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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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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陸滿庭負手站在床榻旁,緊實的腰背挺得筆直,眸色深深、氣勢威嚴。

黃花梨拔步床尾吊著的夜明珠藍光淺淺, 郁郁燈輝中, 陸滿庭俊朗的面容異常冷峻,流暢的下頜線抿得死死的。

地上跪著的兩位禦醫誠惶誠恐, 哆嗦著垂首,不敢瞧陸滿庭的半分神色;周遭的小宮女和小太監們皆低著頭, 鼻尖對著腳尖, 連緊張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殿內的氣氛壓迫到極致。

蘇吟兒半倚在雕花大床上,後腰處墊著兩個繡著交頸鴛鴦的軟枕。後背上的鞭痕讓她羞恥地蜷縮著腳指, 秋水般的美目裏暈著婉轉的難堪。

除此以外, 她並無難受的地方,惶惶然有些不太理解禦醫們的意思。

陸滿庭揮手:“下去。”

小宮女小太監們踱著步子趕緊撤下, 連同守在殿外廊下的侍衛也退到院子裏。零碎的腳步聲響起,“吱呀”一聲,沈重的銅門被合上。

月色茫茫、銀輝不濃, 昏黃的燭火隨著寒風起起伏伏,映照出八扇蘇繡屏風上修長的身影。

陸滿庭眸光暗沈,看向跪著的禦醫。

“但說無妨。”

兩位禦醫相視一眼, 張了張唇,想說又不敢說,額間盡是細密的汗漬。半晌後,猶豫著擡頭。

“回皇上的話,皇後娘娘......有喜了!”

不大的聲音響在寂靜的內殿, 如驚雷乍了春水, 掀起滿池子的漣漪。

陸滿庭先是一怔, 往後退了兩步,俊美的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覆雜神色。他蹙著劍眉,視線掃過蘇吟兒平坦的小腹時,有一瞬間的無措。

他頓了頓,快步走近跪著的禦醫,聲音有些許的顫抖,混著少有的急切,不確定道。

“再說一遍?”

兩位禦醫額間的密汗更多了,後背瘆得發涼。

皇後娘娘乃前朝昏君的妃子,被當朝陛下困在深宮中,不過半月有餘。從時間上推算,皇後娘娘腹中的胎兒,應是......前朝昏君的遺腹子!

兩位禦醫手軟腳軟,“撲通”著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厚實的絨花地毯。

“皇後娘娘初懷,雖是脈象不顯,但確是有了身孕......娘娘身子孱弱,受不住陛下的浩蕩隆恩,才,才暈倒的!”

禦醫說得委婉。

年輕的帝王欲I火重,又是貪I歡的年紀,面對心心念念的女子,難免失了分寸。床I笫I之間、男I歡I女I愛,本是無可厚非的常情。

陸滿庭狠狠一震,僵硬地立在原處,沈默著,許久沒有動過。片刻後,深邃的眸閃過駭人的狂喜,與之相伴的,還有毫不掩飾的心疼。

他俯身,湊近兩位禦醫的時候,胸腔劇烈的起伏,溫潤的聲線有克制不住的暗啞。

“母子可還安康?”

兩位禦醫皆是一楞,茫然地擡頭,一時間竟也分不清這位帝王究竟是何意,只能如實回答。

“胎兒很好;娘娘勞累了,喝些安神的湯藥、休息幾日便好。”

陸滿庭適才松一口氣,直起身子,清潤的眸底是一派的帝王威儀。

“兩位愛卿辛苦了,各賞黃金萬兩。娘娘安胎的事,有勞二位了。”

兩位禦醫猛地擡眸,瞧著陛下不似揶揄,錯愕了片刻後,終是明白陛下話中的深意。天下間,有哪位男子能容得妻室生下旁人的孩子?

這哪裏是前朝昏君的遺腹子,分明是當今陛下的龍嗣啊!

兩位禦醫喜不言甚,叩首。

“謝皇上賞賜,臣定保娘娘母子平安!”

陸滿庭應下,回眸瞧了一眼傻楞楞的蘇吟兒,勾了勾唇,覆手握住她斜搭在床側的小手兒,愛憐地緊了緊,又拉過被褥,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

“吟兒先等等,朕去去就來。”

轉身,他邀了兩位禦醫去了屏風後面。

陸滿庭詳盡地詢問了孕婦該註意的事項、忌諱、有無不能吃的東西,提前多久找來穩婆......他的聲音冷清,眸底無波,沒有多餘的情緒,只那殺慣了活人的手顫個不停。

兩位禦醫知無不言,似想起什麽,再一次強調。

“孕婦前三個月易滑胎,尤忌情緒和床I事,皇上需得克制;孕婦脾氣多暴躁,易悲易怒,和尋常大有區別,得仔細伺候著。另外......”

禦醫瞧了蘇吟兒的方向一眼,壓低了聲線,附在陸滿庭的耳側小聲交待。

床榻上,蘇吟兒縮在柔軟的被褥裏,水冷冷的美目不安地流轉著。

她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個的小腹,微顫著,心中湧起莫明的情緒。

這兒......有了她和陸哥哥的孩子麽?

