
“如此便好。”
她滿意的笑道，給我讓出了路。
“謝娘娘。”
我直起身，深吸了口氣，邁步向前。
阿史那悉曇一直註視著我，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一直芒刺在背。
阿史那悉曇……
她竟然保太子……而不是為自己未來的孩子謀劃……
這是何意……
*****************************
宇文邕一人裹著厚厚的貂裘坐在竹林中的空地上。他在讀書，一旁放著一個藥罐，下面生著火，似乎還在熬藥。
中藥的苦味彌漫在竹林中，卻意外的讓人覺得清幽。
在外面已經忐忑不安，吵成一團的情況下，他卻依然悠然的在宮裏做著隱士。
我深吸了口氣，將方才的一切放下，告訴自己，面前的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有些難以捉摸的普通人而已。
我未曾向他行禮，而是直徑走了過去。
他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循聲擡起了頭。
他未多言，而是微笑著合上了書，擡手請我坐到幾案對面的蒲團上。
“咳咳……好久不見。”
宇文邕強忍著咳意，微笑道。
他的面色慘白，又因為憋著氣漲的有些通紅。
我沒有勸他，而是走到了藥罐旁。我打開蓋子，看到裏面已經有些燒幹的中藥，說道
“這藥再不喝，怕是就白熬了。”
“咳咳咳……”
宇文邕用袖口掩住了嘴，拼命的咳嗽。
我見他已然無法回答，便也不再多話。一旁有銀碗，我便拿了絹帕裹住藥罐，小心翼翼的將藥倒進了碗中。
想必熬藥之人設想的是將藥碗裝滿，然而如今只裝了一半，便再倒不出多餘的藥了。
我將藥罐放回去，拿起一旁的銀勺，嘗了一口。
好苦……
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宇文邕似乎好了些，他見我蹙眉，遞過來了一顆蜜棗。
我也未曾與他客氣，接過便放進了嘴裏。
“這棗還真甜。”
“是啊，若不是這棗，怕是這麽多年吃藥，我定是熬不過去的。”
宇文邕道。
“這藥好了，還是趁熱喝了吧。”
我將藥遞了過去，宇文邕本打算接，卻又開始忍不住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咳咳……”
我擡頭偷瞄一眼，見他似乎並不是裝的，好似真的很痛苦。
思忖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輕拍著他的背說道
“如此可是好一些？”
“咳咳……恩……”
他強忍著點了點頭。
我順勢坐在了他的身邊，將藥碗拿起，舀起一勺輕輕的吹了吹，送到了他的嘴邊。
我未曾看他，因為我不想看他的樣子，看到他的臉，想到他所做的種種，我便會更加痛罵自己。
調羹送到他嘴邊，他卻並未飲下。
他的嘴微張著，嘴角微微的有一絲弧度，卻又那麽不清晰。
“……”
“……”
四下無話，就這麽僵著。
我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心中不耐，說道
“皇上……再不喝藥就涼了。”
“……”
他未曾說話，卻好似突然活過來一般，張嘴將調羹裏的中藥一飲而盡。
我又舀了一勺，輕吹，送到他嘴邊，他又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重覆著動作，很快，藥便吃完了。
我將調羹和藥碗放到一便，遞給他了一顆蜜棗。
他從我的掌心中拿起蜜棗，看了看，又還了回來。
“今次的藥不苦，朕便不吃了。”
“……是。”
言畢我想起身，卻被宇文邕按住了手。
“你……你就坐在這裏便是。”
我的手條件反射的握緊，宇文邕似乎也發現了不妥，將手收了回來。
……
氣氛因此而尷尬，兩廂無話。
我還是不習慣這樣的四目相對，於是沒話找話到
“皇上在看什麽？”
“……沒什麽……《太史公書》。”
宇文邕拿起書給我看，我便順手接了過來。
這書不新了，看來有許多年的歷史。書頁泛黃，但是卻保存完好，就算是頁腳也無折損痕跡，看來它的主人很是珍視它。
