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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以怨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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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醒轉?”

“燒已經退了,但是這腳踝上的舊疾恐怕不是這麽容易就恢覆的……這位夫人寒氣侵體……而她的腳疾最忌風寒……恐怕有段時日無法行走了……”

“……今次是太過分了……沒想到本王帳下竟有這麽多人明知故犯!”

“……水……水……”我耳邊隱隱約約聽到似是有人交談,神志不清,卻是覺得喉嚨異常幹澀。

“醒了?”旁邊的人似乎很興奮,有人用手翻了翻我的眼皮。我下意識想躲開,別過了頭。

“水來了。”我被人扶了起來,清涼的水劃過我的咽喉,幹涸之感瞬間消散。

我努力的睜開眼睛,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仔細的給我把脈,而他身後,便是高長恭。他見我醒轉,似乎很欣慰,輕輕對我點了點頭。

我如今靠在姚訣的懷裏,方才的水也是他送的。他見我醒了,也高興的笑了出來。

“這……是哪裏……梅子呢……”我很虛弱,聲音輕不可聞。高長恭上前了一步,說道

“這裏是在下為夫人安排的軍帳,夫人在這裏養病便是。梅女郎已經醒了,就在旁邊的軍賬裏。方才來看過夫人,這會兒已經回去了。”

“……”我聽罷放心下來,說道

“多謝……”

“夫人不必如此,”高長恭聽罷神色肅穆,竟是對我行了一禮

“夫人的斥責在下倍感慚愧,也反思良多。這兩日皆在整軍,那些違反軍令的將士已經按軍法處置。今後此類事端,絕不會在我高長恭帳下發生。”

“……”我見他頗有誠意,心下也欣慰少許,讓他發現這個問題,也算是功德一件。然而他如此恭敬卻也有些過了,於是急忙說道

“將軍不必介懷……妾身也是……太過魯莽……才口出狂言……望將軍見諒……”

“夫人勿要做此想。”他見我如此說,輕輕的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道。

給我把脈的軍醫站了起來,說道

“夫人已經醒了,而且脈象平和許多,應該不會有危險了。在下去給夫人開幾個方子,快些將耗去的氣力補回來……”

“你去吧。”高長恭聽罷,說道。

我見軍醫出去了,說道

“將軍可是有……時間?妾身想……與將軍單獨言語幾句……”

高長恭聽罷並沒有多疑,點了點頭。姚訣拿了一塊軟枕放在我身後,讓我靠著,又幫我掖了掖被角,說道

“奴才就在門外,夫人如有吩咐,喚我就是。”

“好……”我實在是疲累,眨了眨眼睛,算是答應他。他見狀回身對高長恭行了一禮,便隨著軍醫出了帳子。

見旁人都出去了,高長恭尋了張蒲席,坐在了我的衾席旁

“夫人有何事?”

“……”我想了想,便先從相對不重要的事說起,於是努力坐直身子,說道

“妾身……想請將軍……放了那些戰俘……”

“不可……”高長恭聽我如此說,嚴肅起來,他也不由得坐正了身子,說道

“今次不同往日,我國律令,戰俘要一律充軍,決不可放走。所以夫人也是,在下不能放你走。”

“可是……那些女子……還有些孩子能做什麽?”我見他一如當年般不通情面,雖然早已料到,但仍是心中不平

“難道……真的要做苦力……甚至……”我有些激動,呼吸粗重,停了片刻才說道

“軍妓?”

“戰俘不是在下可以處置的,必須上交朝廷,由朝廷安排……”

高長恭見我語氣異樣,話語綿軟了些。

“……真的……不行嗎?”我仍是不死心,問道

“不可……”他並沒有猶豫,直截了當的說道。

“那妾身呢……將軍知曉妾身身份……是否要告知你們的皇帝……”

我聲音微顫,心中也同樣緊張。齊國的皇帝高緯是個出了名的瘋子,寵信她的乳母陸令萱,隨意分封大臣,齊國光是開府儀同三司就多達上千人。他還把宮中的宮女皆封為郡官,賞賜皆不低於萬金,甚至把自己養的寵物都封為一品大員。更是聽說,他曾經在內宮之中為了尋樂,活活燒死了自己父皇侍妾生的兩個兄弟。而當年曹昭儀的阿姊,就是因為不願意按高緯的吩咐,赤身裸體躺於朝堂之上讓眾臣欣賞,竟被高緯一怒之下剝去了面皮,趕出後宮,不日便暴屍街頭,死狀可怖。如此這般為所欲為的皇帝,如果落在他的手裏,甚至最後有何等結果,都未可知……

