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了大殿，殿中一片狼藉。不少人圍在正坐旁，禦醫拿著醫藥箱，正在給暈厥的叱奴太後診治。

殿內的簾幕破了，許多陶器瓷器已然粉碎在地。滿地縱橫的鮮血，黃色的簾幕上血跡斑斑……

宇文邕坐在正坐下的階梯上，大口的喘著氣。他的臉上沾上了血跡，眼神狠戾的盯著前方。他的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手中拿著一把沾滿血跡，此時仍在滴血的玉笏……

而在他的腳下不遠處，一個人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他似乎仍是在掙紮，在往殿門口爬……

他的頸部被利劍封喉，此時仍是在外淌著血，而早前流出的血跡，已經幹枯……

我看著眼前的一幕，腦中一片空白。我呆楞在原地，無動於衷。

宇文邕見我進殿，擡起頭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用玉笏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嘴角微翹，帶著一個勝利者應有的自信，說道

“朕贏了！朕親手殺了這個逆賊！”

我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突然問自己，這一切會不會是夢？在這個美夢裏，宇文護死了，宇文邕重奪大權，我獨孤氏恢覆了當年榮耀？

我一片恍惚，甚至忘了給宇文邕行禮。我一步一步踉蹌的走到了那個倒地之人的身邊，彎下腰，仔細的瞧。

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宇文護，偶爾只是在大典上，遠遠的看過他的樣子。

這個我恨了整整十五年的人，我卻從來不知道他的長相如何。

那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好似已經沒了呼吸。他頭發花白，留著整齊的胡須。如今他雖然倒地不起，然而卻仍是一絲不亂。

他長得……竟是很謙和……只是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這醜陋的疤痕，與他和煦的面龐極不搭調，看著極其別扭。

我彎下身子，顫顫巍巍的把手放在了他的鼻翼前，這個人已經沒了呼吸……

我擡起頭，卻是不小心與他對視。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合上，我竟然發現他的一只眼睛看著前方，另一只眼睛卻死死的盯住了我！

“啊！”我從沒有見過一個死人的眼神，空洞無依，卻是帶著幽魂的詭異，好似來自地獄的問候。

我驚懼的退後了幾步，一下子跌到在地。

“他……他沒死……”我渾身抖著，瞪大眼睛指著他。我的聲音極輕，周遭的人沒有聽到。只是宇文邕見我驚恐的樣子，皺起了眉頭想過來查看，卻是被他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子一把攔住

“皇兄，不可！”說話的是宇文直，宇文邕的同母弟弟。

“他沒死……他沒死……”我早已無法在意旁人的舉動，心裏除了驚懼，此時卻充滿了不安。如果宇文護不死，那我們卻都無法再活命了。

我急忙看向四周，殿裏除了宇文邕兄弟，太後還有一些宮人外，只有幾個官員衣著的成年男子，或許是與宇文邕一同起事的人。他們身上皆沒有兵刃……

我急不可耐，急忙從地上爬起來，突然發現，何泉正站在我身邊不遠處，而他的手上，竟是拿了一把滴血的利刃。

我來不及多想，三步並作兩步的沖了過去，沒等何泉反應過來，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劍。

我的舉動立刻引起了殿內所有兵士的註意，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宇文直急忙利劍出鞘，擋在了宇文邕面前。

然則他們都想錯了，此時的我，只有一個想法，便是將眼前這個倒地的陌生男子，送往黃泉路！

我跌跌撞撞的沖過去，雙手拿著劍柄，猛地向地上的男子刺去

“去死吧！！”

我瘋狂的喊著，整把劍都沒入了宇文護的身體，他並沒有動彈，只是嘴裏又吐出了一口血……

還沒死……

或許我已經瘋了，我咬著牙，猛地把整把劍拔了出來。血噴了我一臉一身，然而我卻毫不在意……這是我第一次，嘗到別人的鮮血，仇人的鮮血！

“啊！！”我大叫一聲，又是狠狠一劍，刺進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微動，又溢出了一大灘鮮血，染紅了我的裙擺。