這是本漢語的《史記》，裏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有朱批，也有普通的黑墨水。有些字行雲流水，又有些字透著稚嫩。
這些標註大多是鮮卑語，我看不懂。
“看來皇上，很喜歡這本書。”
“古人曾雲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謂之實錄[1]。朕想聽真話，便多讀讀這本《太史公書》。”
“以前我也曾聽人評價此書，說這本書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2]，我覺得當之無愧。”我說道。
“哦？是哪位高人？所言著實貼切。”
“一位……南方人……”我說道
“等有朝一日，天下一統，皇上可去江南尋他。”
“……”宇文邕看著我不說話，過了片刻，輕輕的笑了起來。
“這本書我也看過好多遍，每次讀重點不同。”我道。
“你說說看？”
我見他如此問，想了想道
“第一次讀，便是學史，了解所發生的事，所謂借古鑒今，以史為鏡，可知興替。第二次讀，是學人，學為人處世的道理，以人為鏡，可知得失。而第三次讀，便不再糾結於整部史，而是對於細節開始在意。比如偷了璧玉的張儀是否真是個偷雞摸狗之徒，還有當年被誣陷的孔丘是帶著何種心情說出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再或者竇嬰的那份密詔是否是王太後的手腳……這些種種，才真正讓我產生了無窮的樂趣。第四次讀，我才發現，人會主動去關註你想看的，也會朝著心中既定的方向去想你所看到的事物。就好比我便認為那份密詔是漢景帝的陰謀。我心裏認定如此，除非能證明我的想法是錯的，否則我絕不會回頭。”
“呵呵……”
宇文邕聽罷，低頭輕笑。他拿起一旁的茶壺，給我們二人分別斟了茶。
“多謝。”
他放下茶壺，緊了緊身上的貂裘，道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那種固執之人。所以才會犯這種錯誤，害將士白白犧牲。”
“有麽？”我言道
“天下因此看到了大周的實力，雖說未曾攻克，然而自詡國力強盛的齊國卻也是狼狽應戰，此番怕也只能說是僥幸得勝，氣勢上早已不如我們了。所謂勢可是偏向我大周了啊。更何況，雖未大勝，但許多將士們因此立功，等待封賞，這不也是將士們的喜事嗎？怎麽會是白白犧牲呢？”
“……歪理。”宇文邕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射過來，我心中一虛，生怕他看出我的圖謀。
他輕輕一笑，喝了口茶。
我見他似是沒什麽反應，於是繼續道，
“上次我碰到果兒，她便是開心的不得了。楊使君此番軍功顯著，斬敵將數名。果兒她因此很是驕傲，說自己夫君終於可以為國出力，也不會枉費了他一番報國之情。”
“恩……”宇文邕點了點頭，說道
“明白你的意思，後宮的妃子們已經賞了，若是再不論功行賞，是要寒了將士們的心了。”
“……”我看宇文邕一副淡然的表情，並不想拆穿我，才微微松了口氣。
我見他似仍是心結難解，於是道
“前段時間，我又開始讀《太史公書》，讀到七國之亂。若說此大亂誰該負主要責任，除了晁錯之外，孝景皇帝怕是也脫不了幹系。想必他當時一定也不好受。大兵壓境至梁國，自己的親小郎在前線浴血，而國家也危在旦夕。縱使如此，他不是也挺過來了？重用周亞夫，用了一招，將所有敵人聚集一處，一鼓作氣全部消滅，一勞永逸，這也是因禍得福。”
他聽我說著，重新翻開了《史記》，他瞇著眼睛仔細的讀著，好似聽到了我的話，又好似全然不在意。
我見他專註，便禁了聲。
“當年七國之亂驟起，短時間內聚眾三十萬，聲勢浩大。本以此士氣，若是可以一鼓作氣，漢廷必將瓦解。可他們卻被梁國擋在了關東，全部身家皆在梁城下，如此周亞夫從後包抄便一舉殲滅了所有叛軍。”
宇文邕讀著，嘴裏喃喃自語，眼神中卻放出了少有的閃光，好似發現了寶一樣。他好似突然有了精神，眼珠微微的轉著，嘴角又勾起了自信的笑容。
“好方法……”
“皇上可是想到了什麽？”
“……”
“想到了一個讀《太史公書》的好方法。”過了片刻，宇文邕滿意的合上了書。
整個人的狀態好似突然變了，他的自信就在這轉瞬間便回來了。我想，他恐怕心中有了計較，或許他想到了滅齊的好辦法。