我緊緊的盯著高長恭,希望他不要如此執拗,可以放我走。

高長恭沈默不語,恐怕他心裏比我更清楚,他所侍奉的皇帝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過了半晌,他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說道

“夫人恕罪……此事不可謂不重大……在下必須呈告皇上……”

“……呵呵……”我聽到他的言語,好似瞬間跌入了萬丈深淵。難道我的一步一步的妥協,到頭來仍是逃脫不了厄運……

我深吸了口氣,卻仍是無法平覆內心的憤怒。停了片刻,我陰沈下臉色,說道

“將軍……你不該救妾身……於妾身而言,如此那般死了……或許也好過落在你們的皇帝手裏……”

“……”他沒說話,神色晦澀不明,但卻透著似有似無的無奈悲涼。

“……將軍……你比我更清楚……你們那個小皇帝……到底是怎樣的人……以他的資質……他根本守不住齊國……”

我橫下心來,沈聲說道

“我大周當今的聖上……才是一個有為之君……良禽擇木而棲……將軍如此英才……為何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如若今日放了妾身……日後……妾身一定盡力相幫……將軍……為何……”

“不要說了!”高長恭突然打斷了我的話,他看著我,神情磊落,說道

“在下是齊國宗室,更是陛下的臣子。忠君之事,是在下一生恪守的準則,不可更改!請夫人原諒在下,此番只能如此行事。”

“……”我看著他義正言辭,心中五味雜陳。愚忠之人,是根本說不通的,看來真的要兇吉難料了。而我同時又深感痛惜,這樣一個英才,為什麽會生在齊國,卻又甘願為那樣一個昏君萬劫不覆?

高長恭說罷,卻又神色一變,面露微笑,溫柔說道

“不過夫人放心,在下一直把夫人當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在下定會保夫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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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高長恭卻一言不發,他的冥頑不靈讓我頗為不快。然而此時我人在他手中,卻也是無可奈何。高長恭見我不言語,輕嘆了口氣,正想說什麽,卻聽到門外有人叫到

“將軍,尉將軍求見。”(尉相願姓尉還是姓尉相?有沒有親可以解答?)

我們二人聽完皆望向門口,高長恭說道

“進來。”

門外之人便掀簾而入,他見營帳裏除了高長恭還有我在時,楞了片刻。而當我看到他的臉之時,卻是有些意外。

這人……便是將我擄來的那個將領……是他殺了客棧的老夫婦……

然而他似乎並不記得我,他對我草草行了一禮,便走到高長恭身邊說道

“殿下,朝廷的宣旨官快到了。”

“好。我馬上來。”高長恭聽罷微微點頭,對我說道

“夫人好好休息,在下還有事,先行告退。”

我見他們有事,輕點頭,有些不自然的笑道

“將軍國事為先。”

說罷他便隨著那人離開了我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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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訣……”我雖然身體虛弱,卻是強撐著掀開了被子。姚訣聽聞我的呼喊立刻掀簾入賬,見我想站起來,急忙過來扶住了我

“夫人小心!”

“……扶我……去看看梅子……”我輕輕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姚訣聽聞點了點頭,扶我出了帳子。

梅子的營帳就在我的旁邊,姚訣本想在門口喚梅子,卻被我制止了

“如果她在休息……豈不是擾了她?”我略帶責備的看了一眼姚訣,他急忙點了點頭,幫我掀開了簾子。

梅子果然在睡著,她的臉上浮腫消了些,但仍是紅腫。她如今蓋著被子,我看不到她身上的傷,不過看到她似乎有好轉,也算安心了些。

或許是多年養成的警惕的習慣,梅子睡得淺,我們正打算離開,她卻醒了

“夫人?”

