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七月，陳宣帝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齊廢皇後斛律氏為庶人。以任城王為右丞相，馮翊王潤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大司馬，廣寧王孝珩為大將軍，安德王延宗為大司徒。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來聘。上謂之曰：“若欲合從圖齊，宜以樊、鄧見與。”對曰：“合從圖齊，豈弊邑之利！必須城鎮，宜待得之於齊，先索漢南，使臣不敢聞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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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斛律皇後被廢，穆邪利可是做了不少事情。”梅子一邊幫馮蘭穿針引線，一邊說道。

自從上次我與梅子談過之後，她便好似為了表忠心一般，每日各種消息都向我匯報。

而關於穆邪利之事，我毫無興趣，我放下茶杯，說道

“那個女人的事，不知曉也罷。她作為斛律皇後的侍女，卻是如此忘恩負義，這種人……”

我本是想詛咒一番，卻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指責她的不是。（想到了自己對高長恭做的事情）

馮蘭見我停下了話語，說道，

“小姐說的是，這種事情還是少知道為好。如今在齊國，還是謹慎為上。”

“謹慎嗎？”我聽罷自嘲輕笑，說道

“如今皇上和陳國的陳頊走的那麽近，遠交近攻。任是陸令萱祖珽再愚昧，也該知曉其中目的。若不是他們如今自顧不暇，忙著爭權奪利，我們能有好日子過？”

“誒……”馮蘭聽罷嘆了口氣，說道

“這種事情，我們也管不了。只是……以後小姐還是少進宮為妙……若是像上次那般，可真是讓人後怕……”

馮蘭很是擔憂的拉住了我的手，我見狀安慰道，

“蘭姨放心，我會小心的。”

“那就好……”馮蘭說道，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福袋。福袋繡的精巧，看起來很是漂亮。馮蘭將福袋塞到了我的手中，說道

“這是前兩日，老身和如羅子一起去城隍廟求的。小姐和如羅子各一個，帶在身上保個平安吧……”

“……”我聽罷略帶驚訝的接過了福袋，不相信這竟是獨孤羅幫我求的。我轉頭看向堂下的獨孤羅，他正在埋頭劈柴，馮小憐在一旁給他遞了杯水。

如此想來，不知道何時，我來獨孤羅處，他竟是不再阻撓我。雖是從不與我主動講話，卻也沒了往日的惡言相向。

馮蘭見狀慈祥的說道

“畢竟是親兄妹……那日如羅子知道太後殿中發生的事時，雖然面上盡力克制，但是整日的心不在焉。老身問他，他還死倔著不承認。後來去了城隍廟，他卻求了兩個福袋。自己收了一個，另一個塞給了老身……”

“……”我聽罷不說話，看著獨孤羅和馮小憐的甜蜜模樣，將福袋收進了懷中。

我心下溫暖，臉色也柔和了好多，說道

“長兄他為何不為小憐求一個？”

“老身早前便幫小憐求過了，福袋這東西，還是親人幫忙求靈一些……雖說小憐嘴上叫著如羅子長兄，但畢竟還不是一家人……”馮蘭停了話語，不再多言。

我見狀說道

“小憐女郎那麽孝順，肯定幫蘭姨也求了吧……”

“誒……”馮蘭嘆了口氣，說道

“前些年曾遇到一個和尚，他說小憐雖然命主福貴，但是命中福薄……老身這一身賤骨頭無所謂，若是因此折了小憐的命數，那可是使不得……”

我看著馮蘭的良苦用心，微微一笑，說道，

“那些江湖術士的話怎可輕信？我倒是更願意相信命由自己。”

我見馮蘭不說話，繼續道

“這是我跟著阿延多年學到的，他便是從不服輸的一個人，你看如今不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呵呵……”馮蘭聽罷微笑道，

“多謝小姐吉言。”

我聽罷微微一笑，抿了口茶。

咚咚咚咚……

我們正閑聊著，突然聽到敲門聲。馮小憐聽罷，急忙擦了擦手，跑到門口放下了門欄。只見外面站著一個宦者模樣的人，他尖著聲音問道

“這裏可是馮小憐之住處？”

“對，我就是。”馮小憐回到。

那宦者聽罷上下打量了一眼馮小憐，說道

“弘德夫人有旨，讓你準備一下，即刻隨雜家回宮！”

“啊？”馮小憐驚訝不已，不知所措的回頭看向獨孤羅。獨孤羅聽罷也是驚訝的放下了手中的斧頭，用頭頸間的麻布擦了擦汗，走過來問道

“按理講還有旬日時間，怎的突然就讓小憐回宮？”

獨孤羅身材頗為高大健壯，走到那宦者身邊，嚇得那小宦者縮了縮脖子，方才那股子傲氣剎那間便不知所蹤。他咽了口吐沫，說道

“弘……弘德夫人的旨意，雜家只是照辦……不曉得旁的事！”

“你去跟那什麽弘德夫人說，小憐現在還不能回去！”獨孤羅白了那宦者一眼，將頭頸間的麻布搭在了肩上，把馮小憐拉到了身後。

只是馮小憐卻一把拽住了獨孤羅，說道

“長兄……這是弘德夫人的旨意……不可不尊從的……”

“可是……”獨孤羅一聽，想爭辯。

馮蘭在梅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走上前去說道

“小憐畢竟是弘德夫人宮裏的，不可違逆，還是讓她去吧……”

我也站了起來，卻沒有陪同馮蘭去堂下。我別過了頭，不去看他們。

前幾日聽梅子告訴我，尉相願曾試著與高長恭溝通過，希望暫時向祖珽示好，支持胡團兒登位。

高長恭並未應允，怕是他心裏對祖珽的怒意不是那麽容易消除的。然而依他的性情，更是不可能與陸令萱同流合汙。因此他嘴上不言，卻沒有制止尉相願。尉相願因此曾與祖珽私下接觸。