“……看來皇上似乎是有什麽好事啊……”我皎潔一笑，說道
“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若是下次再出征，可否讓妾身陪同夫君？”
“你要上戰場？”宇文邕吃驚道。
“對，妾身不要呆在長安心神不寧。”
“……”宇文邕沈默不言。
而我卻做好了時刻反駁他的準備。
“是不是若是我不同意，你也會想方設法去？”
“是。”
“那好，朕準了。”宇文邕坐直了身子，說道。
“啊？”我有些猝不及防，就這就準了？
“難不成，讓你一個人跑到前線去？”
“謝皇上。”
這回，我是真心謝謝他。如此，我看普六茹堅到時候怎麽拒絕。
宇文邕看著我，笑的格外的開心。
“還有事？”
他看到我依然欲言又止，問道。
“是……”我猶豫到
“只想替太子求個恩典……”
“太子？”宇文邕的神色微變。
“太子妃曾跟妾身提過，說太子不想只在內宮之中做個守城之君，也想尋個時機出去立番功業。太子自己不知如何跟皇上講，便讓太子妃告知了妾身。本想著讓夫君尋了機會跟皇上提。現在不是看皇上高興，妾身就善做主張了。”
宇文邕看著我，似乎是不信。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
“若他真有這個心，那朕倒是有些安慰了。這事朕知道了，與大臣們商議之後，會給太子一個妥善的安排。”
“如此，妾身替太子和太子妃謝過。”
作者有話要說： [1]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讚》
[2]魯迅《漢文學史綱要》
阿史那悉曇這個女人很有一手，真的要小心。不過她有弱點。
短歌寫到這裏，真心是覺得宇文邕對阿羅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的。兩個人的互動也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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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越發的捉摸不透宇文邕了，我曾一度認為他是我的朋友，甚至像是知己。而後，當我認識到事情的更深一面，我卻發現他似乎從未考慮過我的安危，更未曾在乎過我所認為的那一絲朋友情誼。
我曾經無比的心寒，因而產生了強烈的戒備和憎惡。
然而這次，當他鎩羽而歸，一個人躲到同州去之時，我卻又有種難以言明的滋味。
本以為我會有些幸災樂禍，卻發現其實我心裏仍然存有一寸的隱忍，一絲的擔憂。
我仔細的回憶著過去的種種，他真摯的眼神，他舉手投足間的關懷，卻似乎都不像假的。
若說他有意為之，卻又不明白，對於我，他有什麽理由要關心和討好？
我理不清……
好似有個無形的力量，將我帶上了猜忌的方向，可又全然捉摸不到那只手……
我知道自己的弱點，我相信當我知曉他再一次迫害我所關心的人，我一定還會毫不猶豫的站在他的對立面。
可我卻又不知不覺的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如果我是他，我如今會是什麽樣的處境，什麽樣的心境？
想來想去，我只有深深的挫敗和無力感……
明明做了那麽多，為什麽還是做不到，為什麽又給我當頭棒喝……
可是如今他回來了，他會比我想象中的有所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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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去東宮，而是直徑進入內宮，本以為是要去椒房，卻被阿史那悉曇身邊的宮人帶去了另一個地方。
醴泉宮旁的竹林……
冬日裏總是萬籟孤寂，善寒水冷。可是竹子卻不同，竹子四季常青，同松柏一樣，因此才會用來比喻君子，傲然獨立。