她的手背潤潤的,有些許的濕意,是方才陸哥哥握著她的手時,寬厚的大掌留下的熱汗。識得他四年,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緊張成這樣。

屏風後,三個淺淺交談的身影浮浮沈沈。

八扇蘇繡屏風上繪著江南的風土人情,撐著竹竿穿梭在蜿蜒長河的漁夫、在河畔洗衣用袖子擦拭汗水的婦人、摟著幼兒餵食的母親......無一不是細水長流的柔情。

也不知陸哥哥和兩位禦醫在聊什麽,淺聲淺語、動作輕慢,像是很怕嚇到她,偶爾望向她的時候,灼灼的眸光多了一絲繾綣的溫柔。

蘇吟兒心口痛得發麻,拽緊了床側的帷幔,小手兒扯得生疼。

不多時,兩位禦醫退下,陸滿庭從屏風後面走近。

他放柔了腳步,赤著金色龍紋的足靴踩在紅色的融花地毯上,竟也沒有任何的聲響。

黃花梨拔步床上綴著搖曳的珠幔,他輕手一勾,將粉色的珠幔撩至一旁系好;撿開擺在攏腳箱上的女子粘毛靴,換了一雙平底的狐毛短靴,又取下床尾柱子下方吊著的胡琴,規整地收進櫃子裏。

末了,他站在床榻邊上細細地瞧了一會兒,確定殿內再無一把尖銳的小刀、能磕傷她的器物,才緩緩走向她。

“吟兒。”

他親昵地貼在她的耳畔,強有力的臂膀撐在她的兩側,盡量讓自個不要壓著她。他擼了擼她散在臉頰的烏黑碎發,熾熱的視線掃過她頸後的白嫩雪膚,落在她後背結了疤的鞭痕上。

那美得刺目的鞭痕,只需輕輕按壓,便能泛起不受力的紅,惹得她淚目連連、咬著紅唇顫抖不已。

他強行閉上沸騰著火焰的眼睛,半是不舍半是難耐。

“是朕疏忽了,不該這般折騰吟兒的。”

蘇吟兒擰眉,毫無波瀾的眸底泛起暗淡的星光。那些羞恥的、惱人的畫面接踵而至,伴著巨大的哀傷和痛楚,齊齊襲向她。

無論她怎麽求饒、無論她如何地想,便是放下尊嚴和羞恥迎I合他,他也強勢地不給,直到她瀕臨崩潰,他才勉為其難地饒了她。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俊美的臉上生生落下五個細長的手指印。她氣得渾身發抖,他卻只楞了一瞬,抓過她發紅的纖纖玉手,放在唇間愛憐地吹了又吹。

“打吧打吧,吟兒想怎麽發洩都行,只要你高興。”

熱切的吻落在她輕顫的長睫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拼命地捶打他結實的心口。數日來的委屈和不滿潮水般湧起,她連哭帶掐,口齒不清地怒罵竟也分外的悅耳動聽。

他不斷拍著她的後背,替她順著氣,溫潤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討饒。

“吟兒近來反常,原是懷孕了,朕還以為......”他頓了頓,與她額頭相抵,笑道,“是朕不好,朕該罰。”

蘇吟兒卻哭得更大聲了。

嬌小的美人兒難過地抽噎著,抽一下抖一下,抽一下抖一下,似乎下一刻能將自個抽沒了。

陸滿庭嘆一口氣,吻過她粉頰上的淚痕,喉間溢出的字符像是砂礫,燙人得緊。

“吟兒不也挺歡喜麽?朕記得吟兒......”

“住口!”

蘇吟兒擡手便想打他,瞧著他俊美左臉上清晰的手指印,咬了咬唇,忍住了,側過身子繼續哭,不再瞧他。

他卻笑了,饒有興致地啃咬她的耳垂,似是回味,那雙滾燙的大掌不安分地往下,在撫摸到她平坦的小腹時,動作一頓。

“莫氣了,氣極傷身,傷到胎兒可不好。”

蘇吟兒頓住,停下哭泣,絕美的雙目氤氳著濃濃的水汽,卻直忍在眼眶裏打轉,不再落下一滴。

不管陸哥哥有什麽錯,她肚子裏的孩子都是無辜的。

她吸了吸酸澀的鼻頭,翻過身背對他,留給他一個纖薄的落寞的背影。

“我好累,容我睡會兒。”

陸滿庭不再鬧她。禦醫說了,孕中女子多疲乏,貪睡。

他微醺的眸子含著桃花般的笑意,在她耳畔柔聲交待了幾句,又喚來侍女洋桃和清秋,叮囑了一番,才大踏步走出內殿。

殿外的院子裏,陸滿庭取了長劍,在星光點點的夜幕下舞劍。

已是二更,宮外雞鳴不斷,殘月斜掛在枝頭,只剩下隱隱的一點白。

陸滿庭跳上屋檐,婉若游龍,長劍劃過紅墻綠瓦,驚起一長串刺眼的白色火花;腳尖點入門海,在冰涼的水面上一躍而過,翻了幾圈,落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彈指,鋒利的劍韌斷成數截,穩穩地刺入紅色的宮墻上。

