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芳華的院落並不如我想象中的混亂，而是平靜的讓我覺得詭異。我急匆匆的奔進院落，見到尉相願在院中拼命的喝著酒。他把酒樽狠狠的砸在石臺上，斟滿之後一飲而盡。

我看了他一眼，卻並未停留，想直接進房間。然而意料之中的，尉相願看到了我，帶著醉意怒吼了一聲

“獨孤夫人！”

我聽罷停下了腳步，卻並未回頭，我帶著不耐煩的語氣冷聲說道,

“有什麽事，等我見過王妃再說！”

“不行！！”他狠狠的拍了一下石臺，站了起來晃晃悠悠的走到我身邊，猛地一下扳過我的身子，拿食指頂著我的鼻梁說道

“這個時候，殿下仍然讓老子看顧好你！你摸著自己的良心，你對的起殿下和王妃嗎？！”

“……”我盯著他已經略微發狂的紅眸，想反駁，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哈哈哈……老子沒有證據……但老子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我心中無名怒火起，打開了他的手指，仍是什麽也說不出。

過了片刻，才擠出了兩個字,

“……瘋子！”

我不想再與他多糾纏，轉身直接奔進了鄭芳華的寢室，全然不顧身後尉相願發瘋般的怒吼

“老子一定要你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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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是一片沈默，我推門而入，只見房間裏擠滿了府裏的婢女，還有兩個郎中。高長恭坐在床頭，把鄭芳華擁在懷裏。

而此時的鄭芳華緊閉著雙眼，面色蒼白，她臉上仍是掛著淚花，卻絲毫不見生的氣息。

兩個郎中都緊蹙眉頭，神色凝重。他們見我進了房間，皆把目光投向我。

我見狀急忙平覆下心神，本想行禮，卻見高長恭疲憊的搖了搖頭，示意我不必如此。

一段時間不見，高長恭好似老了十歲。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嘴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渣。縱是絕世容顏，也抵不過他此時的頹敗。他輕撫著鄭芳華的臉，眼神中除了刻骨的痛，只剩無盡的自責。

我駐足片刻，走上前去，婢女給我讓出了路，我直徑到了衾席旁。

其中一個年齡較大的郎中思忖片刻，嘆了口氣說道

“王妃近來似乎思緒起伏過大，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不堪重負。恐怕已經影響到了腹中的胎兒……”

“……”高長恭眼神一刻不離的凝視在鄭芳華身上，他的手不知何時覆上了她高隆的腹部。

“在下只能幫王妃開些安胎藥物，但如何保持平和之心……在下也無能為力……只能靠夫人自行調節……”郎中行禮道。

“……若是一直無好轉……會有什麽後果……”高長恭見狀，深吸了口氣，艱難的問道。

“王妃本就體虛……再加上早年間有過滑胎，因此能懷上已經萬分艱難。若是仍然如此……恐怕……恐怕母子二人都會有危險……”郎中有些猶豫，小心翼翼道。

“你什麽意思？”我聽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問道。

“若非足月而產……這對孕婦十分危險，有血崩之險……若是足月……很可能孩子會……可能會是個死胎……”郎中看了我一眼，語氣中竟也帶了些許的悲愴。

“！”我震驚不已，而高長恭卻猶如晴天霹靂，漆黑的眸子裏是不可置信的絕望。

“救死扶傷是你的本職！你必須想辦法！”我急吼道。

“回夫人的話……在下已經盡力……只是王妃這心病，就算是華佗在世也醫不了啊！”那郎中也急了，反駁道。

“你！”我憤恨的指著那郎中，吼道

“你以為王妃是誰？你以為殿下不能殺了你嗎？”

“……殿下……”兩個郎中一聽，急忙看向高長恭，跪了下來

“殿下……在下並非不盡心竭力！在下也是無能為力……要不然，您另尋他人吧……”

“……”高長恭垂目不言，然而他緊蹙的眉頭卻說明了一切。

我見他一直不表態，只得回過身對那兩個郎中說道

“你們下去開藥吧……”

他們見我松了口，也松了口氣，起身說道

“是……”

“對外，只說王妃偶感風寒……若是多言一字，便是死期將至，絕無食言！”我狠聲說道。

“是……”他們作了一揖，便離開了。

高長恭見郎中下去了，對房間裏的婢女們吩咐道

“你們都下去吧……”

“是……”

我見下人皆離開，說道

“殿下，妾身有幾句話想說。”

“……”高長恭見我如此，擡起了頭。他眼神中的傷痛早已蓋過了一切情緒，似乎對我的話提不起興趣。

我見他如此，於是說道

“妾身想說的話，與王妃有關。”