阿史那悉曇只帶了一個侍女，站在竹林旁。她沈靜不發一言，靜如深潭，穩如泰山。溫婉如斯，卻總是帶著一絲難以企及的幹練。
我立刻上前行禮，她上前將我扶起來。
“來了就不必多禮。”
“多謝皇後娘娘。”
“看來你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她上下打量，說道。
“多虧了您的福氣。”我客氣道。
“客氣的話就不必說了吧。”她微笑著，身後的侍女順從的退到了一旁。
我見狀，也對梅子示意，梅子便也循著那侍女一般，退到了遠處。
“娘娘有何吩咐？”
“本宮知你與皇上算是青梅竹馬長大，不打算瞞你。皇上的狀況不好，此役對他打擊頗大。他一人在同州，本宮與宮中妃嬪皆是憂慮。如今他回宮，氣色雖是好了些，但是那股子勁兒卻好似沒有了。我知道他總是願意聽你說話，本宮希望你能勸說皇上振作起來。”
“妾身明白。”
“還有……”
阿史那悉曇猶豫片刻，看向了我。
“皇後娘娘直說。”
“太子與你的過節，請不要告知皇上。”
“……”
“……”
我沒想到她會與我說這些，沈默下來。
阿史那悉曇見我不應，拉起了我的手
“夫人，此事太子做的確實不對，本宮已經嚴厲懲罰過他。本宮想，這件事也就這麽過去了。太子說到底還是你的女婿，你這個做妻母的，難道真心希望太子遭難？”
“……”
阿史那悉曇見我仍是不答，上前一步，輕言道
“此事因何而起……本宮不追究……但你不要為難皇上。”
我聽罷渾身一僵，擡起頭看向阿史那悉曇。她仍是一副溫柔的面龐，然而眼中卻難掩犀利。
她很是堅定。
我明白了……
本以為李娥姿只有我隨國公府一門，原來在□□，她還有個更大的靠山。
這一點，竟然連阿延也未曾想到。
“妾身領旨。”
我退後兩步，與阿史那悉曇拉開距離，回稟到。
“如此便好。”
她滿意的笑道，給我讓出了路。
“謝娘娘。”
我直起身，深吸了口氣，邁步向前。
阿史那悉曇一直註視著我，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一直芒刺在背。
阿史那悉曇……
她竟然保太子……而不是為自己未來的孩子謀劃……
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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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一人裹著厚厚的貂裘坐在竹林中的空地上。他在讀書，一旁放著一個藥罐，下面生著火，似乎還在熬藥。
中藥的苦味彌漫在竹林中，卻意外的讓人覺得清幽。
在外面已經忐忑不安，吵成一團的情況下，他卻依然悠然的在宮裏做著隱士。
我深吸了口氣，將方才的一切放下，告訴自己，面前的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有些難以捉摸的普通人而已。
我未曾向他行禮，而是直徑走了過去。
他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循聲擡起了頭。
他未多言，而是微笑著合上了書，擡手請我坐到幾案對面的蒲團上。
“咳咳……好久不見。”
宇文邕強忍著咳意，微笑道。
他的面色慘白，又因為憋著氣漲的有些通紅。
我沒有勸他，而是走到了藥罐旁。我打開蓋子，看到裏面已經有些燒幹的中藥，說道
“這藥再不喝，怕是就白熬了。”
“咳咳咳……”
宇文邕用袖口掩住了嘴，拼命的咳嗽。
我見他已然無法回答，便也不再多話。一旁有銀碗，我便拿了絹帕裹住藥罐，小心翼翼的將藥倒進了碗中。
想必熬藥之人設想的是將藥碗裝滿，然而如今只裝了一半，便再倒不出多餘的藥了。
我將藥罐放回去，拿起一旁的銀勺，嘗了一口。
好苦……
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宇文邕似乎好了些，他見我蹙眉，遞過來了一顆蜜棗。
我也未曾與他客氣，接過便放進了嘴裏。
“這棗還真甜。”
“是啊，若不是這棗，怕是這麽多年吃藥，我定是熬不過去的。”
宇文邕道。
“這藥好了，還是趁熱喝了吧。”
