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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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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吟兒斜躺在柔軟的貴妃榻上。

金秋的午後是溫暖的, 庭院裏爭奇鬥艷的薔薇花不敗,秋風拂過假山池下的晚蓮,裹著淡淡荷香襲向蘇吟兒, 卻是激得她一顫。

擁著她的陸滿庭眸光繾綣且柔情, 少了往日裏的強勢與霸道,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悲涼。

她鮮少瞧過這般的他, 便是兩人鬧得最兇之時,他扣著她手腕的力度也是發狠地緊。

她忍下心中莫明的慌亂, 擰眉瞪了他一眼。

“為何總說這種喪氣的話?你近來說過好幾回了。”

陸滿庭擡眸, 魅惑的丹鳳眼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明凈炳然的眸底有閃耀的星輝。

“吟兒終究是舍不得的。”

“誰, 誰說舍不得?”蘇吟兒拂開陸滿庭的大掌, 粉嫩的桃頰氣鼓鼓的,“我, 我不過是不願孩兒可憐,一出生便沒了爹爹。”

陸滿庭不禁笑著,捉了她皓白的手腕, 虔誠地放在唇畔親吻,恰有晚蓮清香寥寥,順著庭院花池下錦鯉急蕩的漣漪, 散在珠光玉砌的廊下。

陸滿庭眸色微暗:“敗了......再美的荷花也有雕零的時候。”

蘇吟兒順著陸滿庭的視線望出去。

假山花池裏,枯葉叢叢、埂莖折斷,偶有幾朵不算艷麗的荷花隱匿在淙淙流水間。

蘇吟兒軟了調子:“花開花落而已,明年的夏天,還會長出來的。”

陸滿庭失笑:“吟兒何時學會哄人了?”, 揉了揉她軟糯的頭頂, 凝視著她的眼睛, 半是說笑半是認真,“眼下我只想看一場桃花雨。”

蘇吟兒微惱:“皇上莫要說笑,這個季節哪裏來的桃花雨?”

桃花生在春天,眼下正是深秋,縱是整個漠北林,也尋不出一朵桃花,更何況漫天的桃花雨呢?

蘇吟兒全當是陸滿庭在逗她,正欲問個究竟,腹中隱隱泛起一股疼意。

她趕忙扶住陸滿庭。

纖細的腿間,嘩嘩滴落的水打濕了腳下厚實的絨花地毯,漸有增多的架勢。

是羊水破了。

蘇吟兒恍然一怔,片刻的呆滯後,細細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怎麽回事?明明還有一個月才......”

陸滿庭唇線抿得死死的,撐著她腰腹處的手臂僵硬得厲害,那雙暗沈的眸子翻湧著難明的情愫。他沈默著,一句話沒說,俯身將她攔腰抱起,直沖向內殿。

生產的所需早早就備好了,產婆吩咐侍女去燒熱水,幾十個丫鬟抱著銅盆急急穿梭,忙得不可開交。

蘇吟兒躺在黃花梨拔步床上,疼得渾身直哆嗦,白嫩的額間大汗淋漓,兩條纖細的腿兒抖成了篩子。產婆一陣忙碌後,忙不疊跪在地上。

“皇上,娘娘胎位不正,又是早產,恐費些功夫,還請皇上移步到殿外,靜候好消息!”

女子生產,夫君多會避嫌,主要是擔心女子的汙血沖撞了夫君。皇家講究頗嚴、忌諱更多,自史書上有記載以來,從未有哪位天子親自守在床畔。

陸滿庭一直在旁側負手靜立著。

聽聞產婆的話,他陰沈的面色更濃了,褪了錦袍,卷起袖子,凈手,走到床畔,伸到蘇吟兒股下。

“吟兒懷的是雙子,已是足月,算不得早產。”他探了探,用了些巧勁,正色道,“胎位確是不正。”

陸滿庭嫻熟地給胎兒易位,驚得幾位經驗豐富的產婆好生一陣不敢說話,楞楞瞧了半晌,才忙手忙腳地給陸滿庭打下手。

蘇吟兒疼得快要斷氣了。

劇痛一陣陣襲來,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烈,疼得她壓根來不及思考為何陸滿庭做著產婆的事,還有條不紊、甚是從容。

兩個多時辰後,蘇吟兒絕美的容顏泛著不正常的白,毫無血色,喉間溢出的哭泣壓抑哀婉,胎兒卻沒有半分要出來的跡象。

產婆:“皇上,娘娘的胎位是正了,可娘娘身子嬌小,胎兒又大,怕是難產!”

