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沒有見到阿大和秀竹，也沒有見到普六茹整和尉遲氏。我被普六茹堅送回了東閣，他命令我，好好休息。小翠一直陪著我，她看著我哭泣，哭的撕心裂肺，她說她想替我去地下向爹娘賠罪，我阻止了她。

普六茹堅和姚訣在府中處決了幾個下人，其中有一個，還是東閣的婢女，這幾人被姚訣請去了以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我聽聞尉遲氏很早便在西閣的廂房睡下了，所有發生的一切她全然不知。普六茹整和阿大在北閣陪了普六茹忠一整夜。

而我卻一整夜都沒睡，我將崔夫人給我的鎏金步搖找了出來，我一直看著那步搖，好似找到了一絲安慰。

娘啊，希望何在……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便動身進了宮，府中並沒有任何人阻攔。我出府的路上，路過暖心齋，房裏點著燭光，映著一個疲憊的身影，那人單手輕扶眉頭，顯得孤寂落寞。我在窗外站了許久，我想進去陪陪他，但經歷了昨日之事，卻心裏產生了隱隱的恐懼猶豫。我躊躇不前，而身後的梅子輕輕的拉了拉我的袖口，示意我應該出發。我閉眼嘆了口氣，轉身離去，卻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一雙寂寥無助的眼睛默默的註視著我……

我並沒有去崇義宮，這個時候，李娥姿應該去了東宮吧……

我遣了梅子去崇義宮，自己一個人去了那座假山。我總覺得，宇文邕今日會在那裏等著我……

這次我走了宇文邕常走的小路，順利的爬到了山頂。天邊有了一絲魚肚白，讓我可以勉強看到前面的路。只是前面那幾塊大石上卻是空空如也，宇文邕並不在。我本是做好心理準備的，一看人不在，心裏不免有些失落。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雖然今日不一定見得到他，不過已經到了這裏，我卻也不想就如此離開。我走到他上次坐的大石那裏，獨自一人坐了下來，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崇義宮裏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我一直盯著看，希望看到一些變化，或許過一會兒，裏面會有宮女打開宮門，會有太監晨起清掃宮室，會有掖庭的宮人送上今日的早點……至少……不會像現在一樣了無生氣……

可是過了好久好久，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甚至連一絲的風，也不曾光顧。晨光似乎亮了一些，我往東邊看了看，卻仍是一點太陽的痕跡也看不到。

……

這些算什麽，看似即將迎來新的一天，但是過了這麽久，還是一切如舊。如墨的黑暗，似乎要吞噬一切，包括我最後的一絲希望……

看來，今日宇文邕不會來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擺，想要將灰塵彈去。只是轉念一想，這裏連風都沒有，又何來的灰塵？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徒勞……本以為什麽事情都能做到，可是到頭來，都是徒勞……”

我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一回頭，卻覺得身後似乎有一個黑影。我嚇了一跳，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只是雖然假山山頂是平地，卻仍是坑窪的。我腳下不穩，向後倒去。我站在假山邊緣，失去了平衡，眼看便要掉下山去

“啊！”

我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嚇得失聲尖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掉下去會怎麽樣，會死嗎？

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非常害怕死，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是出於本能的怕死……

有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肘，猛地一拉，將我從山崖的邊緣拉了回來。我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有人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本能的抓住了那人的衣服，拼命的喘著氣，剛剛經歷了生死，不論這個人是誰，他都是我的希望，我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飄來，頭上傳來了一個清冷卻無比熟悉的聲音

“還好嗎？”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整個人身子突然一僵，呆楞在原地。

宇文邕……是……宇文邕救了我……

我如今，正跟當今的皇上抱在一起，這個皇上很快便會迎娶他的正妻，而我也早已為人妻……

雖然這個時代是開放的，禮樂崩壞。但無論如何，我們如今的樣子，如果讓第三個人知道了，都將是一個巨大的災難。尤其是我昨日經歷的一切便知，普六茹堅有多介意……

雖然心裏緊張，只是我知道，這個時候越是表現的冷靜，才越能化解尷尬。至少，我必須讓宇文邕幫我保守秘密，如果這件事他自己說出來，對於他來講沒什麽，而對於我來講，無疑是雪上加霜。

“謝皇上關心，妾身無礙……”我急忙按下心中的驚慌，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立刻跪了下來。

“不必多禮，平身。”宇文邕氣息平和，語氣也是淡淡的，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妾身惶恐，擅自來此，饒了皇上的清凈……”我沒敢起身，而是將頭埋得更低。

“……”他見我如此，沈默了很久，才輕輕的說“平身吧……”

“是……”我聽聞他的恩準，才爬了起來。只是剛才拐了一腳，正好傷到了我的舊傷，現下腳踝很是疼痛。我不由得“嘶”了一聲，卻沒想到，他又上前扶起了我

“朕下旨，今後如若只有你我二人，便不必行禮。”

他的聲音淡的像是沒有任何感情，我心裏聽起來怪怪的。這是恩典，卻完全沒有得到恩典之時的感恩之情。

“謝皇上……”

宇文邕聽罷，沒有再多說話，而是扶起我，來到的大石處坐了下來。我本來還想掙紮，只是女子的力氣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男人，他雖然看上去仍是一臉的病容，但是氣力卻一點也不小，拉著我坐了下來。

