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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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在雕零。

城樓崩塌作廢墟,植物枯萎灰敗,無辜的人被轉瞬掐斷生息。

這是為路西法專門打造的“宮廷”,腐朽與破敗為基底,黑暗與墮落為永恒不散的囚籠。

無數惡魔從泥濘中掙紮而出,去向更遠的方向,輻射向梵蒂岡以外的城市。

此刻,作為源頭的梵蒂岡反而保持了一種詭異的和平,除了路西法,並沒有出現惡魔軍團肆虐的場面。

路西法降落在地面,目光朝向一個方位,緩步走過去。

“轉變的過程並不順利呢,”路西法喃喃著,伸手,淤泥之中一個人被他的力量吸起來,浮起在空中,路西法直視自己掌中的人,“他們把你丟下來的時候似乎奪走了你的一部分。”

以諾的脖頸被無形之力緊緊扼著,難以喘息,無論如何伸手抵抗,也無法改變路西法掌控他生死的事實。

路西法露出了遺憾的神色:“他們用靈魂填補你的缺失,未免太過愚蠢。”

“你本就就不該擁有生命,不該擁有感情,更不應該靈魂,沒有生命的冷鐵才是你該擁有的模樣,神……又在開什麽玩笑。”

路西法自顧自喃喃,將以諾拉近:“我開始好奇了,如果我繼續用力,你是否會像這土地上的生靈一般死去”

以諾感覺吸入肺腑的空氣逐漸稀薄,最終停止,眼前閃爍成片。

“砰。”

槍聲響起,銀彈停在路西法手腕旁毫厘,他略側目,看見塞納搖晃著舉槍朝向他。

“松開以諾。”塞納艱難吐出這幾個字,他看清了路西法的面容,冷峻而邪肆,他們曾在梵蒂岡中無數次擦身或同行。

赫萊爾……自己早該想到這個名字的問題所在,塞納暗罵自己的松懈。

“盡管我並不討厭拜蒙,但對於他的契約物我也沒有留情的職責,”路西法手指輕轉,塞納的手腕立刻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這是我和以諾的事,你要做的只是老實站在一旁好嗎?”

槍掉入足下的泥沼,塞納因痛苦而臉色發青,緊緊握住自己的小臂,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手已經松垮垮垂下來,腕部傳來一波一波的疼痛。

“不……要……”

以諾在眩暈的間隙看見塞納正在遭受的事,無力的憤怒再次充盈在他腦海。

不要再帶給他最親近之人苦難了,不要再讓他眼睜睜看著一切而無法扭轉。

以諾極其艱難地擡起手,放在自己的頸側,他觸摸到了無形的禁錮。

用用力,還有那能灼燒任何邪惡的力量,拜托在這種時候發揮出應有的力量好嗎!

以諾的內心在無聲咆哮,只是眨眼的瞬息,以諾混身燃起金色的火焰,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

腳下的淤泥被蒸發,獨獨以諾足下出現了光潔的空地。

“呵。”

路西法沒有遲疑,立刻後退幾步,望著在火焰中燃燒的人影,他眼底出現了罕見的狂熱。

束縛被掙脫,以諾重新呼吸到了空氣,跌落在地面。

以諾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旋即轉向塞納,倉促地爬起來,自淤泥中艱難走到塞納身邊。

“你的手……”以諾顫抖著托著塞納的手臂,不知所措。

“沒有傷到骨頭,別管這些了,”塞納冷汗涔涔,看著以諾,“先想辦法處理……路西法。”

以諾從塞納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此刻的模樣——火焰絲絲縷縷攀附在周身,如同有靈。

“哦?比起眼下險境,你更關心自己的朋友嗎?”路西法像是看見了什麽有趣的事,露出玩味的笑容,“他們把你偽裝成人類的計劃很成功,至少你學會了最沒用的擔憂。”

“躲好。”以諾低聲丟下這句話,轉身面對路西法。

“你現在完全不是我的對手,以諾,”路西法頓了一下,“老實說,呼喚你在此世的名字還是讓我很不習慣。”

“閉嘴。”以諾不顧足下的泥濘,飛快突襲而上,先發制人,並不打算給路西法說話的機會。

“看來殺戮的血性依舊跟隨著你。”

路西法的手掌在眼前一擋,泥沼翻起,化作護墻糾纏上以諾。

汙泥從四面八方卷住以諾,限制他的行動,火焰蒸發了泥水,但更多的阻撓撲向以諾。

“你現在的姿態無法發揮你的全部實力,他們剝離了你的記憶,連帶還奪去你駕馭這狂躁之力的能耐,”路西法滿目憐憫,“看起來真狼狽,完全失去了收藏的價值。”

