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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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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公公帶來的宮女長得高大、濃眉大眼的, 不似大庸國的女子那般嬌小,性子也糙,並排和母後一同站在院子裏, 看起來比母後年長了許多。

母後將小陸滿庭推至宮女跟前:“庭兒, 這是你小姨。”

小陸滿庭仰頭。

面前的女子皮膚偏黑,似被惡劣的風沙刮過, 一點不覆尋常女子的嬌潤,笑起來額角有細微的皺紋。

許是見小陸滿庭楞住了, 宮女攤開雙手, 甚是無奈。

“阿姊,連庭兒都瞧出來了, 我看起來比你大。庭兒, 乖,喊我大姨。”

小陸滿庭想了想, 規矩行了一禮。

“見過小姨。”

母後捏著帕子笑,嚴公公也跟著笑,小姨瞪了嚴公公一眼, 見對方不住嘴,氣不過,使勁掐了嚴公公兩把。

母後慌忙捂住小陸滿庭的眼睛, 笑道:“別鬧,當著孩子的面呢。”

夜已深,紙糊的燈盞被寒風一吹,忽明忽暗,照在院子裏殘破的小石徑上, 只能依稀瞧出個大致的輪廓, 辨不清石縫中間雜草的顏色。

離去之時, 小姨彎腰摟住陸滿庭。

“庭兒呀,你外祖父母偏心眼,把你娘生得這麽漂亮,把小姨我生得醜死了。等我們回了漠北,你可得替我評評理。”

小陸滿庭笑,重重地點頭。

初春的天寒得很,小陸滿庭穿得單薄,褲腿又短了一截,刺骨的風卷著蕭瑟直往腳脖子裏鉆,可他卻一點不冷,暖透了。

自那以後,母後淒苦的臉上有了笑意,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刺繡的時候,會時不時停下來看向小石徑的前方,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流轉著多情,似在隱隱期盼著什麽。

她繡了一張交頸戲水的鴛鴦。

紅色的嘴、橙黃色的腳,青色和黃色相見的羽毛服帖在繡帕上,甚是驚艷。

小陸滿庭:“母後,這鴛鴦真漂亮!是送給庭兒的麽?”

母後笑了,溫柔地撫摸陸滿庭的臉,細細地描繪他的五官。

入鬢的眉、琉璃色的眼眸、上挑的丹鳳眼、高I挺的鼻梁、薄薄的唇......仿佛要從他的臉上,看出另一個人的光影。

“這是母後繡給你父親的。”

小陸滿庭沈默了,明亮的瞳瞬間暗沈,流暢的下頜線抿得死死的。

半晌後,他搶了母後手中的絲帕,扔在地上,使勁地踩了又踩,轉身,沖進後山的竹林裏,只留給母後一個淡漠的背影。

母後撿起地上皺皺巴巴的絲帕,用袖子擦幹凈後,嘆口氣。

“庭兒小,不懂這些,咱們不怪他。”

小陸滿庭直到天快黑才回來,卷起袖子在院子裏嫻熟地生火,做了晚膳端到小木桌上,喊了句“請母後用膳”,自個沒吃,倒頭就睡了。

冷宮的小院子共三間瓦房,除了中間的堂屋,還剩下東西兩間房。

小陸滿庭睡在西邊房。

破舊的青屋瓦子不隔音,動靜稍稍大點,隔壁就能聽得真切。

深夜,迷迷糊糊之際,東邊房隱隱傳來木床搖晃的“咯吱”聲,伴著女子壓抑的、婉轉的嬌啼聲,淺淺的,斷斷續續的,似痛苦、似愉悅;

隔了一會兒,又響起大人的說話聲,似被刻意壓低過,說話的語氣小心翼翼的。

有男子!

小陸滿庭一驚,慌忙翻身下床,沒得及穿鞋襪,只扯了床頭的外衫,匆匆忙忙地套上。

他才打開木門,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立於他的門前,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似正準備敲門。

男子的身後,跟著衣裳略顯淩亂的母後,從東邊房走出來,快速扣著衣領處的盤扣。

三人同時怔住了。

寅時的天是最黑的。

彎月躲到厚厚的雲層裏,寂寥的夜幕沒有星星,偶有幾只黑色的烏鴉從竹林裏掠過,消失在黑漆漆的竹林盡頭。

西邊房和堂屋都沒有盞燈,唯有昏暗的燭火從東邊房透過來,照亮男子修長的輪廓。

他穿著一身威風稟稟的戎裝,緊實的腰間掛著一把佩刀,足上是一雙刺著蟒紋的金靴;

