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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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的小院子, 蘇吟兒躺在喜紅色的婚床上,水泠泠的美目空洞洞的,無聲地落著淚。

頭頂粉色的帷幔綴著珠玉寶石, 郁郁夕陽下, 銀藍色的輕紗籠罩出片刻的恍惚。晚冬漸暖,屋檐下掛著的冰溝子被陽光照了大半日, 化成涼透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陸哥哥時的場景。

那是四年前的初春,漠北塞外一處典雅的宅子裏。

漠北初春的天寒得很, 風沙大, 又幹又躁,院子裏胡桐樹上的紅葉蒙了厚厚的一層沙, 彎著褐色的枝條, 被風一吹,黃沙落了滿地。

蘇吟兒從雕花的紅花梨拔步床上醒來。

頭疼, 暈乎乎的,眼睛酸澀,全身發軟, 沒什麽力氣。她難受地翻了個身,全身的骨頭僵硬的厲害,似乎躺了許久。

這是一間別致的女子閨房。

紅色的輕紗拂過月門上的雕花牡丹, 旁側的置物架上勾著一件黃綠色相見的紗裙;窗邊的長方形桌案上擺著一副未畫完的山水青丹,被寒風掀開紙末,淡雅的墨香縈繞,散了一室。

西北角的古銅色梳妝臺上,綠色的翡翠鐲子、血紅色吊珍珠的耳墜、金色的彩珠步搖......零零當當, 都是少女最鐘愛的樣式。

蘇吟兒蹙著秀眉, 明亮的瞳裏全是迷茫的陌生。

這是哪?

她怎麽沒有一點印象?

房間裏只有她一人。

她顫顫巍巍地起身, 木然地瞧著床畔嶄新的女子粘毛靴,楞了楞。

奢華的拔步床是新的,床上繪著荷花的雲錦被也是新的,斜對面的矮幾、桌案、梳妝臺......全是新的。

蘇吟兒未著鞋襪,光腳踩在厚實的絨花地毯上,撩開綴著珍珠的簾幔,緩緩走出門,站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階上。

院子裏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晾曬的衣裳,唯有一棵古老的胡桐樹在金色的陽光下肆意地生長。

不遠處,黃沙漫漫,軍營裏的將士在沙場上來回奔跑,隔著幾堵墻的距離,將士們操練的聲音此起彼伏。

烈日刺眼,蘇吟兒擡手覆在白嫩的額間,擋住灼灼驕陽,瞇了瞇眼。

應是巳時剛過。

一個滿臉絡腮胡、穿著鎧甲、腰間別著一把佩刀的中年男子,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從院子外面急急地走進來,低著頭沒看路,碎碎念著。

“哎,真是個折磨人的小祖宗,都一個月了,啥時候是個頭啊!瞧我這雙手,殺人的呢,又是劈柴又是煎藥......呀!”

中年男子忽地往後連退幾步,抖著手指向廊下站著的蘇吟兒,“呀呀呀”了好半天,也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盡管手抖著,土黃色瓷碗裏盛著的湯藥不斷地晃蕩,卻楞是沒灑出一滴。

須臾,他轉身,沖著軍營的方向大喊。

“將軍,她,她,她醒了!”

說完,中年男子便消失了。

很快,一個穿著金甲的俊美少年趕來,靜立在蘇吟兒對面的胡桐樹下。

他的容止太過昳麗,凝視著蘇吟兒的目光讓人心悸。院子裏的陽光正好,金輝灑在他高大的身形上,火一般的灼目。

他應是走得很急,右手拿著一張箭在弦上的弓,卻沒發,五指緊扣著。

她在打量他,他亦在打量她。

深邃的視線掃過她赤著的嫩白玉足兒,如山的劍眉微皺。

他極快地走近,扯下他身上的紅色披風,裹緊了嬌小的她,將她打橫抱起。

“吟兒怎地出來了?”

他抱著她走向裏屋。

金色的鎧甲冰涼,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荷葉香,一並襲向她。

他的心口劇烈起伏,隔著厚厚的鎧甲,他響如擂鼓的心跳聲似要溢出來;抱著她的大掌很用力,她幾乎能想象他扣著十指的弧度。

她不安地拽住他的衣襟,微微擡眸,那滾動的喉結裏溢出粗沈的呼吸。

他將她輕柔地放在床上半坐著,拉過雲錦被給她蓋好,又在她後腰處墊了兩個軟枕,才將她冰涼的蓮足握在寬厚的掌心,細細地摩挲,給她捂熱。

許是習武多年的原因,他的掌心有細微的老繭,刮過她嫩白的肌膚,不疼,卻癢得很。

女子的玉足除了自個的夫君,萬萬不能給旁的男子瞧。蘇吟兒雖年紀小,可男女大防還是曉得的。

她本能地想要縮回,卻鬼使神差地任由他握著,似乎他們這般已是多次。

少女粉嫩的桃腮簇著春天般的濃艷,羞怯怯的,不敢看他;聲音也小,又軟又糯,甜甜的,甚是惹人憐。

“我......叫‘吟兒’?”

