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隔壁的白衣男人手中的茶杯墜落在地，他一動不動，茫然的保持著持杯的姿勢。

我循聲望去，卻是覺得此人的形貌有些眼熟……

清瘦的身量，珍珠白的直裾……

這人並未盤發，而是長發披肩，只在發尾簡單的用發繩打了個結……

看似瀟灑，然則卻處處細致……

我猛地一驚，茫然若失。已有很久，我心中未曾如此慌亂，不知所措。我緊張的看向梅子，梅子也警惕的站了起來。

她見我神色異常，將目光掃向隔壁的人。

“銀子留在這裏，我們走。”

我不等梅子反應過來，轉身掀開簾子，鞋子也顧不得穿好，便朝外走去。

梅子見我離去，急忙將銀子拋下，跟了出來。

“夫人……這……”梅子心中的疑惑驟起，她追上我，正想問，我卻擡手打斷了她。

她見我分外慌張，冷冽異常的臉，疑惑的回過頭去看那間雅座之中的人。

“……七兒！”

……

清麗之聲傳來，我聽到掀簾的聲音，有人在我身後叫住了我……

我猛地止住了腳步，卻在停住的一瞬間罵了聲該死……

我為什麽要停下來，我不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嗎……

可是我的腳卻早已不聽使喚，它們抖著，卻無法向前踏進一步……

“……七兒……”

他見我一動不動，方才的急切消失，轉而變成了一句輕聲的呢喃。

好似興奮，卻又傷懷……

我死死的攥住拳頭，只是因為他的一聲呼喚，便好似將我帶回了十五年前……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滿懷自信的告訴我，他定能將我收入囊中……

那年的青澀，那年的懵懂，還有那年羞澀的笑容……

今次才發現，它們從未從我心中離去……

它們只是悄悄的在心裏尋了個隱秘的住處，藏了起來而已……

他的一聲呼喚，就好似開啟那扇門的鑰匙，頃刻間所有的回憶便如泉湧而出，溢滿了心懷……

那是我一生之中美好如醇酒的日子，好似黃粱美夢。一旦遇到今日的他，就好似遇到了刺股的錐，痛苦的將我從夢境之中帶回現實……

我沒有想好怎麽面對他啊……

我毫無準備……

“……”我無動於衷，緊閉雙眼，拼命將眼淚摒回去。

“……”身後的那個人也沒了聲響，半晌，幽幽響起一個落寞之聲，

“抱歉……是在下認錯人了……”

“混蛋！”我聽他這般語調，突然火起，回過身上前給了他一巴掌。

啪……

他的臉隨著我的力道側到了一旁，我緊抿著嘴唇，拼命的壓著怒氣，胸口起伏不定。

然而……縱然是我，也全然不知，我這腔怒火，究竟緣何而起。

“夫人！”梅子在一旁驚得睜大了眼睛，急忙拉住我說

“有事我們進雅座說……”

“……”我仍是死死盯著高熲，他的左臉腫了起來，五指印印在他臉上。他並未驚怒，而是淡然的笑著回過了頭

“多年不見，你怎麽還是如此潑辣……”

“你……”我見他誠意的笑臉，縱使憤怒，卻不知該朝哪裏發。

“見你依然康健，我便放心了……”高熲上前了一步，如水的眼中盡是溫柔和滿足，

“如此，我便可以安心的去拜堂了。”

他溫文爾雅的笑著，說出來的仍是不著邊際的不正經話。

如此熟悉的感覺，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憤恨的一甩袖子，直徑走進了他的雅座坐了下來。我抓起幾案上的茶壺，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那入口甘爽滑順，醇厚清爽之感，正是當年我愛喝的大紅袍……

我略顯驚訝的看了高熲一眼，別過了頭。

高熲和梅子隨我而入，在幾案旁坐了下來。高熲見我神色微變，說道

“沒錯，這便是你當年愛喝的大紅袍……如今我也有些閑錢，便在婚前奢侈一番。”

“……”我面無表情的將杯子放下，語氣清冷的說道

“看來高使君這些年的政績，皇上都看在了眼裏。如今使君仕途順利，前途光明，可是妾身這種人高攀不起的。只是使君品茶口味有變，妾身卻也同樣變了偏好……如今，妾身最愛的是苦茶。”

“是麽？”高熲認真道

“可為何你今日點的，也是大紅袍？”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藏在袖口中的手攢在了一起。

