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去問啊，問一下也好，不過你要註意一下自己的情緒，不能太激動哦，不然說不定學校的大門都進不去呢。”因為年年都有學生不肯相信自己沒有考上大學而跑到學校去大鬧的，去年甚至還有一個學姐從樓上跳下來呢，學校對這方面很警戒的。

蘇梅花終於忍不住捂著臉低聲哭泣了起來，蘇杏花默默的看了一會，也沒有安慰她，提著水桶就出去了，傻子才會安慰她呢。

你就好好享受吧，享受這種痛苦吧，就像當初你給她的痛苦一樣，她如數奉還，有仇不報王八蛋，她又不是王八蛋，所以她會報仇。

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大概真的對蘇梅花的打擊挺大的，她一連消沈了好多天，做任何事情都沒有精神，像是丟了魂一樣。

直到蘇奶奶讓她們兩人收拾包袱，後天她們媽媽就會接她們去城裏的紡織廠做工，蘇梅花才如夢初醒。

她最終還是逃脫不了做女工的命運嗎？蘇梅花十分抗拒，不，她不要做女工，她不要這樣的人生。

蘇奶奶看出她的抗拒，再加上這些天蘇梅花失魂落魄的表現，早就讓她很不滿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是咱們早就說好的，你們兩個只要有誰沒有考上大學，高中畢業之後就得去城裏的紡織廠做工補貼家用，供你們兩個女娃娃上到高中，這個家已經很對得起你們了，現在到了你們該做貢獻的時候了，誰要是敢反悔，老娘現在就打死她，省得看的老娘礙眼。”

蘇奶奶發下狠話，蘇梅花再傷心難過也改變不了這個結果。

蘇梅花又在房間狠狠的哭了一場，她知道自己的命運真的沒法改變，只能認命了。

第三天的中午，唐琴到家了，她這次來的目的就是接兩個女孩子去城裏的紡織廠做工，她和丈夫都是紡織廠的工人，早就和紡織廠打好招呼了，只要考完試就可以過去，不過前段時間紡織廠有點忙，請不到假，就耽誤到了現在。

跟著一起回來的還有上小學的弟弟，蘇燦燦。

唐琴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菱角的女人，歲月侵蝕了她的青春，如今的她和世上千千萬萬個家庭婦女沒什麽兩樣，生活沒什麽大起大落，日覆一日的生活讓她的眼睛像是死水一樣毫無波瀾，機械般的生活著，只有在看到心目中的希望，她的兒子的時候，眼睛才會綻放出不同尋常的光芒來。

“東西都收拾好了吧，我們明天早上就走。”

蘇杏花脆生應好，蘇梅花不是很情願，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無聲的反抗著。

唐琴也沒說什麽，反正該說的孩子的奶奶肯定都說了，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對不起孩子的地方，她供她們上學上到現在，已經很好的履行了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她們想要繼續上學就得拿出真本事才行，既然沒有真本事，那就老老實實的下來幫家裏分擔責任吧，畢竟家裏條件也就這樣，她們自己也能看得見。

其實蘇梅花並不是唐琴和丈夫的女兒，蘇梅花是老二的女兒，老二當年不懂事，跟著一群小混混打架鬧事，後來還把別人肚子搞大了，老二又不肯娶人家，那人生下孩子之後就人給了老二，又去嫁人了，老二一個人帶著孩子，沒過兩年，老二就犯事被關了進去，一關就是這麽多年，到現在還沒有出來呢。

之後蘇梅花就交給她撫養了，這件事也不是秘密，那個時候蘇梅花也六歲了，是記事的年紀了。

養兩個孩子實在吃力，可是丈夫是個老實人，弟弟就這麽一根獨苗，他不可能說不要的，唐琴也說不出來這種話，於是兩人一合計，將兩個女孩子放在鄉下交給老娘，就和丈夫去城裏的紡織廠做工了，一做就是這麽多年，紡織廠很累，她卻早就習慣了。

唐琴出去後，蘇梅花抓住她的衣袖“杏花，我們一定要和媽媽去紡織廠做工嗎？我...我不想去，我害怕。”

這會子開始想走小白花路線了？什麽時候蘇梅花也會對著她示弱啊。

她相信這示弱有三分真，三分假，不過真真假假，蘇杏花都不打算和她唱這出戲。

她聳聳肩，表示無奈“那也我沒辦法啊，媽媽和奶奶都決定的事情，誰都沒有辦法改變的。”

蘇梅花咬住嘴唇“能不去嗎？”她是真的不想去啊，因為她親眼看著唐琴自從進了紡織廠後，就一年比一年蒼老，一年比一年寡言，以前媽媽不是這個樣子的，聽說紡織廠一天要幹十五個小時，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這樣的日子和死有什麽區別呢，她是真的不想去。

“那你去和媽媽說啊。”