以諾搞不懂路西法在說什麽,在他耳中全是嗡嗡的鳴聲,身體逐漸下沈,泥水裹住了腰身,還在向上。

“神似乎沒有給你回憶的能力,啊……廢品。”

路西法再次靠近以諾,看著正在不斷被泥水侵吞的以諾,汙漬已經在後者臉上留下斑駁痕跡,以諾伸手想給近在眼前的路西法一拳,但他根本做不到,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再難往前一寸。

“看來你的光輝只在墮天之戰中短暫閃耀,我真為你感到遺憾,”路西法摸了摸胸口,自嘲地笑道,“這裏還留有你穿透的痕跡,但看看現在的你,沒有神的加持,你僅僅是一個可笑的棄子。”

路西法揮動翅膀,飛到以諾頭頂上方:“永別了,以諾。”

以諾感覺頭上被重重一壓,身子當即陷入泥沼,來不及掙紮,就被吞噬了。

“嘖……”路西法低頭觀望了一會兒,但沒有看見任何他期望的畫面。

遠處聞訊而來的驅魔師隊伍正在不斷逼近,路西法此刻並無惡魔軍團的守衛,只一個人在教堂的廢墟上飛舞。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也是這樣的場景,獲得源源不斷嬰兒靈魂供養的他,撕裂了地獄之門,降落在這片土地。

正趕上驅魔師們前仆後繼地來送死。

沒有人能想到進行這種飼餵惡魔禁忌之舉的是教皇,包括路西法都覺得非常可笑。

十八年後,教皇的親子,又解救他於驅魔師的咒術。

這就是……自詡虔誠信神者所做的事,路西法的唇角逐漸扯出一個殘酷的笑容。

驅魔師的子彈遠遠射了過來,如密密的急雨,路西法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時間凝滯,待時間再次流動之時,子彈掉轉方向,帶著千鈞之力穿透驅魔師脆弱的軀體。

不斷上前的驅魔師隊伍停頓了片刻,血花爆裂,殘肢飛濺,碎片漂浮在淤泥上,最終被淹沒,空氣中泛起更加濃郁的腥臭。

路西法已經看倦了這種場景,殺死人類帶給他的快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他的心和熱血早被地獄千年如一日的枯燥漚涼了。

只有墮天之戰時,從雲端墜落的恥辱和憤怒足夠讓路西法有繼續存續的欲望,可惜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本期望以諾能再次喚醒自己沈寂的期望,現在看來,這片土地的確已經被神拋棄了。

驅魔師並未後退,他們這一代是聽著梵蒂岡過往災難長大的,再多的恐懼和懦弱在此刻都必須被丟棄,即使以屍做城,也絕不可退縮。

路西法任由繼續攻擊的驅魔師向自己灑來聖水和銀彈,被祝福過的十字架在他眼中僅僅是一個裝飾。

“沒用的。”

路西法走到一個已經射光子彈的驅魔師眼前,伸手捏住他的腦袋,在絕望的淒慘嚎叫中用力碾碎了對方的頭顱。

“沒用的。”

黑色的羽翼刺穿全副武裝的身體。

“統統……都是沒用的。”

手上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泥沼,路西法笑著,步步上前。

親手處決螻蟻的感覺並不是特別好,誰會對毫無反抗之力的獵物產生興趣呢?

想至此,路西法的目光轉向了剛才他一直忽略的塞納,原本他是準備把塞納的生死決斷留給另一個人的,不過現在反正都已經很無聊了,不如試一試拜蒙的契約造物是否有什麽特別之處?

塞納看著黑影走向自己,無比冷靜,他理解了沃茨他們那群驅魔師最終為什麽使用了如此絕望的方法對抗路西法,確實,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了。

絕對力量之前,不得不低頭。

“已經放棄抵抗了嗎?”

塞納輕笑:“不,我已經在抵抗了。”

消極以對,讓路西法無法獲得任何殺戮快感,這就是最後的抵抗方法。

“狡猾的人類,”路西法伸手將塞納提起來,“如果我賜予你不帶任何痛苦的死亡,你會認為這是我的仁慈嗎?”

