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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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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牧族的皇城外, 綠色的胡楊樹隱在蒼茫的天際。盛夏驕陽刺目,幹燥的北風拂在人臉上,偶有細小的砂礫滾過, 火辣辣地疼。

大紅色的喜轎裏, 一個滿眼嗪著晶瑩淚花的柔弱姑娘,嘴裏塞著一大團棉布, 驚恐地望著眾人。她膚色白凈、面容姣好,怯生生的模樣我見猶憐, 遠遠望去和神女頗有幾分相似。

但不是就不是, 假的真不了。

王將軍看楞了,粗魯地掏出姑娘口中的棉布團, 一把鋒利的大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怎麽回事?娘娘呢!”

那姑娘端坐著不回話, 熱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王將軍一把推開她,鉆進轎子裏。

“不可能啊, 我親眼瞧著娘娘上的花轎。這轎子有機關,肯定有機關!”

王將軍四處搜索,就是頂再普通不過的轎子。便是有什麽, 娘娘從轎子底下逃了,也該有個影。他和金少一直跟在花轎的後側,沒道理發現不了。

金少也蹙著眉, 圍著花轎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查探一番,確實沒發現異樣。

這可就怪了。

陸滿庭緊抿的唇線咬得死死的,逆著光,俊朗的五官愈發顯得朦朧,看不太真切他眸底的神色, 只依稀瞧著那根根分明的長睫氣得發抖, 周身的氣勢又急又烈, 似在強烈地隱忍。

他冷冷地看向三皇子:“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三皇子蒙住了。

這幾日一直是陸滿庭的人守著吟兒,去紫菱殿之前,王將軍和金少是親眼瞧過吟兒梳妝的,見著人從內殿走出來。

從紫菱殿到皇城外,距離並不遠。慢悠悠地走,按照習俗特意在街道饒上幾圈,到了城外,也不過堪堪行了一個多時辰。

這活生生的人,去哪了?

三皇子扣住花轎內姑娘的手腕,放柔了音量,用胡蠻語同她說話。

“到底發生了何事?你為何扮成神女的樣子?你且將過程講給我們聽,我不會為難你。”

姑娘咬著唇,幾番猶豫,似是不願多講,直到三皇子再三確定不會怪罪她,她才俯身向三皇子行了一禮,淚眼婆娑道。

“是神女讓奴婢這麽做的。”

姑娘從袖子裏拿出一張折疊的信簽紙。信簽紙有些皺,表面有細微的汗漬,應是被這姑娘握了許久。她哆哆嗦嗦交給馬背上的陸滿庭。

“神女讓我轉交給您。”

陸滿庭接過米黃色的信簽,沈著臉打開。信箋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我已出宮,不許為難我的族人。”

字跡秀麗,是無數個清晨和黃昏日落,他執著她的手,親自教她習的正楷。

她起筆處總是偏右,落筆處回旋,圓嘟嘟的,不工整卻別有一番純稚的美。他時常逗她,吟兒的字還沒長開,鮮嫩地很。

陸滿庭將信簽紙捏了個稀碎,斜勾著唇,深邃的眸底流轉著看不透的危險。

“好,很好。”

他幾乎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上一次離宮,她用“假死”來騙他,走得一聲不吭;這回好了,還曉得留張字條給他!

他氣得腮幫子疼。

少頃,洶湧的怒氣歸於沈寂,陸滿庭眼中重新浮現出溫和,卻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畏懼。

他看向花轎中的姑娘,沈聲道。

“可有人逼迫神女?你何時同神女換的身份?”

那姑娘解釋,一切都是神女自己的想法,無人強逼她,她們也是給神女梳妝的時候,才曉得神女的計劃。也是在那個時候,悄悄換了衣裳。

王將軍楞道:“那豈不是從內殿出來的人就是你?不是娘娘?那娘娘去哪了?”

姑娘搖頭:“奴婢不曉得。奴婢們走的時候,神女尚在內殿。”

三皇子派去調查的侍衛急匆匆地趕回來匯報情況。

“啟稟三皇子,屬下多方尋找,紫菱殿空無一人。”

自三皇子帶著假冒的“神女”走後,負責看守紫菱殿的天牧族侍衛一直都在。中途大皇子來過,獨自一人入了內殿。

許是有一會兒沒出來,大皇子的近侍親自入殿去尋。幾人出來的時候,大皇子面色很難看。

“......大皇子?”

三皇子蹙眉,斜倪到花轎中的姑娘神色頗有些閃躲。那姑娘的鎖骨下方有一道小小的凸起,形似蟲子之類的腳。

在天牧族,能被蠱蟲操控的紫菱殿侍女,多是天尊的人。

三皇子溫和的眸暗沈了幾許,問稟告的侍衛。

“你確定大皇子出來的時候,神女不在其中?”