坐下來之後，他便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靜的看著前方。東方的光亮似乎強了一些，我終於能看清他的樣子，沒想到，他穿的竟然是上朝的袞服，玄色黑衣，莊嚴肅穆，只是他現在沒有帶冕旒，顯得並沒有那麽不可親近。

今日有些不同，他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看著北方，而是坐西朝東，面向前方的光亮。他微瞇著眼睛，似乎是想將前方的日出看的更為仔細。他很是認真，面色鮮有的現出了清冷之外的凝重。

我在一邊看著他的側臉，眉頭微蹙，神色莊嚴。不知道為何，他的樣子，有一霎那，讓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似乎和史書工筆之中赫赫之威的千古明君有了些許的相似。也許，千百年後，世事境遷，而他仍是這金戈鐵馬的戰亂年代之中的一顆明珠吧……

“……皇上……”我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突然發現自己失禮，急忙想站起來謝罪。只是他一只手死死的將我的手按在了大石上，我被他一拽，又跌坐回了原地。

“你不喜歡看日出嗎？”他並沒有看我，仍然面無表情，卻雲淡風輕的問了我一句。

“……”我聽他如此問，雖不知何意，但是這麽多年相處下來，即使不能說極其了解，但是我也隱隱的感到，他應該是想聽我的真話的。

“妾身……不喜歡……”

“……為何？”

“……因為覺得……沒有意義……”我扭過了頭，又看向了北面。只是我卻沒有看崇義宮，而是更遠處的北闕。崇義宮如今也被灑下了點點的光亮，而北闕樓閣仍是黑壓壓的，看不到一絲的朝陽。

“我也曾盼著有朝一日白日一照，浮雲自開。可是盼來盼去，卻發現不過是重覆著已經過去的日日夜夜，便覺得，這一切沒有意義。東方既白，只不過是給自己的一點點幻想。可幻想終歸是幻想，沒有用的。”

“……呵……”我沒想到，宇文邕聽到我的話，不但沒有惱怒，反倒是淡淡的笑了。我有些錯愕，不知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這不像你。”他仍是看著東方，聲音卻不知何時飄到了我的耳邊

“當年，你說過‘勢’，彼一時，此一時也。朕起初不信，後來發現了這裏，便常常一人前來。一次在這裏看了日出，才明白你話中之意，恰如現在……”

“……”我雖然面上恭敬，但卻沒放在心上，我有些沒想到，像他這樣心機深沈之人，竟然仍然相信那些所謂智者的胡言亂語。這麽多年過去了，我越來越覺得，那些天天在書裏教育世人的所謂智者，更像是一群沒有經歷過人間疾苦的書呆子，紙上談兵說得好，那些計謀根本用不上。我看他看的認真，眼中似乎此時有了一些朝氣，於是跟著他的目光，擡眼掃向了東方。卻突然發現，不知何時，灼熱的日光似乎在天地間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那裏本來微不可見的斑駁星光此時卻好似破繭成蝶，幾束光亮射出，格外刺眼，我不由得瞇起了眼睛。那光束越來越粗，就好像一個勇士，從天地間的罅隙之中拼命的伸出了雙手，此時正奮力的撕裂著缺口。那缺口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突然之間，滾滾紅日破曉而出。一剎那，天地之間的墨色黑暗好似被業火吞噬的陰間厲鬼，煙消雲散。

我沒有看過日出，更是沒想到，日出竟然如此的壯麗，就在幾分鐘前，籠罩在黑暗之中的長安城，如今卻沐浴在了金光之下，一切生氣乍現。

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懾，久久不能言。而宇文邕則站了起來，負手而立，閉上了眼睛，迎接這輪紅日

“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勢在變，所以朕要做的，便是忍。”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背對陽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覺得他眼眸之中的野心，甚至亮過這初升的光亮。

“……”我看著他，心中有些異樣，他……難道有必勝的把握？宇文邕沒有放棄，就如我當年所說，他一直都在蟄伏，等待著最佳的時機。他是一匹狼，卻希望所有人都把他當做一頭羊，等到目標認為他是一頭羊的時候，便是他的死期。

他告訴我，他在忍，這便是在告訴我，他終有一日，會為我報仇，會還給獨孤家一個公道。

我心中有了些觸動，皇帝親自許下的諾言，我該相信嗎？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對望了許久。直到他彎腰將我扶了起來，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態，畢竟如今他是皇帝，這樣直視皇帝，是欺君啊……

我急忙低下了頭，今日為何會如此，心裏不由得罵自己。宇文邕卻沒有在意，而是說道

“朕要去上朝，夫人可自行來去。”

“皇上！”我一聽他要去上朝，突然意識到我今日來尋他的目的，急忙叫住了他“妾身今日前來，是想跟皇上解釋。昨日，勇兒不小心傷了靜兒……”

我說道一半，突然停了下來，他不是已經回答我了嗎？他從沒有放棄，他在等待時機，既然如此，他怎會為了這些紛爭而壞了今日的勢呢？他不會冒這個險的……

他見我說道一半，便不再說了，眼中氳了一絲暖流。沒有再說什麽，便轉身離開。但是我的話還沒問完，怎麽能讓他就這麽走掉，於是只得叫到

“皇上，那麗華……”

“……”他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說道

“一言而非，駟馬不能追。畢竟是你女兒，多陪陪你吧……”

說罷，便不在理會，離開了山頂。我回過頭，看著東方的明日，這輪紅日，是一切的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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