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馬車上望著漸漸遠去的長安，悵然若失。我以為離開便會快樂，可是我又錯了。心中的不舍，讓我有了拋下馬車，奔回長安的沖動。我心中突然隱隱的害怕，我怕如果此時離開，便再也回不來了 ……

不知道當普六茹堅看到我不辭而別的書信之後會是何等反應。我只是在心裏默默的期望，他能生氣，能發火，然後怒氣沖沖的沖到鹹陽對著我大吼

‘你如此絕情，可是考慮過我，考慮過孩子？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可是他怎麽會呢？

他如今根本不想見我，或許他看過信，只會平靜的把它燒了吧……

大周百廢待興，他有那麽多事情要忙，如何顧念到我……

我放下了竹簾，閉上了眼睛。

我與他，都要學會放下心中的執念。或許我已經放下了，現在等的，便是他……

車隊不曾停歇，第二日晌午，我便到了鹹陽。梅子帶著阿藦以及一個少女和一個六歲左右的男孩兒在門口等著我。

那個少女是四姊的女兒李漱玉，以前見過幾面，去年出嫁太原王氏。早些年見漱玉嬌憨可愛，如今也長得亭亭玉立了。

她身邊的男孩兒長相謙和，眼睛細細的，想必平日裏笑起來極其和善。只是如今男孩兒眼裏淌著淚，時不時的低頭輕輕拂淚，讓人心中頗感憐惜。

唐國公府已經卸下了往日裏的裝飾，如今府裏眾人皆是披麻戴孝，望去一片素白，心境也不由蒼涼許多。

我在姚訣的攙扶下下了車，阿藦見到是我，掙脫了梅子的手，朝我奔了過來，撲進了我懷裏

“阿娘……”

不知是因為李眪和四姊的事，還是因為一段時間不見我，他竟是在我懷裏放聲大哭。阿藦素來乖巧，很少啼哭不已。如今他哭的像個淚人，小臉在我的腿上不住的蹭，聲音也漸漸沙啞，讓我頗為心疼。

我蹲下來，那絹帕輕輕的替他擦幹淚水，說道

“別哭，阿娘來了。”

阿藦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眼裏除了傷心，便無其他。他抑制不住的渾身抽搐，一邊聳著肩，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

“阿娘……阿藦不要姨娘死……”

“……”我看他傷心的樣子，心裏也免不了感傷，我把他抱在懷裏，輕輕的拍著他的背說道

“……姨娘不會死，她只是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阿娘……”阿藦環手摟住了我的頭頸，把柔軟的小臉貼在了我的臉上。

“沒事，有阿娘陪著你呢。”我拍著他的背，聲音微顫，努力抑制著自己心中的感傷，說道

“阿藦也陪著阿娘好不好？”

“阿藦再也不離開阿娘了……”他乖巧的點著頭，抱得更緊了。

“夫人……”梅子走過來，帶著漱玉和那個男孩兒。

我見梅子喚我，放開阿藦，站了起來。漱玉懂事的走過來，對我恭敬行禮，說道

“漱玉見過七姨娘……”

“起吧……”我見她臉色蒼白，雖然不曾落淚，然而憔悴的臉色已然暴露了她心中的感傷。

“你阿娘可好？”我關切的問道。

“……”漱玉聽罷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了頭。她微微的發抖，我便以知曉其中因由。我走到她身邊，輕拍她的肩膀，希望給予她安慰。

“七姨娘……”漱玉很快便恢覆過來，強忍著悲傷，回過頭把她身邊的男孩兒拉了過來

“七姨娘還沒見過四弟吧……”漱玉疼愛的看著自己的弟弟，說道

“這是外甥女的四弟李淵。”

漱玉對李淵示意，李淵回望了一眼阿姊，便跪了下來

“外甥李淵見過七姨娘，謝當年姨娘救命之恩。”

他恭敬的磕了一個頭，年紀小小，真誠無比。這是我第一次見李淵，雖然仍有戒心，然而卻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強烈。畢竟，他是四姊唯一的親兒子。

我皺著眉頭久久不言，想著他或許日後會顛覆大隋，心中不平。然而他如此謙和，對未來一無所知，如此想來，他也是無辜。

李淵安靜的跪著，我卻閉口不言。周圍三人皆是不解，阿藦拉著我的袖子喚我

“阿娘？為何不讓四兄起來？”

我被他一語驚醒，急忙收起了心中的計較。微笑著彎下身子把李淵扶了起來，親切的幫他拍了拍弄臟的袍角，說道

“日後不必行此大禮。你我都是至親，只要日後別忘了當年情分便是。”

我看著他，他不自在的撓了撓頭，抿著嘴努力的點了點頭。

“梅子，”我直起身子，拉起了阿藦的手，說道

“帶我去靈堂吧，給已故的唐國公上柱香……”

“是……”

*****************************

唐國公府上的人並不多，我披上素麻白衣，給李眪上了三炷香。棺槨高聳，以我的身量，看不到躺在棺材裏的李眪。我認真的對他叩拜，心裏默想著

我會照顧好你的家人，就如當年的盟誓一樣。

李眪多年征戰，為了大周立下汗馬功勞。不僅如此，更是為了獨孤家，為四姊和我付出良多。對此，除了感激感恩，我不知還能做什麽報答他……

我站了起來，將手中的香插進香爐，又是深深的鞠了一躬。眼角的餘光掃到了身後的孩子們身上，尤其是滿臉憂傷的李淵。心中咯噔一聲……

我擡起頭，看著李眪巨大的棺槨，神色陰郁下來

姊夫……我現在有一個難題……如果日後，你的孩子要去傷害我的家人……如果你是我……你還會否遵循自己的誓言？

……

呵呵……

我望著他的棺槨半晌，還是低頭自嘲的笑了。元夫人說的沒錯啊，這是世上難以抉擇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我轉過身，不再看李眪的棺槨一眼，擡腳離開了靈堂。