侍衛抱拳:“屬下確定。”

王將軍反手一刀刺入滾滾黃沙中:“那就怪了。既然大皇子沒擄走娘娘,那說明娘娘人還在紫菱殿,怎會憑空消失?”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也想不出是為何。

陸滿庭眸色深深,望向侍衛的眼神如同刀鋒般可怖,帶著壓迫的口吻。

“三皇子離開後,也無人再從紫菱殿出來?”

侍衛垂首:“沒有。”

漫天的黃沙飛揚,淹沒了喜慶的嗩吶聲和胡琴聲。夏風蔓延過胡楊樹的樹梢,帶著令人窒息的悶熱,將所有人壓得喘不過氣。

就要變天了,暴風雨即將來臨,一如陸滿庭低沈壓抑、翻滾不斷的氣息。

忽地,陸滿庭挑眉,魅惑若桃花的丹鳳眼微瞇。

他隨手一指,指向茫茫的天際。

那是天牧族和若水城的交界處。

茂盛的密林深處蜿蜒著一條漠北河,哺育了千萬個華夏兒女。在那人煙罕至的密林,掩映著一座小小的尼姑庵。

他不禁笑著:“我知道她在哪。”

蘇吟兒走在一條昏暗的密道內。

密道在紫菱殿置物櫃的後方,約莫六尺寬,能自由通行三個壯漢或是一輛簡易的馬車。兩旁石壁上隱隱有濕潤的水漬,從鑿痕上看,應是沒幾年。

涼風從前方吹過來,蘇吟兒手裏燃著的火折子忽明忽暗。她不曉得此密道通往何處,但不管通往何處,前方的路在她的腳下,全由她來掌控。

外頭隱隱有低沈的雷鳴聲,佛在她臉上的冷風有些許的涼意。因著有了身孕,易疲憊走不快,蘇吟兒每走一段路會歇上片刻。

餓了,從隨身攜帶的小布兜裏拿出一串黑紫色的葡萄果腹,順帶解渴。

她也不知自個究竟走了多久,纖細的兩腿已有些發軟。終於,眼前亮起一束光,愈來愈亮、愈來愈刺眼。

蘇吟兒來了精神,先前的疲憊一掃而光。

密道的盡頭,是一片人煙罕至的密林。黃昏漸晚、殘陽隱入濃雲中,林中霧蒙蒙的,似是剛下過一場大雨。

蘇吟兒擡眸,看這天色,還有雨要下,得盡快在天黑前找到歇腳的地方。林中野獸蟲蟻多,她柔弱無依,碰上可該麻煩。

不遠處走來幾位身著素衣、頭戴青帽的尼姑。她們彎著腰,左臂彎掛著一個簡普的竹籃,右手拿著一根半人高的竹竿,在灌木叢裏翻找著什麽。

蘇吟兒上前行了一禮:“敢問師太,這裏是何處?附近可有歇腳的地方?”

師太停下手上的動作,回了一禮。

“阿彌陀佛。此處是漠北林,地勢偏僻,歇腳的地方甚少。施主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看你衣著富貴,不像是貧苦人家,怎會獨自一人出現在深山老林?”

蘇吟兒楞楞地望向繁盛的紅杉樹,綠色的枝葉卷著雨滴,被風輕輕一吹,落在低矮的鼠尾草上。

她竟已來到漠北林麽?

漠北林位於天牧族和大庸國的交界處,植被繁茂,山路崎嶇。

這座密林,蜿蜒著一條常年不息的漠北河。河水源自天山,匯過小溪、流經密林,滋潤兩人天牧族的每一寸土地,被稱為天牧族的母親河。

四年前,她就是在這片密林裏慘遭毒害的。

蘇吟兒掩下悲切,水泠泠的眸子蒙著一層濃濃的水霧,戚戚流轉。

“還請施主原諒,我不想提從前的事。若是不麻煩,請施主為我指條出山的路或是歇腳的地方,感激不盡。”

幾位尼姑同時嘆一口氣。

“罷了,出家人當普度眾生。後山有一座尼姑庵,施主若是不嫌棄,可在那歇上一歇,等明日天亮了、雨停了,再做打算。”

