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掙脫不開，只得憤怒的抓著他的衣領，使勁的掐他。然則或許是我多年養尊處優，鮮少運動，這點力道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痛癢。

他壓根不看我，而是沈著臉，直接將我抱進了北閣，有點蠻橫的扔到了寢席上。勇兒跟在我們後面，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己的父母。

普六茹堅並沒有與我交談，而是轉身關上了寢室的門，把勇兒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了正堂裏。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從寢席上爬起來，憤怒的扳過了他的身子

“太子的命是命，我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你們要我兒子的命，為何不問問我這個當娘的願還是不願？！”

我眼中噙著淚花，卻倔強的不願意讓它們落下。我煩透了這樣庸碌無助的自己，在這種時候，連保護自己兒子的性命都做不到！

“……”普六茹堅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我，任我在他的身上捶打，任我發洩。

“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你懂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扯著他的衣服，瘋狂的吼道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憑什麽要把我的兒子的命送給那些可惡的殺人魔！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與你罷休！”

“夠了！”他深吸了口氣，斬斷了我的怒吼。他的眸中氤氳著怒氣，還有拼命壓抑的痛苦。我不想看他，可是他那灼熱的雙目還是刺激到了我。因為不知為何，我竟是在其中也看到了一絲父子訣別的肝腸寸斷。

他見我失了神，霸道的將我攬進了懷裏。我猛地驚醒，心中痛苦，又開始拼命的掙紮，只是這次，他卻沒有讓我離開，而是死死的抱住了我

“明日，一切便見分曉了……”

他的聲音低沈，低的我幾乎聽不清。然則畢竟如此的近，一絲冰冷的氣息拂過耳畔，我應聲打了個冷戰，停止了掙紮。

普六茹堅見我沒了動靜，將側臉靠在了我的額頭上，繼續說道

“勇兒乃我長子，更是普六茹家的繼任者。此時此刻，除了他，還有誰能承擔這份責任？”

“……”我聽著，內心聚顫，全身不住的發抖，雙手握成了拳頭。我緊緊的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剛健的心跳，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或許替他決定生死太過殘忍，然而這便是他身為人子之命運。如若我有什麽……我指望他能與我一般，慷慨赴死！”

他在我耳邊輕輕的說著，語氣輕柔，卻透著決絕。我猛地睜開了眼睛，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許說如此不吉利的話！我不要看著我的丈夫和我的兒子被……”

我激動的渾身震顫，無法呼吸。他見我如此，停住了話語。抓住我的手，緊緊的放在了胸口。

“這是我個人的仇怨，你本就無辜。可是勇兒不是更無辜嗎！當初皇上曾問過我，為了斬殺宇文護，可否願意犧牲一切……”

我抱住普六茹堅，哽咽著，說道

“我真是愚蠢，我以為他是要我犧牲自己的性命。那有何慮？如果只是要我的命，便可以殺了宇文護，那豈不是很合算？可是……我沒想到，他竟是要我兒子的命！”

我突然心中猛地燃起了一種背叛之感。宇文邕為人雖然陰鷙，卻對我還是很好的。我私心裏，把他當成是自己的朋友。可是他卻罔顧我的這份情誼，這讓我的心一下子冰到了谷底。

“……他……竟與你說了這些……”頭頂傳來低冷之聲，普六茹堅輕聲笑了笑，卻是有些陰陽怪氣的說道

“看來皇上，早就下定了決心……”

“……除了這樣，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擡起頭，強忍著淚水，有些祈求的問道

“沒有。”他看著我，面無表情，語氣冰涼，斬釘截鐵。我的心無法抑制的抽搐，因為他的所有情緒，都掩在了這面無表情之下。或許換做他人無法知曉，只有我，在他的眼神深處，看到了一絲隱隱的絕望。

“我再問你最後一件事……”我猛地閉起眼睛，掙脫了他，背過身去。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痛苦的神情

“告訴我，這件事，是你自己提出來的，還是皇上的密旨……”

“……”背後沒了聲響，過了許久，才淡淡的說道

“皇上當初讓麗華進宮，便就是為了今日……”

“……”果然，我果然是太為單純。當初被宇文毓欺騙，以為自己長了心眼，結果此次，仍是如此。只是這次，我卻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為了讓女兒當上太子妃，卻罔顧了兒子的性命……

“皇上承諾，只要這次事成，麗華便是獨一無二的太子妃。”普六茹堅一字一句的說著，好像一錘一錘，重擊在我的心裏。我輕輕的點了點頭，笑道

“好……我明白了……”

我的心終是沈靜下來，這一次，卻是讓我更加明白，在這樣一個爾虞我詐的宮闈環境之中，到底應該如何自處。或許我不應該再如之前那般自作聰明，我應該要明白，我到底應該相信誰，依靠誰。