我仍是不死心，把劍抽出來，又狠狠的插進去，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狠命的刺著宇文護的屍首。

這次，在場的所有人都沒了聲響，就連那些訓練有素的將士，也震驚的看著我瘋狂的舉動。宇文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或許也認為，我徹底的瘋了……

宇文邕推開了宇文直，向我走了過來，

“皇兄！”宇文直一把拉住了他

“皇兄您是大周朝的天，您絕對不能過去！”

宇文直見宇文邕執意要過來，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袖口，一臉的視死如歸！

“放開！”宇文邕動了怒，他想甩開宇文直，然而宇文直抓得緊，一時無法掙脫。

宇文直的做法讓宇文邕急躁起來，他看向我，叫到

“獨孤……七兒！住手！宇文護已經死了！”

我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宇文護的身體一直在不停的晃動，他還沒死……

“七兒！你瘋了！”宇文邕見我無動於衷，臉上神情怒不可遏，他擡高了聲音，似是希望能讓我停止。

可在我眼裏心裏，如今除了眼前這具屍體，還有什麽能讓我在意的？

我要把他對我，和我的家人施加的痛苦，一並奉還！

“宇文護！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要你斷子絕孫！我要你來世做牛做馬，永不為人！！”

我嘴裏咒罵著，卻是哈哈大笑了起來。我猛地拔出劍，看著浴血的寶劍，在血跡斑斑之下，是我蒼白卻已幾近瘋狂的扭曲面龐。

我看著劍中的自己哈哈大笑，這是哪裏來的瘋子，以為這樣，就可以騙過自己，騙過整個世界？以為讓他的屍體千瘡百孔，就能挽回自己父母的性命，就能讓一切回到從前嗎？

哈哈哈！這個傻子，她是有多天真，多可笑！

“哈哈哈哈哈！”我看著劍中的自己，不住的笑著。血順著劍柄流到了我的手上，我卻突然發現，這把劍好似似曾相識。我瞇起了眼睛，仔細的看著劍柄……

這……是那把盤龍劍！

原來……原來父母果然是在冥冥之中保佑著我……

最終仍是這把劍，了結了宇文護……

父親……

你大仇終得報了！

哈哈哈哈……

終於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我的心突然空了……

空蕩蕩了……

我頭昏目眩，一下子跌坐在地，我仍是笑著，然而不知為何，淚水卻噙滿了眼眶，模糊了視線……

我的眼皮好重……好沈……好似千斤重擔……

我突然渾身發冷……

好冷……

我的身子重心不穩，向後倒去……

一只溫暖的大手抱住了我，把我攬在了懷裏。溫暖的檀香之息迎來，我漸漸的感到了困倦

“一切都過去了……安心的睡吧……阿羅……”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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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護自同州還長安，帝禦文安殿見之。因引護入含仁殿謁太後，且謂之曰：“太後春秋高，頗好飲酒，雖屢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啟請。”因出懷中《酒誥》授之，曰：“以此諫太後。”護既入，如帝所戒讀《酒誥》；未畢，帝以玉自後擊之，護踣於地。帝令宦者何泉以禦刀斫之，泉惶懼，斫不能傷。衛公直匿於戶內，躍出，斬之。時神舉等皆在外，更無知者。

帝召宮伯長孫覽等，告以護已誅，令收護子柱國譚公會、大將軍莒公至、崇業公靜、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並柱國北地侯龍恩、龍恩弟大將軍萬壽、大將軍劉勇、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膳部下大夫李安等，於殿中殺之。覽，稚之孫也。

護世子訓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國越公盛乘傳征訓，至同州，賜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還，遣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賫璽書就殺之。護長史代郡叱羅協、司錄弘農馮遷及所親任者，皆除名。

帝閱護書記，有假托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庚季才書兩紙，盛言緯候災祥，宜返政歸權，帝賜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遷太中大夫。

丁巳，大赦，改元建德。[1]

作者有話要說：  [1]《資治通鑒》第一百七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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