風離遞上幹凈的潔帕,蹙著眉沒敢多問。

他跟了皇上多年,瞧著皇上舞劍的次數極少,便是有,也是滿滿的嗜殺之意,不似今日,那揮動的劍招有蓬勃的意氣,招招試試皆是藏不住的歡喜。

更奇怪的,是皇上的左臉有五道手指印。

不用問也知道是皇後娘娘幹的,除了她,沒人能碰得了皇上半分。

本是丟面的事兒,皇上似一點不在意,任由清晰的手指印留在臉上,也沒管過。

似是瞧出了風離的疑惑,陸滿庭斜勾著唇角,鬢發上有白色的微霜。

“明晚請軍中的部下飲酒,”他笑著,“朕要當爹了。”

皇後娘娘有身孕一事,伴著寒風傳遍皇宮的每個角落,吹到玉華宮裏,掀起了不小的驚濤駭浪。

玉華宮是瀟淑妃住的地方。

陸滿庭登基後,遣散了先帝的所有妃子,命她們在他登基前離開皇宮,獨獨留下蘇吟兒封了皇後。

瀟淑妃氣得不輕。

眼見登基之日不足一月,她沒旁的去處,只能求昔日的情郎收留。

可那男人不是個扛事的,關鍵時刻當了縮I頭I烏龜,怕新帝找他麻煩,不敢招惹身姿妙曼的瀟淑妃,晚上偷偷摸摸的來,絕不留下過夜,更不許瀟淑妃偷懷子嗣。

宮女:“您說皇後娘娘命咋這好?都懷了先帝的遺腹子,陛下不僅不怪罪,還要宴請部下?他就那麽大度,願意養先帝的孩子?”

瀟淑妃“切”了一聲,扔了手中的瓜子,沒回答。

她這玉華宮是越來越不被人放在眼底了。

自打先帝去後,內務府不曾撥給玉華宮一分的銀兩,便是一日三頓的膳食,也是她用昔日的嫁妝命宮女去換的。

瞧瞧,這瓜子還是前幾日的,早不脆了。換做從前,她早早就扔掉了。

哎,沒意思,得盡快尋個由頭,逼得情郎娶了她。

至於蘇吟兒嘛......她白了宮女一眼。

哪個男人會愚蠢到這步田地?蘇吟兒和皇上早在先帝在世的時候,就明目張膽地茍I合。蘇吟兒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陸滿庭的是誰的?

就先帝那軟趴趴的玩意兒,也能讓人懷孕?笑話人呢!

瀟淑妃:“讓你去找太醫記錄的冊子,也沒見你放個屁。究竟找著了沒?”

宮女趕緊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討好著捧給瀟淑妃。

“找著了,這不前幾天同鄉出宮了麽?耽誤了。”

瀟淑妃接過冊子,饒有興致地翻到蘇蠻的那一頁,唇側勾著的笑陰森森的。

是時候去找找蘇吟兒了。

若是談得好,說不定她和情郎的事就成了呢!

中午用過午膳,蘇吟兒懶懶地斜躺在貴妃榻上曬太陽,貓兒似的,縮成一團。自打她懷孕的消息傳出來後,整個慈寧宮就沸騰了,歡聲笑語的,鬧個不停。

洋桃殷勤地給蘇吟兒捶著腿。

——“皇後娘娘,您不曉得皇上有多高興!今個晚上會宴請從前的部下呢!風離哥哥來傳話了,說您要是願意去,皇上定會樂壞的。”

蘇吟兒的聲音冷淡淡的:“不去,我累著。”

“曉得曉得,”洋桃遞了個酸橘子過來,“奴婢知您身子不適,沒敢答應風離哥哥。您就安心養胎,盼著小皇子出生吧!”

蘇吟兒絕望地看向窗外蔚藍色的天際。

皇城宮墻深深、一座連著一座。蜿蜒的廊角、起伏的脊脈,鎖了千百年來的繁華、落了滿城的風雨。

她輕撫懷中的胎兒。

莫非她這一世都要困在深宮裏、一世都逃不出陸哥哥的掌控麽?

她如水的眸子泛起淡淡的哀愁。正思量間,三公主過來了。為了讓蘇吟兒高興,陸滿庭特許了三公主找蘇吟兒玩。

三公主塞給蘇吟兒一串糖葫蘆。

“給,我去西街特意給姐姐買的,甜著呢!”

便是蘇吟兒現在做了皇後,三公主也是個沒規矩的,一直喚蘇吟兒“姐姐”。蘇吟兒也不在意,由著小姑娘來,倒是這串糖葫蘆引起了她的興致。

西街在宮外,大庸國京城最繁華的地段、最熱鬧的那條街。

三公主是前朝公主,在另立府邸前,不得擅自離開皇宮,這是宮規。

不單單是三公主,但凡皇宮裏的妃嬪、宮女、小太監等,沒有皇上的許可,一律不得外出。

似想到什麽,蘇吟兒沈寂許久的眸子忽地碎滿了星光。那是將死之人在地獄裏看見了一束希望的光。

“你出宮了?如何出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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