我將藥遞了過去，宇文邕本打算接，卻又開始忍不住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咳咳……”
我擡頭偷瞄一眼，見他似乎並不是裝的，好似真的很痛苦。
思忖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輕拍著他的背說道
“如此可是好一些？”
“咳咳……恩……”
他強忍著點了點頭。
我順勢坐在了他的身邊，將藥碗拿起，舀起一勺輕輕的吹了吹，送到了他的嘴邊。
我未曾看他，因為我不想看他的樣子，看到他的臉，想到他所做的種種，我便會更加痛罵自己。
調羹送到他嘴邊，他卻並未飲下。
他的嘴微張著，嘴角微微的有一絲弧度，卻又那麽不清晰。
“……”
“……”
四下無話，就這麽僵著。
我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心中不耐，說道
“皇上……再不喝藥就涼了。”
“……”
他未曾說話，卻好似突然活過來一般，張嘴將調羹裏的中藥一飲而盡。
我又舀了一勺，輕吹，送到他嘴邊，他又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重覆著動作，很快，藥便吃完了。
我將調羹和藥碗放到一便，遞給他了一顆蜜棗。
他從我的掌心中拿起蜜棗，看了看，又還了回來。
“今次的藥不苦，朕便不吃了。”
“……是。”
言畢我想起身，卻被宇文邕按住了手。
“你……你就坐在這裏便是。”
我的手條件反射的握緊，宇文邕似乎也發現了不妥，將手收了回來。
……
氣氛因此而尷尬，兩廂無話。
我還是不習慣這樣的四目相對，於是沒話找話到
“皇上在看什麽？”
“……沒什麽……《太史公書》。”
宇文邕拿起書給我看，我便順手接了過來。
這書不新了，看來有許多年的歷史。書頁泛黃，但是卻保存完好，就算是頁腳也無折損痕跡，看來它的主人很是珍視它。
這是本漢語的《史記》，裏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有朱批，也有普通的黑墨水。有些字行雲流水，又有些字透著稚嫩。
這些標註大多是鮮卑語，我看不懂。
“看來皇上，很喜歡這本書。”
“古人曾雲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謂之實錄[1]。朕想聽真話，便多讀讀這本《太史公書》。”
“以前我也曾聽人評價此書，說這本書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2]，我覺得當之無愧。”我說道。
“哦？是哪位高人？所言著實貼切。”
“一位……南方人……”我說道
“等有朝一日，天下一統，皇上可去江南尋他。”
“……”宇文邕看著我不說話，過了片刻，輕輕的笑了起來。
“這本書我也看過好多遍，每次讀重點不同。”我道。
“你說說看？”
我見他如此問，想了想道
“第一次讀，便是學史，了解所發生的事，所謂借古鑒今，以史為鏡，可知興替。第二次讀，是學人，學為人處世的道理，以人為鏡，可知得失。而第三次讀，便不再糾結於整部史，而是對於細節開始在意。比如偷了璧玉的張儀是否真是個偷雞摸狗之徒，還有當年被誣陷的孔丘是帶著何種心情說出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再或者竇嬰的那份密詔是否是王太後的手腳……這些種種，才真正讓我產生了無窮的樂趣。第四次讀，我才發現，人會主動去關註你想看的，也會朝著心中既定的方向去想你所看到的事物。就好比我便認為那份密詔是漢景帝的陰謀。我心裏認定如此，除非能證明我的想法是錯的，否則我絕不會回頭。”
“呵呵……”
宇文邕聽罷，低頭輕笑。他拿起一旁的茶壺，給我們二人分別斟了茶。
“多謝。”
他放下茶壺，緊了緊身上的貂裘，道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那種固執之人。所以才會犯這種錯誤，害將士白白犧牲。”
“有麽？”我言道
