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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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是凹陷的深坑,以諾情緒崩潰的同時,那潛藏的力量炸裂開來,徹底洗清了這一帶,也許有普通人波及其中,但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雨水淅淅瀝瀝落了下來,以諾僅僅是抱著懷中如木偶一般的人,無聲跪著。

他感覺累極了,記憶像是被剝走了一塊,不知道自己此時時刻在哪裏,又在做什麽。

以諾的側臉蔓延出猙獰血痕,從脖頸處生長出來,覆蓋了他的半面——這是證明他殺戮的罪印,從原來的三個血點擴大至此。

或許很快他就會如路西法所言墜落地獄,也可能在被折磨足夠久之後才痛苦地淪為惡魔,不過,眼下……這些都不重要。

翅膀揮舞的聲音穿透層層雨幕,輕盈地降落到以諾身後。

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巨龍的背上走下來,雨水打濕了來人的發,連聲音都染上了氤氳的水汽。

“拉結爾先生讓我來幫忙。”哈珀知道自己這句話此刻說出來並無意義,但還是一板一眼開口。

“不必了。”

以諾抱緊懷中人,停頓了片刻又重覆一遍:“不必了。”

哈珀上前一步卻感覺到沈重的壓力。

“別再靠過來了,我不想傷害更多人。”

以諾抱起了無生息的塞納起身緩慢往前移動,他只想逃離,毫無方向,毫無目標,他這短暫的幾十年總是在重覆同樣的慘劇。

沒有新意,一模一樣,為他書寫人生的該是多麽懶惰的一個編劇。

“以諾,你不想救塞納麽?”

以諾幹笑一聲:“怎麽救?”

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一個已然死去的人,即使向惡魔獻忠也無處尋回他的生機。

“去找拉結爾館長。”

這句話就在背後說出來,以諾有些訝異,轉身看見哈珀近在咫尺。

“走吧。”說著哈珀向天空引出一聲呼哨,不給以諾拒絕的餘地,有什麽乘風而來,等了片刻看見一個斑斕的影子落了下來。

這是一匹純白無暇的天馬。

“你身上的神聖力量太強,塞布承受不住,所以只能拜托拉斐爾了。”

“天馬……”

以諾尚停留在對外界無知無覺的狀態,混沌的頭腦想著各種不相幹的事,比如,這種代表純潔的生靈怎麽會對哈珀這個混血言聽計從。

似乎看出了以諾的不解,哈珀露出一個溫和而寬慰的笑容。

“我從沒說過我是人類與惡魔的混血。”

這麽說著哈珀拉下了披風,張開右邊從未展露的那一半翅膀,它已然長大,不再布滿灰撲撲的雛羽,泛金的潔白羽翼交疊在一起,隨著主人的動作緩緩舒張,與左側那一半黑翼形成濃烈的對比。

哈珀無意解釋,輕聲催促:“館長該等急了。”

天馬俯下身讓以諾抱著塞納坐上去,哈珀飛起的同時天馬緊隨其後,向著沈沈天幕疾飛而去。

幾乎是同時,一片金色的天使羽毛漂洋過海,搖搖擺擺落到了一扇窗前。

這個窗戶很小,邊沿灑了一些鳥食。

片刻後窗邊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的臉蒼白如紙,眼中寫滿了備受折磨的痛苦,本就難以控制的雙翼歪斜下來,淡金色的血從羽毛根部汩汩而落。

讓艱難地拉開窗戶,因為翅膀上荊棘咒的影響,他一直生活在痛苦中,隨著哈裏的長大而愈演愈烈,到今天翅膀疼得好像要斷裂一般。

往年這個時間段哈裏都會在家的,畢竟很快就是他的生日了,這是讓糟糕的記憶力唯一能記住的事。

饞嘴的哈裏肯定不會放過品嘗夾心蛋糕的機會,可為什麽會離開這麽久呢?

讓低垂眼睫,被疼痛模糊的眼看見窗邊的淺淺金色。

“好漂亮的羽毛……”讓小聲咕噥,伸手捏起它。

這羽毛是溫暖的,讓輕聲嘆息,小心翼翼地撫摸,不知為何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但他的思維根本無法捕捉任何畫面。

羽毛在他指尖化作金色的螢火,順著手臂一路向上,最終落到讓殘損的雙翼上。

腦海中蕩起一個小小的聲音,酷似鎖鏈解開那種——

“啪。”

荊棘迅速枯萎,從他的翅膀根部脫落。

淚水一瞬便收回,讓的眼中不再是懵懂,也蛻去了傻樣,轉為肅殺的冷酷。

讓捉著窗戶邊沿,往遠處眺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柔軟的居家服令他狠狠皺起眉頭。

輕巧地撕裂身上的這些累贅,讓變換出一套符合他身份的黑衣,毫無阻礙地穿透墻壁,飛上高空。

讓低頭打量了一會腳下的房屋,沒有絲毫留戀,展翅離開。

再次進入圖書館,以諾的心境已經全然改變,離開到回來之間沒有隔多久,但發生了太多事。

以諾甚至想不起和路西法戰鬥的經歷,唯一停留在腦海中的事只有——塞納死了。

塞納彌留之際的場景在以諾腦海中不斷回放,從沒有哪一刻,以諾能想到死亡的陰影會降臨在塞納身上。

更不會想到自己為此感受到從未有過的錐心痛苦。

以諾不敢低頭,害怕自己看見塞納青白的面龐後會再次情緒失控,這種感受超越悲傷,混雜了太多他說不清的其他情緒。

“以……以諾,”哈珀拍了拍手,吸引回以諾的註意力,“我們到了。”