面前的少年一怔,琉璃色的眸子定定地瞧了她許久,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吟兒不記得了?”

蘇吟兒搖頭,不染是非的眸子甚是失落。

“不記得了。我是誰呀?你......又是誰?”

她剛才想了許久,有關“過去”,她一點也想不起來,卻對面前的少年有種莫明的熟悉感、親切感,無端端地想要靠近。

少年眸光微頓:“你是怎麽受傷的,也想不起來?”

蘇吟兒咬著嬌潤的紅唇,低著頭,不吭聲,卷翹的長睫淒淒輕眨,眨落了一室的無辜和委屈。

少年當即喚來大夫,大夫詳盡地診治一番後,朝著少年拱手。

“回將軍的話,小姐受過特別的刺激,心神受損,一時想不起來也正常。”

少年:“一時?”

“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來,”大夫嘆了一聲,似是有所可惜,“至於小姐的病情......老夫之前開的方子有用,還請將軍繼續給她服用。小姐體弱,需得矜貴養著。”

少年應下,送走大夫後,從矮幾上倒了盞熱茶,放在唇側吹涼了些,遞給蘇吟兒。

蘇吟兒沒接,望著少年的眼睛,猶豫了半晌才開口,聲線卻沙啞地緊。

“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少年暗沈的眸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痛楚。

洶湧的怒氣翻滾,卻剎那間沈寂,被他掩在上挑的丹鳳眼底。

他揉了揉她的頭,笑地溫潤如玉。

“吟兒很好,就是一月前受了風寒,身子弱了些。”

少年說,一個月前,她在密林的河畔落水了。

寒冬臘月的,漠北的河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冰下的水流很急,不會泳術的人掉下去,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他發現她的時候,她全身僵透了,腦袋摔在冰面上,流了許多血,呼吸潺潺弱弱的,幾不可聞。

少年攬住她纖薄的肩,柔聲安撫。

“吟兒莫怕,吃些藥便好了。”

蘇吟兒點頭,小巧的鼻頭酸澀地很。

她流轉著水潤的眸子,想扯出一個溫婉的笑,下一刻,沒忍住,瑟縮著肩膀,撲到少年的懷裏,斷斷續續地嗚咽著。

“我好怕,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一點也不記得了......”

少年輕拍她的後背,由著她嬌I啼不斷,交疊的白色衣領沾著她鹹濕的熱淚,也不惱,輕聲說著她的過往。

她叫蘇吟兒,剛才院子裏給她端藥的中年男子是她父親。

他父親是大庸人,叫蘇蠻,是陸家軍的副將,白日裏在軍營裏練兵,遇上戰事會出去許久。

此處是蘇府的宅子,她是這府上唯一的大小姐。

因著她大病一場、許久不醒,父親日夜憂心,聽了算命先生的話,將她閨房裏的舊物通通扔棄,買了新物,按照風水重新擺至。

蘇吟兒漸漸平覆,接受了眼前的現實,紅腫著雙眼,泣道。

“難怪這些東西都是新的。吟兒不孝,惹得爹爹擔心了。對了,你......你還沒說,你是誰。”

少年從懷裏拿出一張織荷花的絹子,輕拭她眼角的淚滴。粗糲的指腹溫柔地摩挲她的臉,仔細地描繪她的輪廓。

柳葉兒細眉、蒙著濃濃水霧的杏眸、嬌若鮮花的唇瓣......縱是五官還沒完全長開,也是美得過盛,嬌滴滴的,泛著稚嫩的青色,徒惹得天下男子過不了這美人關。

他勾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占有宣告。

“我是吟兒的未婚夫,叫陸滿庭。”

蘇吟兒從回憶裏抽出神。

細細想來,那時的漏洞太多了。

父親蘇蠻見到她時,一點不似一個父親該有的反應,倒像是完全不認識她。

縱然她失憶了,可骨子裏的熟悉感依舊在,譬如對陸滿庭的眷戀和依賴,讓她確信,她和陸哥哥從前一定是舊識,故而相信了他所有的話,相信兩人是青梅竹馬,相信她自小就跟著爹爹生活在漠北,生活在軍營旁的蘇府。

可她對蘇蠻是陌生的、拘謹的,蘇蠻對她亦是如此,直到相處了一段時日,“父女”才熟稔了些。

當然,她不是沒懷疑過,可蘇蠻待她極好,時間稍稍長點,她便不做他想。

蘇蠻常常人還在軍營裏,隔著院墻就開始大喇喇地喚——“閨女啊,爹爹回來啦!”