他五官俊美、皮膚白凈,一雙如桃花般的丹鳳眼微微上挑著。

男子也在打量小陸滿庭。

奇怪的目光掃過小陸滿庭光著的腳丫時,明亮的眸底瞬間濕潤了,頓在空中的手不住地顫抖,久久說不出話。

忽地,男子一把摟住小陸滿庭,將他死死地摟在懷裏,拼命地往心口揉。

小陸滿庭的骨頭都要被揉碎了,鼻尖全是男子冷冽的風沙的氣息,似趕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裏。

他本能地想要推開男子,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任由男子抱著。

有那麽一瞬,他甚至覺得歡喜。

窗外響起“咚咚咚”地叩門聲。

一道男子的聲音傳來——“將軍,該走了。”

男子神色微頓,一把將小陸滿庭抱起,放在床沿邊上坐好,又用自個的大掌包住陸滿庭冷冰冰的腳,不斷地摩挲捂熱。

“庭兒......”

男子的聲音又啞又沈,帶著很明顯的哭腔,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不遠處的母後也忍不住拭眼淚。

門外的催促再次響起——“將軍,來人了,快走!”

男子吸了吸鼻頭,松開小陸滿庭,往他小手裏塞了把糖。糖果有些化了,似被捂了很長一段時間。

男子什麽也沒說,轉身擁抱了母後,快速消息在黑夜裏。

後山的竹林,被幾陣疾風刮過,壓彎了枝頭。

直到飄搖的竹林靜止不動,小陸滿庭才漸漸回過神。

從前生活在慈寧宮的時候,曾聽小宮女和小太監們提及過,嫁做人婦的女子同人私會,那叫偷I情,會被浸豬籠,是不恥的。

小陸滿庭扔掉手心裏的糖果,質問母後。

“那個奸夫是誰?哪裏來的如此不要臉的將軍!”

小陸滿庭聽得清楚,門外的人喚男子“將軍”。

五顏六色的糖果“劈裏啪啦”落了一地,散在床底下、門背後、凳子底下.......母後狠狠一震,揚手一巴掌打在陸滿庭的左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寂靜的午夜,小陸滿庭白凈的臉蛋染上五道細長的手指印。

“不許這麽說他!他是你......”

母後頓住了,難受地嗚咽。

她用帕子捂住雙眼,哭了一會兒,蹲在小陸滿庭跟前,摟住他的雙肩。

“庭兒,你小,許多事情不明白,等你再大些,母後定會告訴你。你只需記得,剛才那人,那人......不是壞人。”

陸滿庭垂下小腦袋。

這是母後第一次打他,為了一個男人打他。

白凈的臉蛋兒火辣辣地疼,小家夥咬緊了唇,稚嫩的瞳閃過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

他擡眸,望向哽咽的母後,正色道。

“他會打母後嗎?”

“不會。他永遠不會打母後,更不會打庭兒。”

小陸滿庭終於笑了,貓著身子撿起散落在角落裏的糖果,極認真地將糖果擦拭幹凈,放進兜裏。

“庭兒多大,才能知道他的名字?”

母後心疼地吹了吹小陸滿庭紅彤彤的左臉,柔聲道:“快了,等庭兒過了七歲的生辰,娘親就告訴你。”

距離小陸滿庭的生辰還有八天,八天之後,小陸滿庭就能得到答案。

他揚起好看的唇角,潛意識裏覺得,或許很快他和母後就能逃出皇宮、逃出禁錮他們的牢籠,逃到有外祖父母的漠北。

他向母後伸出雙手。

“母後,生辰那日,庭兒想要一個新的紙鳶。”

小陸滿庭喜歡放紙鳶,因為他放的是希望和自由。

距離小陸滿庭的生辰越來越近。

有趣的是,男子送給他的糖果共有八顆。小陸滿庭每日吃一顆,數著剩下的糖果,望著院子裏金色的驕陽,笑得燦爛又奪目。

那糖果,也不知來自哪裏,和他從前吃到的都不一樣,純甜,沒有一點酸味。

二月十七,是陸滿庭的生辰。

這天一大早,母後將提前做好的紙鳶送給小陸滿庭。

紙鳶是彩色的,鳥兒的形狀,有半個小陸滿庭那般大,是小陸滿庭見過的最好看的。

母後擁著小陸滿庭,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交待。

“庭兒,今日上午會有人來接我們。你哪都不能去,明白麽?”

小陸滿庭點頭,撫了又撫嶄新的紙鳶,問母後。

“庭兒能帶上麽?”

母後應下,小家夥適才松一口氣,不舍得拿到院子裏玩,擔心不小心勾在樹枝上弄壞了,又怕走得急,放高了來不及收。

反正外面的天更藍、風更大、地更廣,他的紙鳶肯定能飛得更高!

陡然,漫天的大火在西北方燃起,濃煙不斷,熏黑了半邊天。

那是養心殿的方向。

無數個侍衛和小太監朝著大火的方向沖過去,大喊著:

——“養心殿走水啦!”