蘇梅花不說話了，她哪裏敢和唐琴說這些呢，唐琴又不是她的親生媽媽。

“杏花，你說進來紡織廠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會變成媽媽這樣，成為爸爸媽媽這樣的人呢。”她一點不想成為爸爸媽媽這樣的人，她想成為的是莊子裏幾年考上第一學府的那個女孩子，每回那個女孩子回來，她都看到女孩身上的變化，變得越來越自信，越來越洋氣，越來越漂亮，她覺得這才是自己想要的未來，她也想成為那個女孩。

蘇杏花搖頭“不會啊，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不一樣的。”眼界不一樣，性格不一樣，人生當然就不一樣了，蘇梅花非要拿長輩來對照自己，那不是糊塗麽。

蘇梅花卻是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依舊滿面愁容的。

蘇奶奶見最寵愛的小乖孫回來了，高興的找不著北，將自己這幾個月藏的好吃的全都拿出來給他吃，奈何蘇燦燦一直住在城裏，雖然父母都是紡織廠的工人，卻沒虧待過他什麽，壓根就看不上蘇奶奶的這些花生豆子之類的東西。

“吃呀，很好吃的，這花生是我上個禮拜才抄的，香的很，你嘗嘗。”蘇奶奶獻寶似的將藏的小零食都拿出來，這些東西她平時都是放在房間的，根本不舍得拿出來給兩個孫女吃，只有乖孫回來了她才舍得拿出來。

她眼裏的這些好吃的，在蘇燦燦眼裏還沒有一包薯條來的誘人，於是不耐煩的拍開她的手“不吃，不吃，都說了不吃，你煩死了，我不要待在這，我要回家。”

蘇奶奶手裏的花生全都被打落在地上，她也不生氣，好脾氣的撿起來，笑瞇瞇的看著乖孫子“回什麽家啊，這裏才是你的家呢，那邊是宿舍而已，不是你的家，你乖乖的，奶奶一會帶你去小店買好吃的怎麽樣。”

“我不要，我就是要回家，這裏才不是我的家呢，這裏又臟又臭的，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裏，都怪你，要不是你在電話裏說想我，媽媽是不會帶著我回來的，你為什麽要想我，我不喜歡你想我，我都不想你。”蘇燦燦從坐車回來開始，就一直氣呼呼的鼓著嘴，因為他一點不想到鄉下來。

自己的乖孫，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寶貝，蘇奶奶一點也不介意這話，反而覺得孫子有思想，會說話。

“好，都是奶奶不好，奶奶和你道歉，奶奶帶你去小店好不好。”

蘇燦燦到底是小孩子，再怎麽任性也是有限的，加上蘇奶奶無條件的包容，總算是將乖孫給哄好了。

唐琴則是在家裏各種大掃蕩，只要能帶走的東西，全都打包帶走，吃的穿的用的，這些在城裏都是要買的，在鄉下就可以隨便拿了，正好這趟兩個女兒也跟著一起去，可以多拿一些。

晚上的時候蘇奶奶做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來給乖孫子接風洗塵。

老母雞湯，紅燒肉，麻辣豆腐，炸小魚幹，都是蘇燦燦喜歡吃的菜。

孩子畢竟是孩子，有吃有喝有玩，蘇奶奶很快就籠絡住了蘇燦燦的心，開始有點喜歡奶奶了，可惜他明天又要走了，下次回來蘇燦燦是不會記得蘇奶奶這次對他的好的。

蘇燦燦吃的心滿意足，手腳並用，蘇梅花卻像是霜打過的茄子一樣，任何事情都不能讓她提起一點興趣。

桌上的其他人只當做沒有看見，唐琴和蘇奶奶是根本不在乎她高不高興，因為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高不高興都得去，蘇杏花是樂得看戲，她就想看蘇梅花現在這樣痛苦心碎的樣子，給她希望，再讓她絕望，最後在告訴她真相，這一定非常好玩。

再如何的不情願，第二天早上蘇梅花也被拽了起來，要去趕早班車，蘇奶奶握著小孫子的手不肯松開，非常想留他在家裏住些日子，唐琴卻怎麽也不肯松口，借口給孩子報了興趣班，沒有時間，蘇奶奶沒有辦法，只好看著小乖孫上了離開她的車子。

他們幾個人分別時的熱鬧，絲毫沒有引起蘇梅花的一個眼神，她默默的坐在一個角落裏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心，告訴自己不能哭泣，哭泣是沒有用的，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可是她好恨，真的好恨啊，為什麽要逼她呢，明明知道這不是她要的生活啊，為什麽就不能再給她一個機會呢，她成績這樣好，這一次可能有什麽地方失誤了，下一次她一定不會再讓自己失誤了。

可惜這些都是她自己的臆想，沒有人會聽到的，聽到了也不會有人搭理的。

九十年代的小破中巴，走在路上搖搖晃晃的，蘇杏花懷疑它隨時會晃出馬路，還好只是她多想了，小中巴最終安全的給他們帶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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