“呵……”梅子見氣氛尷尬，微笑道

“高使君許久未見，今日高使君大婚，奴婢這廂以茶代酒，恭賀使君。”

梅子說著，給高熲和自己都斟了杯茶，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高熲看到，也從容的拿起酒杯，對梅子示意之後，一幹為敬。

“婚前最後一遭，我本想獨自前來這裏品茶一番，卻不曾想會遇到你……”高熲的聲音柔和的好似清風拂面，我努力裝作的憤怒，卻在他的溫柔之下，顯得越發的不合時宜。

“高熲，今日是你大婚，你本該留在府裏好好準備，這個時候如此裝扮，跑到這裏做什麽？！”我斥責道

“更何況……”

我看著他臉上紅腫的五指印，尷尬的停住了話語，別過了頭。

高熲見我如此，竟是開心的笑了，他輕撫自己的左臉，說道

“這是你送我的新婚禮物，也算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不枉此行。”

“你還如此不正經……”我氣憤的站了起來，指著他說道，

“你可知，如今你這幅嘴臉，落在我眼裏除了厭惡，根本一無是處！”

“……”

高熲擡起頭，略顯吃驚的看著我。

“你有你的無奈，我也有我的憤怒！”我放下手，一甩袖子回過了頭，

“當年，你還欠我一個解釋。我從小到大，從未經歷過如此羞辱。你一廂情願的認為如此這般是對我最好的安排。可我若是想到當年，心中仍是一根刺！”

“……”空氣好像凝結成了冰，我甚至聽不到身後的呼吸之聲。

“你不要以為，你裝作若無其事，或者還如當年那般不識愁滋味，我便會原諒你！我不會原諒你！我這輩子怕是都不會原諒你！”我回過身，努力的壓制著心中的痛苦，語氣震顫，

“你或許覺得當年青春懵懂，一切過去了便不值一提！可惜，你遇到了我……與公，我不會計較，可是於私，我從未大氣過！誰讓我不快樂，我會一直記在心裏！不是不報，到了時機，我會連本帶利的討回來的！”

高熲眼中的溫柔漸去，眸中映射出的，是難以言喻的苦澀，以及一絲罪有應得之人該有的絕望。

他站了起來，說道，

“七兒……當年與你是仇怨，而與我……是悔恨交加，追悔莫及……縱使你如今過得很好……我心中也無法真正祝福你們……這是我的真心話。”

高熲走到我身邊，輕輕的拉起了我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從未奢求過你的原諒，而我回來，除了自己貪心想有機會再見你一面，更多的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以及盡我所能的補償你。我的諾言從未變過，我已經錯過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五年，接下來，即使是休命我也願為你赴湯蹈火。”

我擡頭冷眼對上他飽含情愫的目光，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你早已不是你了，我更不是當年的我。你還想用這一套俘獲我？癡心妄想！”

“……”他無奈的笑著，說道，

“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的……無論未來遇到何事，我永遠在你的一邊……”

“呵呵……可笑！”我嘲諷道，

“你如今有兒子，還有即將過門的夫人。你幫我？若是有朝一日我讓你殺了你的妻兒，你可會應允？！”

“……”高熲未言，無奈的看著我。我是無理取鬧，可是他似乎很認真。只有片刻，他便了然的垂下了眼瞼，笑著說道

“你不會的……”

“你怎知我不會？！”我逼問道。

“若是真有這一天，縱然是我不親自動手，他們怕是也活不過幾日了，”高熲了然的笑著，眼眸中卻充滿了悲哀，

“我知道，若是真有這一天，你在殺了他們之前，定會先要了我的命。小的時候便看得出，你是個殺伐決斷的人。更重要的是，你是個善良的人，不會讓我承受喪妻喪子之痛的……”

“……”我回過頭，無言以對。

……

許久的沈默，高熲回身又重新坐了下來，開始品茶。我低頭看了他一眼，勉強自己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道，

“小翠是我的妹妹，請你善待她……”

言畢，我只身離去，梅子立刻跟了出來。

身後的人微微頷首，在簾子墜下的時刻，嘀嗒一聲，他嘴邊的茶杯中泛起了點點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高熲終於回來了……

可是重逢並不快樂，只有尷尬……

十五年的別離，物是人非啊……

另個人都是爹娘了，怎麽可能還如當年呢？

高熲的人生不如意，阿羅的人生呢？也是一堆的煩惱……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啊……

所以他又要成為別人的夫君了。

不過高熲決心很大，一定要照顧和補償阿羅。

希望他能堅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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