“……”高長恭聽罷，神色微變。他輕柔的將鄭芳華放下，幫她掖好被角，走到了一旁的蒲團坐下。我見狀也順勢坐了下來。

“夫人想說什麽？”高長恭神色嚴肅，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他好似突然變成了一只渾身是刺的刺猬，對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充滿戒備。

“……”我突然語塞，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不要勸他，這樣會暴露自己！

我的心中突然響起這樣一句話，不禁心下一驚。

可是他助我多次，我不僅不報恩，反倒恩將仇報……此乃小人之風。

宮廷鬥爭從來沒有善惡之分，更沒有所謂正義！天要亡之，與你何幹？

……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和同情！

他們到了如今地步，是拜我所賜……我死不足惜……

若是周齊戰亂延綿，百姓陷入水火，你就是罪人！

……

“若無其他事，夫人便先回吧……”高長恭見我不語，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殿下帶著王妃走吧……”我深吸了口氣，幽幽的說。

“走？”高長恭狐疑的瞇起了眼睛。

“王妃怕已經知道自己家人遇害之事了吧……”我說道，

“妾身很理解這樣的心情……當年與殿下王妃邂逅之後，妾身的家便遭遇到了滅頂之災……當時縱然妾身並無身孕……卻也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

我淡淡的說著，語氣平靜，然而應在高長恭眼裏，卻充滿了壓抑在心底的悲傷。他的面色不由得柔和下來。我輕輕一笑，說道，

“殿下帶王妃走吧……離開這個傷心地……”

“……多謝夫人美意……”高長恭沈默了許久，對我恭敬的作了一揖，沈聲道，

“然則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不可以走……”

“殿下！”我聽到這些所謂的大道，心中火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是死後虛無縹緲的名聲重要，還是活著的時候與王妃的相守重要？你們男人金戈鐵馬我不管，只是若是你真愛她，為什麽不能為她做些犧牲呢？你不覺得她做了太多的犧牲嗎？”

“……”高長恭聽罷，沒有立刻反駁。

他垂下了眼瞼，眼神深處是些許的不理解和鄙夷。

……

他的眼神中幽然的寒光讓我心下一寒，我只記得他是萬人敬仰的蘭陵王，齊國的鎮國之魂，一個在妻子面前溫柔體貼的男人。卻忘了，說到底，他仍是一個一千五百年前，生活在南北朝時代的古代男子。他有他的固執和堅持，也有他作為這個時代的男人心中不可打破的執念。否則……他如何會與同樣抱著名留後世之心而求死的斛律光成為摯友呢……

“殿下……”我的語氣顯然頹然了許多，我心中有挫敗感，忽覺雖然在這裏多年，自己卻仍是與他們格格不入。

“夫人……在下與芳華……都有些不可放棄的執念……就算是在下願意，她也未必相隨……在下不想做一個被芳華鄙夷的人……”高長恭的聲音空洞卻格外的清晰，更讓我心中殘存予他的一絲善念顯得無知可笑。

我的心徹底冷了下來，這回我已然仁至義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怕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有些許的後悔，不知如此的慈悲會否給後來的計劃帶來變數。然而轉念一想，卻又安定下來，若是我真的一句話也不說，我怕自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徹底的放棄幻想，坦然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不過……”

這時，高長恭卻突然開口

“在下仍然有一點固執，縱然知曉她必定心中埋怨，在下卻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心中一淩，緊緊的盯住了他。

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沈睡的鄭芳華，說道，

“夫人說得對，她的確為在下付出太多。在下決定在她沈睡之際，將她偷偷送出鄴城。”

“殿下可是想好將王妃送往何地？”我問道。

“……鄭氏必定是回不去了。若是去了周國，想必周國皇帝會好好待她，但……”

高長恭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若是投奔了周國，那在下便是不忠不孝之臣。”

“……”我聽罷，也是沈默不言。高長恭說的有理，若是去了周國，恐怕以鄭芳華的個性，會做出什麽意想不到的事。

“所以……在下想將芳華送去陳國。”高長恭正視著我，說道。

“……長江天險，夫人又有身孕，想必若是被發現，必定還有追兵。如此會否太過冒險？”我問。

“……夫人可是有何高見？”高長恭問道。

“……”我聽罷低頭思考片刻，說道

“若是殿下相信妾身，妾身願意修書一封去妾身的母家清河，請求族長幫忙庇佑。”

“清河崔氏……”高長恭聽罷垂目冥思。

我見狀說道，

“清河崔氏是天下第一名門，無論是聲望或者勢力，都在鄭氏之上。想必就算是高緯想動崔氏，也不是這麽容易的。妾身阿娘是如今崔氏掌門的同母妹妹，想必若是妾身相求，舅父必定相應。”

