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自從知道了英兒的病情我就寸步不離的陪在他身邊。他仍如以往一樣天真浪漫，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向往。我帶著他逛長安的市肆，買各種他喜愛的小玩意兒。他喜歡鳥兒，尤其是色彩斑斕的鸚鵡。於是我托普六茹堅搜羅了各種不同種類的鸚鵡養在家裏供他賞玩。普六茹堅甚至在東閣專門辟出了一間偏房飼養這些鸚鵡。但是說來說去，英兒最愛的還是普六茹堅的花園。他最喜歡花草之間未除幹凈的野草野花，每每跑到院子裏玩耍，總是不忘采上幾朵送給我。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不知不覺中，他的力氣越來越弱，變得越來越嗜睡，常常一睡就是大半天。但是他睡得不安穩，總是皺著眉頭，有時甚至會在夢中哭喊我的名字，卻怎麽也叫不醒。

這個樣子，與當初的獨孤旃檀如出一轍。我每每看著他這個樣子，心如刀絞，這比淩遲還痛苦。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最珍視的花朵在手中一點一點的雕零，卻無能為力。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感，我不明白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待我。美好的一切都如鏡花水月，輕輕一碰就會支離破碎。為什麽這一切要我來承受，我只想在現代老老實實的做一個普通人，我從來不想做什麽皇後，不想母儀天下，可為什麽！我根本無從選擇。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陪著他，陪他走過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可是……為什麽這麽殘忍……他還那麽小，他明明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留戀，為什麽不能給他多一些時間！我似乎是一個被詛咒的人，我身邊的人都一個一個悲慘的死去。如果是我上輩子造的孽，為什麽要報覆到英兒身上！

這半年的時間，我似乎流幹了自己所有的眼淚。我不想讓英兒看見我傷心樣子，於是只能背著他偷偷的流淚。只是孩子與母親之間似乎有天然的感應，每當我傷心的時候，他也會安靜的依偎在我身邊，伸出他肉肉的小手，摸摸我的臉頰，用他的小奶音甜甜的說

“媽媽不哭，媽媽笑。”

每當這時，我都會盡我所能的咧出一個微笑，只是不用想都知道，這笑一定比哭還難看。但是他似乎不會註意到這些，會開心的親我一口，連帶弄我一臉的口水。

我知道，這些日子除了我，普六茹堅也不好過。英兒是他第一個兒子，但如今卻要他親手送走這個孩子，再堅強的人都會心痛。但是他卻一反常態的話多了起來，每當和我們母子在一起時，他就會變得開朗許多，從前他極為吝嗇的笑容，如今也日日掛在嘴邊。只是他這個樣子卻讓我更加難過。

這一切都不是夢，我的英兒，離我真的越來越遠了……

宇文毓自從當了皇帝以後，對英兒的關心似乎沒有往常熱情。但卻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遣了宮中的禦醫來府裏問診，還帶來不少珍貴的藥材。只是問診歸問診，帶來的藥和開的方子，都被我封存起來，束之高閣。宮中的東西，我再也不會相信了。

武成二年的元日過得極為熱鬧，這是皇帝登基之後的第一個元日，自然與眾不同。長安城內張燈結彩，鑼鼓喧天，都在為這個新繼任但卻威望裕隆的皇帝祈禱祝福。如今的宇文毓，越來越有帝王的風範，舉手投足之間，盡顯龍威。老百姓或許是真心的祈願，希望他能成為帶領他們走向和平富饒的有為之君。只是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日子，對我來講早已沒有任何意義，甚至是一種無形的酷刑。只是無論我多麽不情願，紫極殿中的慶典依舊要參加。我的打扮極為簡單，梳了簡單的盤雲髻，素色曲裾，脂粉未施。普六茹忠和普六茹堅見狀也沒有多言，對我來說，讓我穿吉服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我將熟睡的英兒交給了小翠，帶著秀竹進了宮。縱然是不舍，我也只能狠下心轉身離開。只是剛上了馬車，心中便開始擔憂思念，英兒他不知道睡醒了沒有，有沒有喊我的名字，有沒有什麽狀況……一路上我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

普六茹堅的手覆了上來，緊緊的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不知為何異常粗糙，擦得我的皮膚生疼。

我扭過臉看了他一眼，他漆黑的瞳眸裏有說不出的痛。

“英兒他……不會有事吧……”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裏莫名的驟緊，顫抖著身子說道

“他這麽久都沒有離開過我，如果他現在醒了見我不在該怎麽辦？”

“……”他垂下眼瞼，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裏

“放心，英兒好好地，他在安安穩穩的睡覺。你不要胡思亂想。”

“……是嗎……我只是擔心……”

“不要擔心，沒有那麽多如果。好好的演完這場戲，如今不是哭的時候。”

“……”

他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不帶一絲溫度，這疏離和冷漠讓人心悸。宮中就是一個大戲臺，無論你願意不願意，都要陪著所有人演這場大戲。就如宇文毓，失去了摯愛又如何，照樣能演好一個傀儡甚至一個皇帝的角色。每個人在冷靜的時候，都是冷酷的，就如同如今的普六茹堅。無論如何，都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需要做什麽。

他的冷酷總是讓我憤怒，就如現在一樣。但是隨著我對他的了解越來越深入，我知道，聽從他的指示才能理性的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

“好好演完這場戲，我們才能早些回家照顧英兒……”

他的語氣突然柔和了下來，低下頭對著我的耳邊輕輕的說道。

“……恩……”我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強健的心跳，心裏不由得安定了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悲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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