“阿延……或許是我錯了……是我太幼稚……”

我閉著眼睛，緊緊的握住雙拳。普六茹堅走到我身後，抓住了我的雙肩。他沒有說話，只是他周身的氣息，那幽幽檀香之氣，卻奇跡般的讓我激動地情緒平覆了一點。

“你要向我保證，一定要保護勇兒……”

“好……”他沒有多言，而是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著他，或許是絕望，卻又透著堅定。我緊抿著嘴唇，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平覆情緒，輕輕的拍了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推門走了出去。

勇兒似乎是趴在門上偷聽，我開門的時候，他嚇得連連往後推了幾步。他很是怕我，他驚恐的貼在正堂的柱子上，拼命的搖著頭，叫到

“我不去……我不去！娘！我不要死！！”

我閉眼吸了口氣，語氣冷了下來

“過來。”

我沈聲吩咐道。

勇兒聞聲驚懼的搖著頭，卻不敢向前，普六茹堅走到了我身後。勇兒便求助的看著他，普六茹堅下頜輕點，勇兒只得一步步朝我挪了過來。

“跪下！”

我見他過來，同樣冷聲命令道。

勇兒很是膽怯，急忙乖乖的跪了下來。他眼中已然閃出了淚花，牙齒死死的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要哭出來。

“……對你爹磕頭！”

我見他如此，情緒突然激動，聲音微顫，說道。

“娘……勇兒不想去……”

勇兒似乎發現了我的心思，她見我神色中隱隱的帶著訣別的悲痛，終是忍不住，眼淚決堤而出。他膝行到我身邊，拉著我的袖擺拼命的搖晃著，似乎期待著我能改變心意。

我見他如此，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他身子小，順勢便跌坐在地。我心裏痛苦，受不了他如此可憐的模樣，然而事態已然無法改變。他必須去，所以我必須狠下心來

“男子漢不許哭！”我擡起頭不看他，只是為了不讓他看到我如今的模樣，一個失敗的母親的愧色容顏

“你如今求誰也沒用！娘今日便實話告訴你，你今日去了，有可能會死。但是你不去，我們全家人，包括你！都會死！”

我心裏一橫，猛然低頭，用雙眼死死的盯住他，指尖指著他的鼻尖，威脅道

“你可知，你今日不去，第一個死的就是你的大姐！你想讓她死嗎？你給我記住，你是普六茹家的長子，更是獨孤信的外孫！如果因為你的懦弱，而害的普六茹家覆滅，獨孤家冤魂永不平反，就是死了，你如何面對祖宗！！”

我的話說的極重，勇兒瞪大了眼睛，竟是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他平日裏活潑好動，性格更是倔強。我本以為他是個無所畏懼的少年，竟沒想到真到了需要他犧牲的時候，他卻成了一個懦夫！

“我！我！”過了片刻，他似乎是反應了過來，努力想說話，卻是神色驚懼，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起來！”低沈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普六茹堅走上前來，命令道。

“爹！”勇兒咬著牙，哭喊道

“我還是不是你兒子！你為什麽要我去送死！”

“你不是我兒子！”普六茹堅指著他，怒道

“我的兒子不會如此扭捏作態，更不會如你般懦弱！你怎配繼承我普六茹衣缽？！”

“你讀過書？學過經典子集？！”普六茹堅指著他，憤恨到

“若是讀過，怎不知知恩圖報？！鐵血男兒，不畏死，不求生！你祖父，你爹還有你娘為了這個家做了多少犧牲，怎的到你，竟是一毛不拔！”

“你是否覺得，天下孩童那麽多，為什麽要你去？！”普六茹堅道

“我告訴你，讓你去是給你臉！為國犧牲，乃是是祖上榮耀，光耀門楣之事！別人想去也無此機會，到你竟是如此怯懦！你看看你姐姐，她可曾有半個不字？！你還不如一個女子，你怎配為我普六茹家的男兒！”

普六茹堅氣勢洶洶一番話，將地上的勇兒震得不發一言，他怨恨的搖著嘴唇，使勁的揉著自己的眼睛，賭氣般的想把眼淚憋回去。

“起來！”普六茹堅橫眉怒目，眼中帶著朽木不可雕的憤恨，吼道

“把眼淚給我擦幹！”

勇兒猛地站了起來，哽咽著擦著臉，把眼淚鼻涕都混在了一起。他拼命的喘著氣，委屈不已。

“你娘常常對我說一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什麽時候你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再來跟我理論自己有沒有資格做我的兒子！晚飯過後，你便跟秀竹入宮！”

普六茹堅說罷，拉起我便出了房門，他臨出門前最後斜眼看了勇兒一眼，冷聲道

“從今往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臉上掛著眼淚，如此模樣，讓人作嘔！”