有了高長恭的支持，祖珽便是勢在必得。此番雖然胡太後在後宮遭遇陸令萱遏制，但是朝堂之上卻早已被祖珽把持，胡團兒上位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之事了。又聽聞胡太後那番事後，不僅沒有與陸令萱反目，反倒厚禮宴請了陸令萱，極盡諂媚，望與之姐妹相稱。陸令萱見局勢已定，胡團兒又有盛寵。於是只得退而求其次，答應了胡太後的要求。

如此這般，穆邪利縱然是有太子在手，卻已經無計可施。她只得將之前早已被高緯註意的馮小憐召回宮內，以此來吸引高緯的註意。

因此，這次回宮……等待馮小憐的是什麽？

想來，便是永失自由，再也無法踏出泥潭半步了……

這件事，馮蘭和獨孤羅還不知曉。而我看著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之景，雙手不由得覆上了自己的胸口，那裏放著獨孤羅幫我求的福袋。

那福袋我受之有愧，如今放在胸口更好似一把無形利劍，刺得我胸口疼。我努力地讓自己不要顯露半點的異樣，卻仍是讓獨孤羅看在了眼裏。

他瞇起了眼睛，狐疑的眼神讓我尷尬的別過了頭。馮蘭見狀也回過頭來，見我面色有些蒼白，急忙問道

“小姐這是怎麽了？”

我尷尬一笑，說道，

“這幾日沒有休息好，如今胸口有些悶……”

“這……”馮蘭急忙過來扶住了我，我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並無大礙，我還是先回去了。”

梅子見狀立刻過來扶住我，一同走下正堂。我走到馮小憐身邊，說道，

“進宮之後，怕是不容易相見了。女郎保重。”

“多謝小姐。”馮小憐對我福了福，甜甜的笑了

“小姐放心，您教我的曲子，我一定會常常練習的。”

“那便好……”我說道，

“那我便不相送了，保重。”

“是！”馮小憐又恭敬行了一禮。我便不再多看她，隨梅子一同離開了。

轉過街角，我停下了腳步，猛地閉上了眼睛。

梅子見我異樣，擔憂的問道，

“夫人可還好……”

“……”我沈默半晌，幽幽說道，

“我日後……怕是會遭報應的……”

“夫人不要說這種犯忌諱的話……”梅子聽罷驚道。

“呵呵……”我冷下心來，說道，

“就算是遭報應，我也會如此做……若是心頭太熱，我怕是連明日都活不過去……”

說罷回頭又瞧了一眼街角半掩著的門，毫不留戀的擡腳離去，橫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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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立皇後胡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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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將藥餵給鄭芳華，卻仍是被她吐了出來。旁邊的婢女急忙給她擦嘴，鄭芳華尷尬的擺了擺手，自己拿過了絹帕輕輕的擦嘴。

“王妃，你日日如此惆悵，對孩子不好。”我無奈的把藥遞給了一旁的奴婢，說道。

“……”

鄭芳華並未多言，而是嘆了口氣，別過了頭。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憂慮與不安，我見狀也無可奈何。

我微微嘆氣，站了起來，說道，

“那王妃好生歇著，妾身便告辭了……”

鄭芳華聽罷並無反應，我便不再多言，打算離開。

走到門口，突然聽到身後一個虛弱的聲音說道

“請夫人……替妾身保守秘密……切勿讓夫君知曉……”

“……”我聽罷停下了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我沈思片刻，說道，

“夫人之事，妾身不想欺瞞殿下。若是殿下不問，妾身便不會提及。若是殿下提起，妾身會如實相告。”

“……不……”鄭芳華聽罷心中不安，她急忙想制止我，卻無奈身子虛弱，只得有氣無力的說道

“妾身不可再讓夫君擔憂……”

我聽罷回過身，沈聲回到

“若是夫人真不願殿下憂心，就應該好好調養。方才經歷此番劫難，更應該珍惜現在，安心養胎。且不論夫人如此擔憂殿下是否無用，只是夫人這般不知道照顧自己，怎麽對得起肚子裏的孩子？”

我雖然語氣冷漠，然而所說直言句句在理。言語中透著往日裏與鄭芳華交談時少有的嚴肅冷靜，讓她不由得靜聲。

她垂下眼來，痛苦之情浮現臉上。其實她心中自然知曉我所言在理，只是經歷了之前的事，才讓她切身體會到了高緯的危險和高長恭處境的艱難。想讓她不擔憂，絕非易事。

我見她如此糾結，知道多說無益，於是對她福了福，說道

“妾身告辭……”

說罷不再等鄭芳華多言，便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1]《資治通鑒》陳記卷第五卷

何洪珍和阿羅在宮裏宮外的操作起了作用，胡團兒順利上位。他們的目的不是誰為繼後，而是穆邪利不能登上後位。只要她不上位，陸令萱就絕不會善罷甘休。只要陸令萱不消停，高長恭就不會有好日子。

而馮小憐之事，則是為了高長恭死後的後手。馮小憐在高緯心中非同一般，何洪珍和阿羅都知道。因此只要能把馮小憐牢牢的握在手裏，那麽他們在齊宮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手段一招接著一招，所有的操作都是為了從齊國內部腐蝕，從而等待大廈將傾之時。

阿羅嘴上說著遭報應，她也知道自己做的非常的不地道，不過……

在她心裏，一股強烈的責任感，是淩駕於一切愛恨情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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