蘇吟兒烏鴉鴉的青絲胡亂地散在玉枕上,鬢間的發濕亂。她秋水般的眸子痛苦地望向陸滿庭,美目不住地滴出水來。

“我是不是會死?”

“胡說!生雙子的何其多,為何獨獨你有事?相信我,你和孩子都會好好的。”

陸滿庭瞥向窗外廊下候著的風離,沈聲道,“準備剖宮取子。”

所謂剖宮取子,是指產婦在難產的緊急情況下,不得已剖開腹部取出胎兒。尋常女子受不住這般痛楚,產婆也沒這能耐,禦醫們也只在書上看過,極少有機會實際操練。

醫書上記載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案例,也鮮有母子平安的。多數是小的保住了,大的沒幾個月便去了。

產婆驚得後背生涼,杵在原地楞是不敢妄動半分。陸滿庭揮手讓產婆下去,只留了洋桃和清秋在旁側遞刀具。

很快,鋒利的小刀劃在蘇吟兒隆起的腹部上。也不知陸滿庭給她用了何物,她分明聽到肌膚被劃破的聲音,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天色漸晚,殿內燭火灼灼。跳躍的燈火下,陸滿庭神色冷靜,俊美的面龐蒙著一層朦朧的灰。

蘇吟兒淒淒然笑著:“你是不是很怕?”

陸滿庭沒有擡頭,專心著手上的動作,淡淡道:“不怕。”

蘇吟兒落著淚緩緩閉上眼睛,蝶翼般的長睫戚戚輕眨,似一個破碎的玉娃娃,毫無活下去的生氣兒,流轉著哀傷與絕望。

“你騙我,你額頭都是冷汗,手背也涼,你明明怕得很......不用管我,好生將孩子養大。”

陸滿庭受手上動作一頓,卻是沒停,深邃眸底湧起的怒氣很快沈寂,喉間吐出的字符硬邦邦砸在蘇吟兒的心尖上。

“莫要多想,你若是死了,我不會獨活。”

洋桃和清秋同時狠狠一震,強忍著哭意,一句話沒說。

蘇吟兒的手兒拽著身下的床單,將柔軟的床褥子抓變了形。她明明已經感受不到腹部的疼痛,為何心尖尖卻顫得讓她發慌?

她含著淚撇開頭,不敢看陸滿庭的眼睛。

生命的流逝中,她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幾乎已經聽不到洋桃和清秋的呼喚聲了。與此同時,四年前的過往潮水般襲來,在她的腦海裏一遍遍翻湧。

她忽地笑了,無意識地喃喃低語。

“陸哥哥,原來吟兒四年前就喜歡你。”

“是大皇子推我下懸崖的......他不是好人。”

蘇吟兒松開抓著被褥的手,蒙著迷離霏霧的雙眼有流星落下。頭頂的銀藍色紗幔層層,郁郁關火中,全是陸滿庭俊美昳麗的笑顏。

“我不恨你了,陸哥哥,我不後悔這四年同你在一起。”

“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去看桃花了。漠北林太遠,吟兒走不動。吟兒乏了,想睡會兒......”

漸漸模糊的意識中,她仿佛聽到洋桃的哭喊,以及陸滿庭近乎崩潰的絕望。

——“吟兒!”

蘇吟兒做了很長一個夢,夢裏全是她的過去。

她五歲前的記憶似乎被人抹去了,能記起的兒時畫面多是和天尊有關的。

天尊將她關在一座暗無天日的房間裏,教她待人接物和禮儀,若是遇上做得不合天尊心意的,便是一頓毒打。

五歲的女孩渾身沒處完好的地方,常常餓得暈過去。好在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幾個月後,天尊將她送到了紫菱殿,說她是被天神選中的神女。

神女不用挨打,吃得飽穿得暖,只要乖乖聽話,還有無數可口的糖果獎勵她。可每到月圓的日子,體內的蠱毒就會發作,肆無忌憚地啃咬她,讓她痛不欲生。

她在紫菱殿生活了近八年,接觸最多的是三位皇子,其中和阿卡三皇子最是親密。

長大了些,蘇吟兒開始有逃離的想法,卻是敢想不敢做。

一次皇宮裏來了個刺客,好巧不巧躲在她沐浴的湯池裏。

蘇吟兒心下畏懼,惶惶然想要尖叫,卻被刺客扣住了纖細的腰。她不敢妄動,尋了借口攆走伺候的侍女,誰知那刺客不僅不離開,還摟著她睡了整宿。

刺客並未對她作甚,可同睡一張塌已是破了男女大I防。

那刺客臨走之時強行在她手腕上戴了個血紅色的翡翠鐲子,說是信物,會娶她為妻。

她自是不信的。她的手腕過於纖細,那翡翠鐲子戴在她手腕上空落落的,一垂手便會掉下來。

那刺客似是無奈,嘆了一口氣,收回玉鐲子,點了點她小巧的鼻翼。

——“等著,神仙哥哥救你出去,待你及笄了,再娶你過門。”