有好吃的,蘇蠻給她留著;

哪個將士多瞧了她一眼,蘇蠻能抽出寶刀橫在那人的脖子上,叫囂著——“離我閨女遠點!”;

縱是陸哥哥來得勤了,夜深了不走,他也會操著手在她門外候著,還不許她關房門——“得了得了,知道將軍稀罕她,可我閨女還小,等她及笄了,你再來娶!”

想起這些,蘇吟兒不免紅了眼眶。

她多麽希望蘇蠻就是她的生父。

他的情、他毫無保留的付出,真正將她護在心坎上。即便他真的不是她的生父,她也一樣認他!

可若是蘇蠻不是她的生父,那她到底是誰?

她來自哪裏?為何會受傷?她是不是大庸國人?

陸哥哥分明認識她,為何要隱瞞她?

他在隱瞞什麽?

究竟要隱瞞她什麽!

蘇吟兒想不明白,門外傳來洋桃的聲音。

“皇上,夫人在裏面,剛剛醒了。”

陸滿庭跨過朱紅色的月門,帶來一身的寒意。

赤金的足靴上沾著白雪,白雪化了混著褐色的泥漬,弄臟了繡著龍紋的鞋面,他不理,徑直在她床側坐下來,彎腰探了探她的額頭,捉過她的右手腕號脈。

須臾,他沈沈吐出一口濁氣。

“吟兒怎麽了?你最近吃得少,可是有煩心事?”

蘇吟兒別過頭,心中的酸澀更濃了。她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口,只低垂著哀傷的眸子,哽咽道。

“你答應過我,不會騙我的。”

義兄的事,他騙了她四年,她尚且認為那是善意的欺騙。

可這回呢?

她又該拿什麽安慰自己、說服自己!

陸滿庭清冷的眸光黯淡了。

少頃,他捉著她的手心,在掌心裏揉了揉。

“吟兒是不是聽了什麽閑言碎語?朕會立你為後,也不會有旁的妃子。”

蘇吟兒哭得更兇了,背過身不想瞧他,卻被他強勢地掰過來,摟在懷裏親了又親。他虔誠地吻去她臉上的淚痕,在她瑩潤的下巴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莫哭了,這些日子忙了些,是我的疏忽。等閑下來了,再好生陪你。”

他提起從街市上買的兔子花燈,在她面前晃了晃。

白白的兔子,長長的兔耳朵、紅色的眼珠子,再配上毛茸茸的短尾巴,可愛地快要化了。

她卻全然沒有多看一眼的心思,下了床,俯身朝他行了一禮,啞著嗓子,近乎哀求道。

“皇上,臣妾想見見林氏。”

陸滿庭狠狠一怔,往後退了一步,深邃的眸暗沈如黑夜。他定定地瞧著她,許久沒有動過。

半晌,他才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

“好。”

末了,他扶起她,將大紅色的鬥篷披在她身上,攏了攏,語氣艱澀。

“吟兒不用守這宮規,更無需拜我,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一樣?

能和從前一樣麽?

從他親手將她送進皇宮的那一刻,就不可能一樣,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日的早朝,新帝陸滿庭第一次動怒了,因為三位老臣聯合上奏,反對立蘇吟兒為後,理由是蘇吟兒狐媚惑國,且為前朝昏君之妃,不配為國母。

據說陸滿庭氣極,當場罷了其中一位老臣的官職,讓其告老還鄉,以懾他人。

蘇吟兒的立後之事遲遲沒有定下來,倒是慈寧宮那邊翻新得快,沒多久便請著蘇吟兒搬過去了。侍女洋桃收拾著床榻,鼓著腮幫子氣道。

“那些老臣也真是的,瞎霍霍什麽?我們夫人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就該做皇後,反對有用麽?”

洋桃“切”了一聲,不屑道,“夫人呀,您放一百個心,您就是慈寧宮的主子、大庸國的皇後!”

風離哥哥說了,那些老臣反對的不是夫人,是皇上。他們想要把自個的女兒塞入後宮,以此來牽制皇上。皇上不同意,自然要收拾他們。

蘇吟兒不甚在意,端起矮幾上的青花茶盞淺淺地飲了一口。外面的廊下,林氏徐徐而來。

蘇吟兒怵得慌,握著茶盞的手抖個不停。

蘇蠻究竟是不是她的父親,陸哥哥到底有沒有騙她?

她很快就能知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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