她見我出現,驚得就想起來行禮。我見她如此,急忙來到她的衾席旁,按住了她

“別動了……養傷要緊……”

“可是夫人……您的病……”梅子很是擔憂的說道

“奴婢都是些皮外傷,養一陣子就好了……夫人本就體弱,前兩日燒到全身滾燙,而且一動不動……那樣子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後怕……”

“放心……我不會那麽容易就死的……”我看著她微微笑道,接過了姚訣遞過來的水,給梅子送去

“喝些吧……”

梅子本想推辭,但見我似乎毫不介意如此,只得不好意思的接過了茶杯,輕輕的抿了一口

“我來……是想謝謝你……”我看著她喝水,說道。

“咳咳……”還沒說完,梅子卻突然嗆了水,劇烈的咳嗽起來。我見狀急忙示意姚訣去看看,幸好並無大礙,她又猛地喝了兩口水,才把方才的咳嗽壓下。

梅子不可思議的看著我,好似是震驚我竟然會對她說謝謝。我確實是反思過,自己似乎往日裏太過高傲,也太過驕縱。許多事總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生氣的時候總是會把怒氣撒在她們身上。然而她們並沒有怨懟,而是對我從一而終,今次又冒著性命之憂去完成我交給她的任務。我心裏很是感激,然而還是因為我那可憐的自尊和驕傲,使得我始終是不想對她說聲抱歉……

“夫人不必如此……這是折煞奴婢……”梅子驚得連連搖頭。

“如果今次,我們還有機會回到大周,我一定給你我所能給的最好的封賞。你想要什麽,盡管告訴我。”我認真的看著她,說道。

“謝夫。!”梅子見我如是說,好似平靜了些,至少那些獎賞不會讓她驚恐。

我見她如此,垂目而笑,這下我倒是明白了,往日裏我在她們這些下人心裏,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形象了。

“好了,不說這個了,”我擡起眼瞼,目光轉向了姚訣,壓低聲音

“姚訣,我有件事問你。”

“夫人請講”

姚訣聽聞,立刻回道。

“我一路的動向,你是否都告訴了阿延?”

我語氣平靜,然而此番話卻讓姚訣一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斜眼看了一眼梅子,然而梅子卻別開了目光。他們的小細節,卻是落在了我的眼裏,心裏產生了一絲懷疑。

姚訣見似乎無法求援,回神看到我仍是盯著他,急忙神情一淩,跪了下來

“夫人恕罪……奴才……奴才……”

他緊張的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厲害。

我見他如此,說道

“起來吧……我並沒有要責罰你的意思……”

姚訣聽罷一楞,卻是沒有起身。我輕笑道

“我只是要提醒你,從現在開始,不要與外界做任何聯系。梅子你也是……”

兩人聽罷皆是疑惑,相視而望。梅子問道

“夫人,為何?我們早些聯系到郎君,不是能早些得救?”

“……”我搖了搖頭,說到

“我們如今在高長恭帳下,如果沒有人裏外接應,想出逃根本是不可能。就算是聯系到阿延,甚至是皇上,他們也無法立刻將我們救出。齊國對於俘虜的管控甚嚴,否則閻姬怎會三十年都無法回周?我長兄怎會現在還身在鄴城?”

我面色嚴肅,深鎖眉頭。他們二人聽罷憂慮盡顯,梅子問道

“那難道我們什麽都不做嗎?那不是等於俎上魚肉?難道真的要像閻姬一樣等三十年?”

“不……”我垂目思考了片刻,說道

“高長恭此人雖然幫過我多次,但是為人太過耿直,絲毫不通情面。在律法允許之下,他會幫我,然而觸及到國法,他必定嚴格遵守。你們如果私下暗通大周,被他發現,那可是不得了的……”

“不過……”我見他們二人臉色越來越難看,微微一笑,聲音壓得更低

“如今就連高長恭的軍隊裏,也出現了無法上行下效的情況,虐待戰俘層出不窮,說明就連高長恭的管控力都在下降。這意味著,齊國已經病入膏肓了……如今段韶已亡……先前在鹹陽的時候,梅子說過如今斛律光也與他們的尚書右仆射祖庭以及陸令萱有嫌隙,無暇顧及戰事……所以只要牽制住高長恭,齊國防線變會崩潰……”

“夫人的意思是……”梅子睜大了眼睛,聲音微顫。

“既然逃不掉……就想辦法幫皇上除掉這幾個眼中釘……齊國滅亡……我們就能回去了……”

我湊到他們兩個身邊,幽幽說道。

姚訣聽罷嚇得一下子癱軟到了地上,而梅子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轉的飛快,思考了片刻,卻是有些猶豫

“可是蘭陵王幫助我們良多……這樣做……會不會……”

“我必須回去!”她話音未落,我便不容置疑的說道

“孰是孰非,我同樣清楚。然而,面對困局,必須有取舍。如果你覺得如此做絕非道義,那你就想想沿途的百姓,客棧那對老夫妻,還有與我們同樣境遇的那些戰俘……對你我而言,是以怨報德。但是你想想受苦受難的天下蒼生,早些統一,豈不是舍小義而取大義?”