*****************************

四姊就住在靈堂不遠處的一處廂房，我在梅子的帶領下進去，卻是不悅的皺起了眉頭。此處離靈堂如此之近，對四姊養病只會百害而無一利。

見我神色不快，梅子走上前來說道

“夫人不要責怪禦醫，這是四小姐的主意。四小姐執意要住在這裏，否則便不服藥，禦醫也是無奈。”

“……”我聽罷，心下默然，難怪禦醫會說，四姊自己不想活了。

我輕輕的點頭，將禦醫找了過來

“如實告訴我，我四姊還有多久的壽命。”

我神色郁結，語氣冷如寒冰。禦醫聽罷打了個寒戰，急忙恭敬的說道

“回隨國公夫人……唐國公夫人……恐怕過不了今日了……”

“啊……阿娘……”身後的李淵聽罷喚出了聲，漱玉則低頭抹著淚。我看了看趴在梅子懷裏泣不成聲的阿藦，對姚訣說到

“帶阿藦出去吧，他不適合看這樣的場面。”

姚訣聽罷恭敬行禮，把啼哭不已的阿藦抱了出去。

我面色鎮定，但是腿卻不由主的發抖。梅子見狀急忙攙扶住我，將我一步一步的扶進了廂房。

四姊躺在床上，瘦骨如柴，面色蠟黃。乍一看，竟是讓我想到了當年的獨孤旃檀，病痛都是要將人折磨至斯才肯放她離開嗎……

想著往日裏與四姊的種種，我除了想哭，便再也沒有了其他情緒。

“七兒……”四姊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到來，她慢慢睜開了眼睛，朝門口看來。

我來到她的衾席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四姊，我在，我來了！”我湊到她耳邊，希望她能聽清我的話。

“……來了……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摸我的臉，然而她的手懸在空中，卻好似不知我在什麽地方。

我心下一驚，抓住了她懸在空中的手，放在了我的臉上

“我在這兒……我在這裏……”我看著她無神的雙眼，嘴唇顫抖著，卻是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七兒……”她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臉頰，臉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要走了……”

“不要……阿姊……”我聽罷，拼命的搖著頭，

“好不容易熬過來了，不能就這樣走了……更何況，蜀郡的家人馬上就回來了……你不想見見他們嗎……”

“只要知道他們平安……我便無憾……我一向任性……嫁人的時候是這樣……如今該走了……你就再……讓我任性一回……”

“……”我看著她的笑容，沈默了，我知道這次我是勸不回她了。

既然是想離去，又何須強求？

只要她高興，我一切都依著她……

“七兒……”她見我沈默不語，好似擔心我會離開，急忙喚我。我見狀回過神，說道

“我在。”

“四姊求你件事……”她聽到我的聲音，放下心來，死死的抓住我的手，叫到

“阿虎……”

她的聲音極輕，然而李淵卻渾身一淩，急忙上前，在衾席旁跪了下來

“孩兒在！”

四姊似乎聽不清李淵的話，她擡起頭，想坐起來。我見狀急忙把她的一只手送到了李淵手上。李淵接過她的手，感激的看了我一眼

“七兒……這是我的兒子……李淵……”

“我知道……”我回到

“四姊求求你……四姊從沒有求過人……四姊求你……”她似乎很急切，情緒激動，眼看就要上不來氣。我急忙去幫她順氣，她手上的力道又緊了些，眼中終於泛出了淚

“求你……照顧好他……”

她拉著我的手，終是抿起了嘴唇，眼中溢出了不舍。

“……”我看著她的樣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為了自己的孩子而拼盡全力的阿娘，心下卻是一瞬間的麻木。

到了最後……她竟然沒有提我半句……

我看著淚如雨下的李淵，垂下了眼瞼。

四姊……原來在你心裏……我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重要……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為這個時候我太過敏感李淵……

還是因為普六茹堅的緣故，讓我極度的缺乏安全感……

為娘的死前，自然是要為自己的孩子計，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為什麽沒有任何人想到我，關心我？

“七兒……”她見我不回話，急的喚我。我回過心神，笑著，卻艱難的說

“……好……四姊……”

“謝謝……”她聽我終於回了她，開心的笑了。

我又靠近了她一些，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記得當年阿虎出生時，我還跟你說過，讓他以後當大將軍嗎？你放心……我日後，一定把他培養成一代名將，光宗耀祖……”

“恩……”她聽我說著，臉上笑意更甚，閉上眼輕輕的點了點頭。

“七兒……”她拉著我的手，說道

“我……想和阿虎……單獨說些話……”

“好……”我聽罷，站了起來，替她掖了掖被角

“阿姊……妹妹……走了……”

我看著她，眼中終是泛出了淚。到了最後，仍然是親情，掩蓋了一切心中的不平。我對她深深的行了一禮，回過身，不再回頭，然而在我踏出房門的剎那，兩行清淚傾瀉而下。我望著天邊的夕陽西下，心中感嘆道，又一天結束了……

建德元年四月，唐國公李眪及妻獨孤氏相繼離世，謚號仁，上準其歸葬河東舊地（實際上是葬在了鹹陽）。

作者有話要說：  註明：李淵爹媽是葬在了鹹陽。而且獨孤具羅並不是那時候死的，過了幾年才死。但是為了劇情需要，反正後面她也沒有出場的必要了，所以就讓她先走了。

這裏在收第一部分的尾，所以第一部分的一些人物，我就讓他們在這個時候集體下線了……

下面故事該翻篇了……

齊國篇~高長恭，高緯，陸令萱，馮小憐都會上線的~敬請期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