以諾恍惚片刻:“這麽快……”

哈珀動了動嘴唇,最終點點頭:“是啊,很快。”

實際上,他們已經抵達這裏有不少時間。

但哈珀理解以諾此時的心情,大概和他失去父親那晚一樣,不過現在,以諾是再次體會這種痛苦,哈珀覺得要是同樣的遭遇在自己身上重現,肯定會精神崩潰。

哈珀引著以諾在圖書館內部穿行,他們爬上了更高的頂部,足下是不絕的雲霧,連其他建築的頂端都無法看清。

拉結爾靜靜地站在弧形的窗前,臉上是克制的悲傷,盡管以諾抱著塞納屍體向自己走來的畫面拉結爾已經看過了一遍又一遍,但真正經歷時,還是能感受到難言的傷懷。

“把塞納放到這裏吧,”拉結爾伸手向一旁的平臺,“相信我,這能讓他好受一些。”

以諾木了一會兒才照做,隨後僵硬地站到平臺一旁,眼中沒有焦點。

“塞納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條路,未來果然是不可變的……”

因為提到了塞納的名字,以諾註意聽對方說的話,想了一會兒輕聲:“為什麽您這麽說……難道你早都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嗎?”

拉結爾沒有隱瞞,頷首:“是的,這是我的能力。”

以諾不知為何胸腔湧出些無力的憤怒:“既然您已經看到了未來,為什麽不阻止他。”

館長輕輕嘆息:“以諾,沒有人能阻止未來,我分予了他我的力量,讓他看見我所看見的未來,讓他進行抉擇,這已是我能做的最幫助。”

“他看到了未來,以諾,看到那一刻之後會發生什麽,他本可以利用哈珀借給他的的力量保護自己,但最終塞納選擇了你。”

以諾不懂拉結爾話中的意思:“什麽叫選擇了我為什麽是選擇了我”

“塞納選擇犧牲自己保護你,明白了嗎?因為如果不這樣,你很可能在與路西法的抗爭中隕落,即便僥幸勝利也會被殺戮沖昏頭腦,躍上雲端帶來殘酷的聖雨,徹底將這個世界毀掉,無論哪樣,你都將因此帶來的罪咎墮入深不見底的地獄,”拉結爾看著以諾側臉上的醜陋血痕,輕聲,“這是路西法帶給你的詛咒,從你喪失理智對第一個人伸出殺手後,它便蘇醒了,一點點蠶食你,塞納不想你墮落。”

以諾渾身顫抖:“為什麽?”

“為什麽,以諾你問為什麽……”拉結爾苦笑著喃喃,這個場景他曾看過,但發生的一刻,依舊恍若在夢。

“因為他愛你,以諾。”

像是害怕以諾因為過於悲痛無法凝神聽清,拉結爾強調:“塞納深愛著你。”

以諾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茫然地看向拉結爾。

“這本該由他親口告訴你,不過他選擇了用行動最後坦白。”

拉結爾走到平臺的另一側,與以諾相對而立。

“你恐怕很難理解,畢竟就你過去所受到的教育,還有你真身的影響,人類的情感都離你太遠了,尤其關乎愛。”

“而對於人類而言,這是天生的能力,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人類為其癡狂,為其痛苦,最終為其感受到喜悅。”

以諾還是混混沌沌的:“可是……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無法用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或者,對於塞納而言,保護你,理解你,做拉住你的繩索是他早自認理所當然的事,融入他的思維和理念,這是自然而然的選擇。”

以諾慢慢攥緊自己的拳頭,身體微戰,難以言表的苦痛已經淹沒了他,說不出多餘的話。

“我不知道會是這樣……塞納從不曾告訴我這些……”

“想想你的曾經,以諾,你是一個神父,刻板得近乎不講道理,偶爾還會因為親眼所見的惡而暴走,這樣的情況下,你讓塞納怎麽敢說出這些話呢?”

神父必須遵循各種繁覆的戒律,以諾從有記憶起就是按照這條路成長的,如果不是這段時間和塞納游歷,就如拉結爾所言,他不僅不會理解,還會痛斥塞納並與其絕交。

但是現在……

以諾閉緊眼睛,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失魂落魄。

“幫幫我,館長……就像他為我做的那樣,我願意用盡一切辦法來救回塞納。”

以諾深呼吸幾次,擡眼凝望拉結爾:“因為現在,我擁有著和他一樣的心情。”

也許他永遠不會了解塞納暗暗苦戀的心情,但以諾此時至少體悟到了所謂痛失所愛。

整顆心都糾結起的痛,幾乎逼得他呼吸不能。

拉結爾長長地嘆息:“這正是我叫你回來想要告訴你的。”

“以諾,從這一刻起,我無法繼續看見你的未來,之後會發生什麽,連我都無法預知,唯一能救回塞納的,只有神——若他肯大發慈悲。”

“什麽意思?”

“塞納此刻還能擁有一次覆生機會,皆是因為他的父親,”拉結爾慢慢退開幾步,悲傷地結起眉頭,“這是他父親最終用盡一切拼得的機會。”

“因為,二十五年前,塞納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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