“皇上在裏頭!”

“快救皇上!”

不斷有侍衛沖進火海,就連值守在宮墻之上的禦林軍也跳下來,用銅盆從門海裏舀水,潑向養心殿。

火勢越來越大,似乎所有人都去了養心殿,沒人再註意荒涼又破敗的冷宮。

冷宮裏,皇後摟著小陸滿庭焦急地等待著。

她知道,那一刻,馬上就要來了。

忽地,十幾個帶刀的將士從竹林後方沖出來,領頭的正是那晚來過的男子,被稱作“將軍”的男子。

男子將皇後和小陸滿庭擁在懷裏。

“莫怕,我帶你們出去。”

皇宮的宮門是走不通的。

他早已在冷宮的宮墻外做好了布置,備了馬車,選了熟悉的部下做車夫,就等將母子二人送到馬車內,轉移出城。

就在眾人忙活的時候,上百個禦林軍如鬼魅般出現在冷宮的門口,禦林軍的背後是弓箭手。

搭好的箭正對著院子裏的人,箭頭上帶著紅色的硝煙,只要有一丁點的火星子,就能燒了整個冷宮。

老皇帝從人群中走出來。

“陸鴻,別來無恙。”

小陸滿庭怕得一縮,哆嗦著抖了抖。隔了兩年再見到父皇,他依舊是怕的。

原來要帶母後和他走的男人,叫陸鴻。

陸鴻將皇後和小陸滿庭護在身後,看向老皇帝的時候,帶著莫大的恨意。

“你放她們母子離開,我留下來!要殺要剮,隨意!”

老皇帝不屑一顧。

“之前以為你死了,可朕派出去的兵總打敗戰,朕始終想不出為什麽,直到汪正卿提醒,朕才估摸著,或許你還活著。”

“陸鴻啊,你什麽都好,就是急了點。你再等個幾年,湊齊了大軍,不就可以和朕正兒八經地打上一次?”

“說不定朕就輸了。朕若是輸了,別說女人和孩子,朕的江山都歸你。至於現在嘛,你是手下敗將,沒有和朕講條件的資格。”

老皇帝不過略施小計,將陸鴻最愛的女人打入冷宮,陸鴻就忍不住了。

陸鴻怒斥:“卑鄙骯臟的小人!你欠我陸家的一百二十三條人命,總有一天會還回來!”

“還唄,朕又沒說不還。等朕死了,到了陰曹地府,咱倆再慢慢算。”老皇帝看向小陸滿庭,一改先前的傲慢,笑道。

“庭兒,快些過來父皇這邊,父皇要放箭了。”

小陸滿庭搖頭,死死地拽著陸鴻的衣擺不撒手。

老皇帝:“你還在生父皇的氣?先前是父皇不對,不該嚇著你。過來。”

小陸滿庭有一瞬間的遲疑,卻將陸鴻拽得更緊了。

陸鴻掃了一眼稚嫩的孩兒,不忍道:“庭兒可願跟著他?”

小陸滿庭搖頭:“不願意,他說話不算話!”

老皇帝大笑:“還是我兒懂我啊!便是庭兒走過來了,朕也會親自將他扔進火坑裏!放箭!”

忤逆他的孽畜,便是再聰穎,他也不留!

無數支燃燒的箭雨射過來,射向將士們,射向陸鴻,射向皇後和小陸滿庭。

陸鴻和將士們擋在最前面,用刀劈開利箭,可難抵飛來的箭雨,還是被箭雨射I中了。

熊熊烈火燃起,院子裏幹枯的樹、房梁上掛著的草竿、後山的竹林,全被一一點燃。

火勢隨風,愈來愈大,濃煙滾滾,熏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無法呼吸,艱難地倒在地上。

門口的禦林軍們就守在外頭看熱鬧,等著這些人被燒成焦炭了,再進來數頭骨。

陸鴻和皇後的身上都插滿了利箭,可被他們護在身下的小陸滿庭,卻沒受到一丁點的傷害,只是快要被嗆暈了。

模糊中,小陸滿庭看見陸鴻的懷裏露出半張燒了的絲帕,絲帕上繡著交頸的鴛鴦。

小陸滿庭張了張唇,想喊出兩個字,喉嚨卻幹啞極了,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漫天的大火裏,他心愛的紙鳶終於飛起來了,被火光一燒,化成了灰,落在陸鴻和母後緊緊相擁的屍體上。

他們相擁的姿勢很詭異。

兩人臉貼臉,被灼燒的皮膚貼在一塊,卻都是笑著的。

與此同時,兩人都弓著身子,將身下的那方凈土留給孩子。

小陸滿庭笑地很滿足,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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