她不知刺客的身份,亦不曉得刺客的名字,卻生出了異樣的情愫。

那刺客身形修長、容止昳麗,便是溫潤的阿卡也比不得的,真真像是畫裏走出來的神仙;

最最緊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不過數月便在紫菱殿的置物架外修了一條暗道,還給了她一把打開暗道的金色鑰匙。

為了避人耳目,鑰匙做成了耳墜的樣子,同梳妝臺一起被送到了紫菱殿。兩人一起約好,等出了紫菱殿,去漠北林看漫天的桃花。

變故總是來得太快。

就在蘇吟兒準備逃離的前夕,大皇子說帶她出去走走。她沒有多想,隨著大皇子到了漠北林,豈料大皇子竟想霸占她,她反抗不及,在劇烈的掙紮中被大皇子推下懸崖。

許是她命不該絕,她竟被那刺客撿到,卻失憶了,全然不記得從前的過往。

蘇吟兒從夢裏醒過來,睜開迷蒙的雙眼。

她不知道自個究竟在床榻上躺了多久,只記得自己暈死前陸滿庭悲切痛苦的眸。

窗外秋雨聲聲,落在廊下的大理石上,濺起撩I人的水花。午後蟲鳴聲翠,庭院裏繁茂的薔薇花艷I靡不敗。

有涼風從半掩的竹簾吹進來,冷得蘇吟兒一縮,裹緊了身上的薄裘。

她婉轉嗚咽,水潤的瞳全是受不住的思念。

那刺客便是十八歲的陸滿庭。

她和他該死的孽緣啊,從一開始便已結下,又如何逃得開他?兜兜轉轉,她要尋找的所有的真相,不過一個陸滿庭而已。

那些在京城皇宮裏的夢魘,那些他編織的無數的欺騙,那些她所有的恨和哀怨,全部消散地無影無蹤。

縱是他錯過,他亦深愛過。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薄裘,扶著床頭的玉I柱緩慢起身。

然,她腹上的傷口似沒有多疼,那道細長的刀疤也愈合得很好,只餘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嘗試著在地上走了幾步,沒什麽大問題,心下泛喜,不曾想恢覆得這般快、這般好。

許是她起身的動靜驚到了外間的人,洋桃和清秋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從月門外進來。

“娘娘,您怎地下床了?趕緊的,您還在坐月子呢,快回床上躺好。莫在月子裏留下病根,將來吃虧呢!”

洋桃一面碎碎念著,一面叫丫鬟關了雕花的窗子,生怕涼風進來擾了娘娘。

洋桃和清秋把孩子抱到蘇吟兒跟前,笑道。

“娘娘,您生了兩個小皇子,瞧這模樣,白白胖胖的,多可愛!”

兩個大胖小子都是琉璃色的眼眸,丹鳳眼,高鼻梁,近乎和陸滿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兒和母親總是親昵的,便是頭一回見到,也睜著明亮的瞳,好奇地盯著蘇吟兒瞧。

洋桃:“娘娘,小皇子認得您呢!您昏迷了整整七日,可苦了兩個小皇子,餓著呢!幸得宮裏早有乳娘備著,否則啊,奴婢真不曉得怎麽辦!”

蘇吟兒親吻著兩個孩子的小手兒,聲音嗡嗡的。

“老天爺庇佑,我們都活著。”

蘇吟兒心下感慨,全然不曾註意到洋桃和清秋閃躲又悲傷的眸光。

蘇吟兒抱了一個,還想抱另外一個,個個愛不釋手,偏偏力不從心,只好輪著抱會兒。

不多時,兩個小皇子聞著她身上的乳I香,張著紅潤潤的小嘴巴,咿咿呀呀不知在說甚,模樣甚是著急。

清秋:“娘娘,小皇子餓了,想著您餵呢!”

蘇吟兒微紅了耳尖。

她曉得該餵孩子,可她腹上有傷,餵孩子的時候不是很方便。她臉皮薄,不想旁人在邊上瞧著或伺候。

她柔聲道:“陸哥哥呢?怎地還不見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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