“夫人……”梅子見我如此說,沈默了下來。姚訣回過了神,爬了起來。

我低頭不語,卻又想到了元夫人的話。我心中敬佩高長恭,也同樣感激於他。他幫助我多次,又替我照顧獨孤羅多年。這份情誼,我沒齒難忘。

可是自私是人的本性,我思來想去,縱然是忘恩負義,該做的決定還是要做。說到底,他所愚忠的只是齊國的小皇帝一人,而我不僅是為了宇文邕,也是為了沿途一路幫助我的老百姓。

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關鍵是看你怎麽想……

“好了……我已將自己的決定告知你二人……既然知曉,接下來就不可輕舉妄動,一切皆聽我的吩咐……”我回過神,神色肅穆的說道。

他們二人聽罷點了點頭,梅子問道

“那夫人可是有了計劃?”

“……”我輕輕搖頭,說道

“如今在高長恭眼皮底下,一切謹慎為上,等脫離了高長恭,再見機行事……”

“是!”他們二人聽罷,認真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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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梅子這裏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我昏迷期間發生的事。其實事情很簡單,高長恭認出了我和梅子,將我們立刻送到了營帳裏救治。而他動了怒氣,斬殺了幾個帶頭抗令的士兵,其中便包括幫我送錢袋的那個軍官。

我聽罷不由一笑,我這算是食言了嗎?本是承諾饒他一命,結果卻在我昏迷期間,就已經被高長恭處置了。

梅子本是武功高強,然而卻令她出乎意料的是,高長恭帳下的士兵皆不是泛泛之輩,有不少人的功夫是可以與梅子一戰的。梅子畢竟與我一起奔走了一天一夜,再加上對方人又多,才被抓住羞辱。

然而梅子畢竟只是皮外傷,經過救治很快就醒了過來,醒過來後便告知高長恭,找到了在戰俘營裏的姚訣。

“夫人?”梅子剛說完,喝了口水,賬外傳來了高長恭的聲音。我驚訝片刻,讓姚訣去將高長恭迎了進來。

我本是打算起身行禮,卻被他勸阻。姚訣給高長恭找來了一個蒲團,高長恭便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夫人剛醒,便到這裏看望梅女郎,可是覺得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我努力地笑著說道。

他見我如此,嘆了口氣,說道

“方才在下接到了京城來的聖旨。皇上命在下三日後拔營回京……”

“可是出了什麽事?”我聽聞疑惑,不知道為何高緯會突然召高長恭回京。

高長恭見我如此問,搖了搖頭,微笑道

“並無大事……”

我見他如此說,心中疑竇叢生。像他這樣的將領,手握重兵,此時突然回京,怎可能無事?宇文邕接連頒布律令,又是銷毀寺廟,又是收歸軍權,動作頻頻。然而此時卻讓高長恭回京,一定是齊國朝廷出了什麽事。

高長恭見我不說話,些許尷尬。不過他很快回了神,依然帶著淡淡的微笑

“皇上宣夫人進京面聖……夫人可願意隨在下走一趟?”

“……”我聽罷並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用眼角的餘光瞟向了梅子。梅子見我看她,小心翼翼的問高長恭

“將軍……此番夫人去面見你們的皇帝……會否有危險?”

高長恭聽罷,看了我一眼。我垂目不言,避開了他的目光。他收起了笑容,正色到

“在下曾答應夫人,定會保夫人周全。夫人平安,於在下是守住了與夫人的承諾,而於大齊而言,則是守住了一國之尊嚴。於公於私,在下皆不會任憑夫人受到傷害。只要在下在一日,夫人便可放心。”

高長恭鄭重其事,頗有誠意。我心知他可信,於是說道

“將軍向來一言九鼎,妾身信得過。那到了鄴城,便一切仰仗將軍了。”

我鄭重的對他行了一禮。

作者有話要說:  在已然出現變化的阿羅眼裏,個人感情遠遠不如國家統一的重要。有的時候,目光太高太遠,就會顯得冷酷。這也是她人生結局的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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