“天下因此看到了大周的實力，雖說未曾攻克，然而自詡國力強盛的齊國卻也是狼狽應戰，此番怕也只能說是僥幸得勝，氣勢上早已不如我們了。所謂勢可是偏向我大周了啊。更何況，雖未大勝，但許多將士們因此立功，等待封賞，這不也是將士們的喜事嗎？怎麽會是白白犧牲呢？”
“……歪理。”宇文邕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射過來，我心中一虛，生怕他看出我的圖謀。
他輕輕一笑，喝了口茶。
我見他似是沒什麽反應，於是繼續道，
“上次我碰到果兒，她便是開心的不得了。楊使君此番軍功顯著，斬敵將數名。果兒她因此很是驕傲，說自己夫君終於可以為國出力，也不會枉費了他一番報國之情。”
“恩……”宇文邕點了點頭，說道
“明白你的意思，後宮的妃子們已經賞了，若是再不論功行賞，是要寒了將士們的心了。”
“……”我看宇文邕一副淡然的表情，並不想拆穿我，才微微松了口氣。
我見他似仍是心結難解，於是道
“前段時間，我又開始讀《太史公書》，讀到七國之亂。若說此大亂誰該負主要責任，除了晁錯之外，孝景皇帝怕是也脫不了幹系。想必他當時一定也不好受。大兵壓境至梁國，自己的親小郎在前線浴血，而國家也危在旦夕。縱使如此，他不是也挺過來了？重用周亞夫，用了一招，將所有敵人聚集一處，一鼓作氣全部消滅，一勞永逸，這也是因禍得福。”
他聽我說著，重新翻開了《史記》，他瞇著眼睛仔細的讀著，好似聽到了我的話，又好似全然不在意。
我見他專註，便禁了聲。
“當年七國之亂驟起，短時間內聚眾三十萬，聲勢浩大。本以此士氣，若是可以一鼓作氣，漢廷必將瓦解。可他們卻被梁國擋在了關東，全部身家皆在梁城下，如此周亞夫從後包抄便一舉殲滅了所有叛軍。”
宇文邕讀著，嘴裏喃喃自語，眼神中卻放出了少有的閃光，好似發現了寶一樣。他好似突然有了精神，眼珠微微的轉著，嘴角又勾起了自信的笑容。
“好方法……”
“皇上可是想到了什麽？”
“……”
“想到了一個讀《太史公書》的好方法。”過了片刻，宇文邕滿意的合上了書。
整個人的狀態好似突然變了，他的自信就在這轉瞬間便回來了。我想，他恐怕心中有了計較，或許他想到了滅齊的好辦法。
“……看來皇上似乎是有什麽好事啊……”我皎潔一笑，說道
“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若是下次再出征，可否讓妾身陪同夫君？”
“你要上戰場？”宇文邕吃驚道。
“對，妾身不要呆在長安心神不寧。”
“……”宇文邕沈默不言。
而我卻做好了時刻反駁他的準備。
“是不是若是我不同意，你也會想方設法去？”
“是。”
“那好，朕準了。”宇文邕坐直了身子，說道。
“啊？”我有些猝不及防，就這就準了？
“難不成，讓你一個人跑到前線去？”
“謝皇上。”
這回，我是真心謝謝他。如此，我看普六茹堅到時候怎麽拒絕。
宇文邕看著我，笑的格外的開心。
“還有事？”
他看到我依然欲言又止，問道。
“是……”我猶豫到
“只想替太子求個恩典……”
“太子？”宇文邕的神色微變。
“太子妃曾跟妾身提過，說太子不想只在內宮之中做個守城之君，也想尋個時機出去立番功業。太子自己不知如何跟皇上講，便讓太子妃告知了妾身。本想著讓夫君尋了機會跟皇上提。現在不是看皇上高興，妾身就善做主張了。”
宇文邕看著我，似乎是不信。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
“若他真有這個心，那朕倒是有些安慰了。這事朕知道了，與大臣們商議之後，會給太子一個妥善的安排。”
“如此，妾身替太子和太子妃謝過。”
作者有話要說： [1]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讚》
[2]魯迅《漢文學史綱要》
阿史那悉曇這個女人很有一手，真的要小心。不過她有弱點。
短歌寫到這裏，真心是覺得宇文邕對阿羅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的。兩個人的互動也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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