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人將扔在般若寺的孩子們都接了回來，三個女兒都還小，在車輿裏睡得香甜，只有勇兒不住的問我姐姐在哪裏。

我實在沒有心情與他周旋，將他抱給奶娘，一個人將自己關進了房間。我如今什麽也沒心思考慮，心裏只想著，阿大會不會在宮中受苦，李娥姿會否虐待於她。我心裏憂慮，但是卻又不敢立刻進宮看望阿大，害怕引起宇文邕的懷疑。

梅子知道我的心境，也很少來打攪我。每日除了給我遞送普六茹堅的書信，以及周遭人的近況以外，總是將下人們都打發的遠遠的，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呆著。

我知道自己不能沈浸在這樣的情緒之中，無論我如何痛苦，日子還是要如常的過。我試圖自己安慰自己，我如此做，是為了能讓阿大將來成為太子妃，繼而母儀天下。世間有幾個女子能有這份殊榮？阿大是幸運的，而我也是個好妻子，為了丈夫分解憂愁，為了整個家庭做出了我作為大嫂該做的犧牲。

這麽多年經歷種種，讓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不應做什麽，徒勞無用的事情，實在是毫無意義。李娥姿不會虐待阿大，她只會對阿大好，生活在宮中或許沒有隨國公府自由，但是早早的熟悉宮中的生活，培養人脈，才是日後立足的基石。而且有阿大在宮中，我平時出入宮廷便有了一個充分的理由，宇文護的疑心應該也會減輕不少。

勇兒回府之後哭鬧了幾天，實在是讓人內心煩悶。沒了秀竹在，普六茹慧也有政務，不能時常來探望他，而勇兒平時親近的小翠如今仍在鹹陽，勇兒身邊熟悉的人一夕之間都不在了，這讓只有五歲的他心裏很是恐懼。每日啼哭不已，而且不能入睡。轉眼進入了兩月，樹葉都冒出了新芽，勇兒卻沒有春日的朝氣蓬勃，反倒是小小年紀卻日日消瘦下去。我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終是決定把他叫到身邊，打消他心裏思念阿大和秀竹的心思。

勇兒被梅子牽了過來，他眼睛仍是紅紅的，不時的用小手狠狠的擦擦自己的眼睛，小嘴撅的高高的，眼神很是怨恨，似乎與我有著深仇大恨似的。

我看到他這個樣子，嘆了口氣，擺擺手讓梅子出去。梅子見狀對我行了一禮，退出去關上了門。勇兒看著梅子出去，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他回過頭來有些惶恐的看著我，卻仍是倔強的站在原地，眼中的淚水打轉，卻拼命的憋著不讓眼淚滴下來，只是沒想到鼻涕流了下來。我看他這個樣子，無奈的笑了笑，說道

“記住，下次見到娘親或者爹爹要行禮。”我表情嚴肅，認真的說道。這孩子跟我們兩個都不親近，我平日裏也很少教導他。他猛地一聽到我這樣說，楞了一下，沒有反應。

“人無禮,無以立。你是普六茹家的長孫，更要為妹妹們做表率，知道嗎？”我認真的看著他，雖然他年紀尚小，但我仍希望他能理解我的苦心。他是普六茹堅的長子，普六茹堅的衣缽日後都由他繼承。我心裏希望他從小就能擔負起作為長子和大哥的責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率性而為，如此鬧脾氣耍性子，如何能讓我和普六茹堅安心的將一切交給他。

只是，這孩子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的苦心。見我如此嚴肅的訓誡他，不僅沒有乖乖的聽話，而是一跺腳，大聲的叫到

“我要姐姐！我要秀竹姑姑！我要小翠姑姑！”

說罷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不許鬧！”我見他如此，很是不快，皺著眉頭訓斥道

“以後阿大不住在府裏了，你是大哥，就應該有大哥的樣子！懂不懂？！”

他一聽，更是生氣，雙腳不住的砸著地，嘴裏大哭道

“我不管！我要姐姐！我就要姐姐！”

我見他這樣，一下子怒上心頭，猛地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把他身子往下一壓，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哭什麽哭！男孩子不許哭！”