說完便關了房門。

那日，一家人都是沈默。勇兒一直呆在北閣，而我與普六茹堅和剩下的阿二，阿三，阿四以及阿袛一起吃的晚餐。最大的阿二已經懂事，看著父母沈默的容顏，便也安靜的吃著飯。阿三和阿四從小貼在一起，吃飯時總是忍不住大鬧。今次這般，收斂了許多，阿二也在一旁盯著，兩個妹妹相安無事。

阿大在府裏的時日不多，勇兒平日裏都泡在暖心齋學習，阿二便就接替了阿大的位置，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姐姐。聽小翠的描述，阿二很是乖巧，也沒有什麽小姐的架子，性格平和，平日裏還常常與下人同吃同住，府裏從上到下都很喜歡她。

阿袛今日吃完飯便困意襲來，雖然仍是哭鬧了一陣，然則今日我卻沒了往日的煩躁，只是想與孩子們多待一會兒。

普六茹堅卻與我不同，他平日裏便不茍言笑，鮮有喜怒。今日如同往常，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緒波動。

我並沒有去送勇兒，一次訣別便痛苦至斯，如何經得住再次的離別？我一直在北閣呆著，不讓自己心痛，那麽便只能想一些開心的。或許，宇文護就活不過明日了？或許等到太陽再次升起，大周朝就變天了？

烏雲將散，東方既白……

我來到床邊，雙手合十面對天邊升起對的圓月，虔誠的祈禱

月神保佑……望明日可一舉殲滅逆賊……

保佑……求求您……

求求您……

一只大手輕輕的搭上了我的肩，我漸漸的睜開了眼睛

“勇兒走了？”

“走了……”

“他可是說了什麽？”

“沒有……”

“……”

“……”

“他恐怕是恨上我們了吧……”我嘆了口氣，渾身的無力感讓我突然頭暈目眩，想要站起來，卻是一下子跌進了普六茹堅的懷裏。

“阿羅……”他心疼的將我抱進懷裏，安慰道。

“阿延……你還記得當年來和說過的話嗎……他說‘公當王有四海’……”我靠在他的懷裏，看著清冷月色，幽幽的說

“記得……”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回過了神，自嘲的笑了笑，權當一切都是戲語

“你會建立一個大一統的王朝，叫隋朝，你是開國皇帝，叫隋文帝……”

“……”身後的人身子猛地一震，他神色覆雜，有些不信，又有些將信將疑，似乎還帶著一絲震驚，他低頭看著我，喚道

“你……”

“我本以為，我知道這一切，便不會這般害怕……”我並沒有看到他，而是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衣領，顫抖著說道

“我以為我足夠堅強……可是真到了這一刻……我……好害怕……”

普六茹堅的懷抱驟然縮緊，我靠在他的懷裏，突然開始痛恨自己，這個懷抱對我來說，早已稀疏平常。這麽多年，我似乎把他當做了我生命中的習慣。突然發現，或許很快有一天，我就會失去他時，我卻一下子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

“別怕……有我在……”他沈聲回到，然則這樣的回答卻讓我更為心痛

“不……你不需要如此……”我從他的懷裏出來，伸出雙手捧起他的臉頰。今年他三十一歲，距離我們第一次相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一年前，在他而立之年，他便決定蓄起了胡子。胡須在他剛勁的臉上，更是讓他多了幾份內斂。

如今他靜靜的看著我，卻不自主的微微蹙眉。他的眉間，留下了兩道淺淺的刻痕，常年的蹙眉，終是在他依然年輕的臉上，終刻下了些許歲月的痕跡。

我認真的看著這張英俊的面龐，情不自禁的說道

“我們早已密不可分，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強。明日無論生死，我陪著你就是……”

“……”他的眼神微變，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

他似是不信的微微睜大了眼睛，大手輕輕撫上了我的臉。他的手中生繭，拂在臉上有些艱澀，但是這樣，才讓我感受到了一股旺盛的生氣

“呵呵……”我低頭自嘲的笑了，眼淚簌簌而落，而我擡頭的時候，卻早已看不到任何淚痕

“我曾經嘲笑過果兒，說她一門心思，只想做列女傳裏的貞潔烈女。可如今，我怕是要步她的後塵了……”

“你不要……”普六茹堅的神色驟變，他似乎是沒料到我的決定，竟是變得有些急切。我平靜的看著他，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用說了，我早就做好了決定。孩子們便留給小翠，梅子還有果兒她們。作為你的妻子，普六茹家的主母，獨孤家的嫡女，無論是哪個身份，都由不得我做任何對不起祖宗，對不起我的家族，對不起我的血脈之事。你便放心的去吧，我一定陪著你！”

他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我。他眼神中的疼惜，漸漸的變成了視死如歸的堅定。他的臉色沈了下來，眼神深的好似千年深潭，無法見底。過了許久，他伸手攬過了我，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並不是玩笑，我不會讓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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