高長恭聽罷，些許感激的看著我。他似乎有些動搖，雖未答應，卻不住的看著鄭芳華。

“多謝夫人……”許久，高長恭突然站了起來，起身對我恭敬稽首。

我見狀頗為驚訝，如此重禮，不合禮數。於是也急忙站了起來，對他同行稽首，說道

“殿下如此重謝，妾身消受不起。”

“若是真能救得芳華，在下無以為謝！”高長恭懇切道。

“妾身定當盡力而為。”我真誠的回答。

我起身走到一旁的幾案旁，開始研磨修書。其實我心中並無把握，自從獨孤滅門，我鮮少與崔氏有聯系。我記得彼時我重病昏迷之時，崔氏曾派人來探望過，而我卻無緣相見。其後便是每年元日會有賀禮送達。而崔氏族人，我雖說也見過一些，卻從未見過族中重要的長輩。

然而高長恭在場，我也不好將自己的心事說出，於是只得裝作憂心的開始寫家書。

高長恭見我如此，也不再多言，而是出門將尉相願請了進來。

尉相願進屋後，見屋中情形，一面擔憂鄭芳華的情形，一面對我的存在仍是頗為不滿。

他走到我身邊，啪的一掌拍在了我的幾案上，憤怒吼道，

“你在打什麽主意？！”

我不願與他多糾纏，選擇置之不理。高長恭見狀走過來說道，

“尉相兄……在下決定將芳華送出鄴城。”

“真的？”尉相願聽罷回過身，有些驚喜的說道。

高長恭不言，卻是鄭重的頷首示意。

尉相願卻並未開心太久，他很快狐疑的問道，

“是不是她說服你這麽做的？”

“不是……這是在下自己的主意。”高長恭平靜說道。

“……”尉相願似乎不信，他回頭看了看我，問道，

“想送去哪裏？”

“清河，”高長恭回到

“清河崔氏。”

“這女人的母家？！”尉相願不可置信的說道，

“殿下！你怎麽到現在為止還相信她！我已經不止一次跟你說過了，這女人絕對有問題！你怎麽就是不相信！”

“證據呢？”高長恭沈下了臉，嚴肅回到，

“若是沒有證據，你如何讓在下相信？在下無法相信無端臆測。”

“無端臆測……哈哈”尉相願怒極反笑，

“高兄！蘭陵王！你寧願相信這個周國俘虜，卻不願意相信我！我們這麽多年的情誼，難道比不過你和這個女人的幾面之緣？！”

“尉相兄，在下從未不信你……”高長恭說道，

“只是在下不願意冤枉任何一個仁善之人。”

“可她不是！”尉相願真的怒了，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高長恭的衣襟，將高長恭扯到自己面前，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能抓住她的把柄！”

“尉相使君……”此時我擡起頭，話語間不帶一絲情緒，

“你已經給妾身定了罪，你的證詞如何可信？”

“呵呵……”他聽罷回過頭，陰毒的眼神如炬般的射向我，然而事與願違，我回敬他的，只有冷笑。

“總會有的……不需要我來證明什麽，你自己會露出馬腳！”

“尉相兄！”不等我回答，高長恭擡手打掉了尉相願的手。說道，

“獨孤夫人之事我們以後再談，今次在下是想請尉相兄幫一個忙。”

“什麽忙？”尉相願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問到。

“在下如今能相信的，只有尉相兄……希望尉相兄能護送芳華去清河。”

“……”尉相願聽罷不言，他不住的點著頭，嘴裏呵呵的笑著。

“若是妾身真的設了什麽埋伏，想必對於尉相使君來講，也不在話下。希望使君此行能有收獲。”我語氣不善，卻是走上前，對他福了福。

“好！”尉相願聽罷，說道

“我去！”

高長恭聽罷甚是感激，對尉相願深深一揖，道

“……多謝尉相兄！”

尉相願雖是一臉怒氣，卻還是將高長恭扶了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就算是再不快，我也不會拿弟婦的命開玩笑，更何況還有一個侄子呢！”

“……多謝……”高長恭神色動容，然而沈默良久，只有這簡單兩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阿羅給高長恭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憐憫。

可是高長恭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他有自己的執念，而他說的不錯，鄭芳華也有自己的堅持。

有的時候，你明明知道他將會走入深淵，你想救，卻也無可奈何。

這是阿羅有意為之，可是不也是高長恭和鄭芳華自己的選擇嗎？

而高長恭的拒絕，也是阿羅漸漸走向一個政客，陰謀家的重要一步。

她漸漸發現，在這個世道，能理解她，能與她一同走下去的人，越來越少了……

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孤獨……

而她的責任感也會越來越強。

阿羅在進化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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