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鹹陽安頓了下來，每日陪著獨孤具羅，她雖然懷著孕，精神也不好，但是她卻對這胎非常上心。每日我起床去看她時，她早就已經起床，常常拿著針線，親手坐著一件一件小孩的新衣。我對此頗感意外，四姐是一個強悍的女人，我雖沒有見過，但以前聽獨孤陀提到過，四姐從小習武，劍術也是一流，是一個不愛紅妝愛武裝的女子。我有時候也是嘆息，從來沒有見過四姐待字閨中時的樣子，流暢瀟灑的劍術一定巾幗不讓須眉。可是如今的她，身懷有孕，她眉宇間的母性好似將她完全變了一個樣子，成熟了不少，也內斂了許多。她總是瞇著眼睛，仔細的繡著。我知道懷孕期間如此費心實在是傷身，常常勸她不要再這樣親力親為，一切都有下人幫忙。但是她總是會責罵我幾句，然後將我毫不猶豫的轟走。

我記得她對我說過好幾次，那種不快我一直記憶猶新

“天底下哪個孩子穿的不是自己母親親手縫制的衣服？就算是街邊的乞丐，也把好的緊著孩子穿！”

我知道她什麽意思，我家裏的事情她不會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理解我，但是以她的性格，就算是明白我的心思，也不會讚同的。她不會直面勸我，於是用她這樣的方式讓我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麽。只可惜，她遇到的不是別人，卻是我，既然我做了，那是任何人都勸不動的。只是她畢竟在孕期，我也不想讓她太勞心傷神，於是將小翠遣了過去服侍她，算是我的表態。還好的是，她倒是沒有將小翠也轟出來，這讓我心裏倒是安心了不少。

不過，我沒有料到的卻是，自從小翠去了獨孤具羅那裏，不知為何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每日五更天就爬起來，晚上子時有時還未歸，弄得我三天兩頭都見不到小翠。我每日會去陪獨孤具羅，照顧她的起居，問起小翠的事情，她卻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她性子直，眼神閃爍著，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有事瞞著我。或許對別人，我心中會有三分疑惑，但是對她我卻很是放心，因為天下所有人都背棄我，我這個同父同母的姐姐也不會這麽做。既然她有心瞞著我，我也就順了她的意就是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我們姐妹二人常常鬥嘴引不快，可是姐妹同樣連心，前一秒吵得面紅耳赤，下一秒就立刻可以冰釋前嫌，和好如初。按理說，我們如此這般，獨孤具羅這個孕婦一定會吃不消，可是或許是她天生好強的性格，反倒是越戰越勇，精神氣越來越好。我發現了這個變化以後，先是覺得好笑，隨後便掌握了門路，時不時的氣氣她，倒是能讓她更加有勁頭。

或許是因為這樣，李眪也沒有阻止我，反倒是饒有興致的看著我們姐妹兩個人鬥嘴，時不時還會幫腔幾句，真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一次我氣沖沖的從房間沖出來，原因是因為獨孤具羅給我換了一床艷紅色的被褥，我從來不喜歡大紅色，覺得土氣，跟她說要換掉，她卻不樂意，說自己是好心當做驢肝肺。就為這件事，我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我看她快喘不過來氣了，知道不能再吵了，於是氣沖沖的沖出了房門。沒想到李眪卻在門外站著，九月份的天氣已經轉涼，秋風蕭瑟，雖然寒意只是初露端倪，但是他卻已經披上了貂裘，負手而立，站在門口。我被他嚇了一跳，急忙停住了腳步，楞了片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就把他拉出了院子。雖然我們常常吵架，但是獨孤具羅卻不喜李眪看我們兩個這個樣子，我想她是害怕李眪擔心。

我以前不知道，想著李眪畢竟是一個征戰沙場的將軍，雖然年紀一把，但是應該跟普六茹忠一樣老當益壯，否則四姐怎麽會懷孕呢？只是這次住到這裏我才發現，其實李眪早就成了藥罐子，天天湯藥不離口，一身的草藥味。四姐這次懷孕，他也很少近身探望四姐，說是怕把病氣傳給腹中的胎兒。這樣的一個人，卻仍然要妻子懷孕生子，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難道……他是想給四姐留個念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四姐至少還能有個依靠？我不知道他們夫妻的私事，但是每次想到這些，心裏總是不是滋味。

我和李眪離開獨孤具羅住的庭院，我才停下了腳步，出來的有些急，我喘著氣對他說道

“大將軍以後還是別再這樣聽墻角了，你知道四姐擔心你。我剛才已經快把四姐氣著了，如果讓她知道你在一邊聽著，一定會擔心的。”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說道

“我一會兒還要想想怎麽跟四姐道歉才能讓她心裏舒坦一些，不能和將軍多聊。”