“哇！”沒想到，勇兒不僅沒被我嚇住，反倒是哭的更兇了。他趴在地上四肢拼命的撲騰，嘴裏大叫著

“娘最壞了！娘抓走了姐姐，秀竹姑姑！連小翠姑姑都被娘藏起來，不來陪勇兒！”

“你！你這臭小子！”我一聽，心中的憤怒和委屈都迸發出來，

“你以為娘不想讓阿大陪在身邊嗎？你以為娘狠心將她丟在那種地方嗎？我這麽做還不都是為了你們嗎？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我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如此說，或許他年齡太小，還不能理解這些殘酷和無奈。但是，他是我的親生骨肉，是我和普六茹堅最大的希望。他如此不體會我的苦心，還是讓我心裏又是憤怒又是委屈，心裏壓抑了這麽多天的難過這個時候突然像泉湧一般全部都湧了上來。手上的力度沒了控制，拼命的對著他的屁股打下去。我的眼淚一滴也流不下來，怒不可遏的怒吼道

“你知道你大姐和秀竹為什麽要離開嗎？是為了救你！你不為你自己的無能自責反思，反倒在這裏對著我撒野！你要是個男子漢，就從現在開始，為了你大姐努力上進！不要整日裏做這些無用功！”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勇兒性子倔強，拼命的大喊，鼻涕眼淚都湧了出來，黏在席上，小臉漲的通紅，卻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他的屁股被我打得通紅，屁股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見，我被他的樣子傷透了心，他的屁股痛，我的手掌一樣痛，而我的心，更是痛的已經失去了知覺。

“啊……啊……”勇兒已經不再哭喊，而是開始不住的叫嚷，但是聲音越來越微弱，而他的屁股已經透出了絲絲的血痕。

我見他聲音輕了一些，猛地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勇兒小臉扭曲著，惡狠狠的瞪著我，他的嘴唇被咬破了，淌下了鮮血。

“你聽著！”我板正他的臉對著我，斥道

“你姐姐現在在宮裏，你如果還想跟她在一起，就從現在起好好讀書！聽娘的吩咐！不許再哭鬧！”

“……”他抽泣著，小手握拳拼命的打在我的身上“我要……要……”

“……”我看著他這個樣子，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他仍然哭喊著，我卻突然把他死命的按在了懷裏

“你為什麽……就不要娘呢？為什麽啊！”

“娘……壞！壞人！”他的小拳頭砸在我身上，小身子在我的懷裏拼命的掙紮。我哭泣著，嘴裏呢喃道

“我知道……我自作自受……可再怎麽樣……你也是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呀……”

“娘……壞……”勇兒不知不覺停止了掙紮，嘴裏卻仍然不住的說著。

“你聽著……沒了姐姐，你就是大哥……不許讓娘失望……”我已經沒了哭喊的力氣，湊到勇兒的耳邊輕輕的說道，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夫人！”這時大門突然被推開，梅子站在門口驚愕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我見狀擡起頭，手上的力氣一松，勇兒一下子從我的懷裏掙脫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梅子見狀急忙把他扶了起來，梅子見到他屁股上的傷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跌坐在原地，全身一下子沒了力氣，我閉著眼睛，疲憊的說道

“去尋郎中……”

“是……”梅子聽罷，急忙把勇兒抱了起來。他死死的抱著梅子的脖子，時不時回過頭來看看我，眼神中帶著怨恨和恐懼。

我冷靜了下來，心裏卻開始後悔，我心裏的怨氣發洩了出來，但是激起的怒氣卻傷害了自己的兒子，他的眼神讓我本已經傷痕累累的心更是冷成了冰。我和這個大兒子的關系，或許因為這樣，形成了一道無法彌補的傷痕。有些東西，破碎了，就算如何用心彌補，裂痕都在那裏，永遠都抹不掉。

我看著他紅腫的屁股，心裏揪心的疼，我顫抖著身子，對帶著勇兒出門的梅子說道

“派人……把小翠接回來吧……”

梅子聽罷立刻回了頭，勇兒也擡起了埋在梅子懷裏的小腦袋，涕淚縱橫的看著我

“回來後……讓她專心照顧勇兒……”我慢慢的睜開眼睛，看著勇兒。

“是……”梅子聽罷急忙行了一禮，輕輕的拍了拍懷裏的勇兒，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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