蘇吟兒趕緊謝過幾位師太。

師太們原是來此處采摘蘑菇的,不大的竹籃已裝得半滿。見天色不早,面前的女子又似趕了很遠的一段路,神色疲憊,遂收了竹竿,領著蘇吟兒回尼姑庵。

殊不知,不遠處的大樹後面,一雙琉璃色的眼眸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瞧。

後山的尼姑庵建在山腳下,不大,共前後兩個院子。

前院是禮佛和講經的佛堂,小廚房建在最右側;後院除了幾間尼姑們居住的睡房外,剩下的兩間寮房是留給香客的。

入了灰撲撲的木質門檻,一頂碩大的鐘立於正庭。鐘乃萬物之始,在佛家有鎮宅安神之說。蘇吟兒先去了佛堂,虔誠地跪在菩薩前,喃喃低語。

“幸得菩薩保佑,吟兒和腹中胎兒一切平安。”

她褪去皓白手腕上戴著的金手鐲,比了比面前功德箱的入口,鐲子太大,裝不進去,改為交給身旁的師太。

“獻給菩薩的一點心意。”

師太:“阿彌陀佛,施主有心了。”

拜完菩薩,蘇吟兒隨著師太去了後院的寮房。

寮房質樸,卻收拾得異常幹凈整潔,房頂上、床底下、窗旁的木質置物架,一層不染。

師太簡單地給蘇吟兒介紹一番後,讓她放寬心,暫且住下,菩薩不趕受苦受難的人。

“施主先喝杯熱茶,晚膳就快好了,稍後給您送來。”

“多謝師太。”

有些泛舊的木門被輕聲合上,蘇吟兒坐在小方桌前,暖茶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心窩。她輕撫隆起的腹部,柔聲低語。

“孩兒,我們終於逃出來了。”

她輕撩雲錦廣袖,卸下戴在手腕上的白玉珍珠手鏈、腳腕上的九天回旋珠、腰際纏繞著的流蘇金鏈,將其放在從紫菱殿帶出來的小布兜裏。

小布兜裏,裝著的奇珍異寶、名貴首飾,全是舉世無雙、稀罕至極的寶物,每一樣都可賣出天價,尤其是那顆拳頭大的夜明珠,能買一整棟三進三出的院子。

那是陸滿庭從前送給她的。

她本不想帶出宮,嫌重、麻煩。

可一想到往後的日子,花錢的地方多了,手頭總得有些值當的東西。

之前有金少一路護著,她不擔心錢財過多惹來無妄之災。眼下就她一人,總得多個心眼。

她尋思著,得拿去信得過的錢莊存起來。

窗外細雨綿綿,美人兒明亮的瞳閃著雀躍希翼的光。

那廂,剛剛從蘇吟兒房間出去的師太,敲響了隔壁寮房的木門。

得到允許後,師太恭敬走了進去。

這間寮房與蘇吟兒的寮房僅有一墻之隔。

木質小方桌前,陸滿庭悠閑地坐在木凳上,手裏握著一盞褐色的茶,來回輕晃。

綠色的茶葉打著轉兒,伴著寥寥霧氣從盞底升起,氤氳了他深邃的眸光。

師太:“啟稟皇上,娘娘已在隔壁歇下。屬下聽過娘娘的脈象,鳳體和小皇子一切安好。”

陸滿庭微微頷首。

從紫菱殿到漠北林,他用上輕功最快也得半個時辰。那條密道昏暗潮濕,常年不見陽光,涼颼颼的,有風從腳下鉆過,陰惻惻的。

自小怕鬼的人,有點動靜就往他身上爬,也能大著膽子走那般遠的路。

他斜勾著唇角:“倒是小瞧她了。雪蛤粥熬得濃些,筍子炒清淡些,油別放多了。”

師太應下,垂首離開。

陸滿庭起身站在窗前。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破舊的房檐上落下,落在檐下的廊角裏,濺起的水花折彎了青石板縫隙裏的雜草。

雜草青翠卻細嫩,明明被青石板壓得死死的,偏要從縫隙裏倔強的冒出頭。

一如他的吟兒。

犀利的眸閃過一抹寒意,卻轉瞬即逝,很快被他掩下。他淡笑著,溫潤的眸底是一如既往琢磨不透的危險。

“吟兒,今日初九。”

他聲色暗沈,沙啞中透著痛楚。

他強壓下眸底翻滾的欲,負手望向遙遠的蒼穹。

尼姑庵的四周,布滿了弓箭手和武功一流的暗衛,縱是一只細小的蚊子,也莫想飛出去。

尼姑庵是他的,整個大庸國是他的。只要他願意,整個天下都能是他的。

她若是要逃,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只能是他的人。

不過,他再不會給她逃離的機會。

“聽說某些事做多了,會讓人上癮,”

他醉美的唇側勾著涼薄的笑,內心深處所有陰暗的想法被撩撥得一一外溢。

“吟兒,你不該再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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