“你和這個詞並不配。”

“說的對,但你們口中無比仁慈的神卻不會在此刻出現,神正看著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可以認為神比我更殘忍”

“……”

“無……”後面的話斷在口中,路西法突然松開了手,塞納摔回地面。

在路西法的胸口中間,金色的巨大劍鋒刺穿了他。

從他六翼的縫隙間,可以看見綽綽的金色火焰。

然而路西法的臉上並沒有痛苦,反是無與倫比的狂熱與歡喜。

“我……就知道,就知道!”

路西法仰頭笑起來,渾身一震,那鋒利的劍被甩開,他已經飛上了天幕。

沒有了路西法身體的遮擋,可以看見後面被金光卷起的人。

以諾執劍,艱難喘息,就在剛才,他經歷了生死之刻,如同落入無盡之海,看見了那曾烙印在他記憶中的碎片化過往,知道了些許關於自己真身的線索,而他的成長過往又帶給他撕裂的虛無感。

如塞納時不時說起的玩笑話那樣,他並不是人類。

但是關於自己的真實身份,以諾依舊如霧裏看花,不知實情。

以諾緊緊盯著手中的劍,它造型古樸簡單,手握處僅以羽毛雕刻做飾,但能夠引導以諾身上的力量,發揮出最大的實力。

無暇繼續觀察手中劍,強大的威壓從天上蓋了下來,以諾不得不立刻舉劍反抗,身體不堪重負,發出輕響。

“讓我好好樂一下吧!別讓我失望!”

路西法俯沖下來,十指為武器,與以諾纏鬥在一起。

以諾全憑本能行事,陷於被動的反抗。

泥漿掀起,變為厚厚的帷幕,阻擋其他人插手這場戰鬥。

不知為何,以諾像是看見了金色的雲層,自己不是在現世的地面與惡魔廝殺,而是進入了雲端,沖鋒陷陣。

“這就是千年前的盛況,是我在墮天中經歷的一切,”路西法不顧自己手掌已經被削作白骨,握住以諾的劍,“我留給了你禮物,是米迦勒或者神都無法清除的標記,我必將帶你墮入千重地獄,以做我最終勝利的戰利品!”

瘋言瘋語!以諾將聽見的內容全部歸入廢話的行列,此刻他需要做的僅僅是盡可能壓制路西法,如果可能,最好能把他趕回地獄。

這場戰鬥足以令天地色變,金色火焰刺穿黑霧,而黑色泥沼又翻起千重巨浪,天與地難分彼此,光與暗交錯不止。

周圍的溫度不斷升高,本就是邪祟化作的泥沼承受不住這聖潔的力量,愈發稀薄,塞納終於能窺看到遮擋後的狀況。

盡管不知道以諾在陷入泥沼時經歷了什麽,至少此刻看來他沒有發狂,也並未在戰鬥中落於下風。

神跡總算在該出現的時刻降臨。

不過周圍的驅魔師已經抵抗不住兩人交戰的威力,不斷向後退,地面過膝的泥水開始下降,血雨停了下來。

塞納慢慢挪動自己的身體,皮肉有一種燒焦的錯覺,眼見以諾和路西法愈戰愈烈,根本看不見結束的預示。

一樣東西忽然從塞納懷中滾了出來,在被泥水淹沒前,塞納匆忙用還能動的手把那個玩意撈了出來。

這是……哈珀在圖書館交給他的,父親的遺物,這支筆上甚至還刻寫著“約翰·斯托克”。

就是這個瞬間,塞納眼前浮起一層霧色,他看見了某些場景。

關於未來……

虛幻的問題忽然就獲得了某些解答。

塞納感覺眼眶浮起一層水霧。

拉結爾的祝福,原來是分給了自己一部分力量,能夠在固定的時刻能夠看見短暫的未來。

塞納張大眼睛,牢牢盯著虛空,時間其實很短,但塞納卻覺得漫長得要過完自己的一生。

他看見了這場戰鬥的終結,還有自己的未來。

身子裏的血液正在逐漸冷卻。

拉結爾送他們離開時所說的話回響在塞納腦海——終有一日你會窺破以諾的真身,而那時也是對你的審判之時,你只有一次決定的機會,你的選擇指向兩個結局。

原來自己看見的未來是這個意思嗎?

虛幻未來的景色消失,塞納回到了現實,看見的依舊是戰鬥的兩人,但未來的腳步還在不斷靠近。

塞納看向手中的筆,這是僅有一次的機會。

只有——一次。

塞納閉了閉眼,他說不清自己的心情,痛苦不已,又無可奈何,但是……他願意。

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以諾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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