李眪看我的樣子，笑著遞給我一塊絹帕。我見他如此正要接，他突然好像醒悟了一樣，一收手收回了絹帕，我有些默明其妙，李眪見狀尷尬的笑道

“對不住，本是想讓你擦擦汗，但是突然想到絹帕上有藥味，還是不要的好……”

“……”我一聽，也是有些不知所措“無妨……站一會兒，汗就退了……”

“……”李眪沈默了一會兒，迎著太陽走了幾步，他擡頭看著陽光，斑白的發絲在陽光的映射下顯得透亮，卻不知為何，平白為他的身影平添了幾分滄桑和惆悵

“謝謝你……給這個家帶來了些許的生氣……我身體不適，四兒日日夜夜的擔心憔悴，如今懷了身孕，也不能讓她內心稍安。我……愧對她……”

李眪一直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他沙啞著聲音，說的很慢，卻字字珠璣，我聽得出，他對四姐的情。我以前不能理解四姐的選擇，天下好男兒千千萬，為何選這個大了自己二十多歲的男人。可是如今，這樣一個馳騁天下的男人，一個名鎮山河的大將軍能如此的疼惜她，在獨孤家遭受滅頂之災的時候沒有拋棄她，這在利益至上的周朝顯貴之中，卻也是萬分幸運的了。

李眪頓了頓，似是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轉過頭來對著我，鄭重其事的說道

“七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顧這一家老小……你是唯一一個值得托付之人。”

我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突然就將自己的身後事告知了我，我楞了片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李眪似乎知道自己說的有些突然，於是收起了自己嚴肅的神情，和煦的笑了笑

“如果不能立刻回覆也無妨，是我唐突了……”

“不……”我整理了心緒，皺起了眉頭“我只是覺得，將軍似乎放棄的太早了一些。”

他一聽，有些意外的看著我，我見他如此，移開了視線，瞇起眼睛看了看頭頂那高遠的太陽，

“將軍，既然你知道你是我姐一生的依靠，你就應該為了她好好地活著。我沒到你的年歲，自然沒有你將這人世看的通透，也體會不到生死輪轉之時的心境。不過，伽羅一直覺得，人世之大幸，即是能保持一顆初心，從一而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像這太陽，誕生的那一日起，就是為了普照大地，如今千萬年過去，它仍然如初……你可知它的結局？”

李眪擡頭看了看太陽，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它會燃燒到生命的最後一秒，然後變成無盡的黑暗，徹底的消失。”我沒有回頭，仍然瞇著眼睛看著太陽

“在遙遠的西方，當相愛的璧人喜結連理之時，他們會對著神發出一生中最為神聖的誓言：我願意娶她為妻，與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結為一體，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像愛自己一樣。不論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始終忠於她，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我回過頭，迎上的卻是李眪震撼且動容的目光

“就算將軍不說，伽羅也會細心照料四姐和幾個侄兒。所以，伽羅拜托將軍，在一切沒有終結之前，可否盡力如初一般保護我四姐，就如同這西方的誓言一樣……”

李眪聽罷笑了笑，看我的眼光有了些異樣

“沒想到你正經起來，倒是一套一套的，甚至這西域的誓言，確實讓人為之感動……”

我轉眼正視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將軍，我不為別人，只為我四姐，希望你一定不要放棄希望，盡快好起來，你們還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要這麽早放棄！”

他定睛看了看我，神情很是肅穆。我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同樣認真的看著他。過了半晌，他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沒想到，我活了大半輩子，反倒是沒你這個丫頭看的通透……盡人事而聽天命，我定然不會辜負四兒……”

“如此，那就謝過了！”我聽罷，鄭重的對他行了一禮，轉頭走回了獨孤具羅的院子。

小翠在院門後站著等我，見我進門急忙迎了過來。我先是楞了片刻，然後突然醒悟了過來，沒想到，四姐也是用了心思的。

我免了小翠的禮數，問道

“這回，四姐總該心安了吧？”

小翠一聽，急忙笑著說道

“四小姐這回自然是放心了，想必四小姐現在心裏一定開心的不得了。”說著，小翠的眼眶又紅了，我見她如此，急忙打住她說道

“好了！事情辦好了就行了，你一哭又該不吉利了。”

小翠聽罷好似真的相信了我的話，急忙擦了擦眼睛，說道

“是！高興地事情小翠絕不能哭！”

她努力的笑了笑，對我說道

“小姐，四小姐吩咐說從現在開始，小翠就可以回去專心服侍小姐了。”

我一聽，了然一笑，果然是四姐的主意，想到這裏，拍拍小翠的肩膀說道

“好吧，既然四姐不要你，那也只有我收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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