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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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吟兒沒想到老皇帝來了, 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

漆黑的夜幕下,殘月漸上枝頭,卷著蕭瑟的寒風吹在破敗的宮墻上。月色不濃、銀輝淺淺, 綠瓦屋脊上覆著的白雪泛著冷冷的寒。

桃花庵的庭院裏, 小太監們提著的八角燈籠被寒風一吹,忽明忽暗, 隱隱照出青石板上的血漬和不堪入目的狼藉。

眾人齊齊跪下:“參見皇上!”

老皇帝頂著肥碩的大肚腩,走到庭院的水缸旁。犀利的視線掃了一圈後, 停在狼狽不堪的大理寺汪正卿身上。

老皇帝:“你說, 怎麽回事?”

因著剛才被禦林軍統領陳立勇踩在腳下,汪正卿的後背貼在地上, 華貴的官袍被未化完的雪水弄得臟兮兮的, 官帽也歪了。

汪正卿瞪了一眼陳立勇,恨道:“啟稟皇上, 臣奉旨行事捉拿妖妃,豈料統領大人不分青紅皂白,誣陷臣假傳聖旨!”

蘇吟兒被兩個禦林軍攙扶著, 漸漸回過神。

汪正卿想要劫走她,不管處於何意,當著老皇帝的面暫且不敢信口開河, 更何況他手裏握著的禦賜令牌,明晃晃的,甚是惹人眼。

這場陰謀到底誰才是幕後主使?答案已然揭曉。

一陣惡寒順著蘇吟兒的腳腕往上爬,浸濕她纖薄的後背。

她攏緊大紅色的披風,裹住嬌弱的身子, 似風中雕零的落葉, 仿徨又無助, 淒淒然望向禦林軍統領陳立勇。

陳立勇冷嗤:“皇上,屬下沒有冤枉汪正卿。”

陳立勇給出了數條理由。

一,蘇貴妃入宮不足一月,被臨幸的次數屈指可數,何以擔得上‘妖妃’二字?

二,後宮事宜,素來由皇上親自處理,便是仗刑,也是禦林軍執行,何時輪得著大理寺多管閑事?

陳立勇擡眸,寶刀橫在身前,挺直腰桿,迎上老皇帝閃爍的目光。

“皇上,您可該想清楚了,確定汪正卿不是在胡言亂語?”

陳立勇的右手緊握著劍柄,大拇指覆在劍鞘上,似乎下一刻就能拔刀而起。

他身後的禦林軍們,各個神色閔然,警惕地觀察著老皇帝的反應。

汪正卿上前一步:“皇上!”

老皇帝賊兮兮的小眼睛幽幽地轉著,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他狠狠地踹了汪正卿一腳。

“朕何時說要捉拿蘇愛妃?你怕是老糊塗了!”

汪正卿猛然一怔,少頃,跪著上前抱住老皇帝的腿,哭嗆道:“皇上,您之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您之前......”

“閉嘴!”

老皇帝惡狠狠地推開汪正卿,用力捶了錘心口,右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似被氣得不輕。

“朕念在你多年勞苦功高的份上,不與你計較,許你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汪正卿“撲通”一聲跌在地上,張了張口,想再辯解些什麽,被老皇帝一瞪,沒了骨氣,匍匐在地上。

“臣......遵旨。”

老皇帝看向陳立勇:“陳統領機智過人、立下大功,朕甚是歡喜,賜你黃金千兩、寶馬一匹。”

陳立勇不甚在意賞賜,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寶刀,似在分析老皇帝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半晌,他沈聲應下:“謝主隆恩。”

老皇帝笑著朝蘇吟兒招手:“愛妃,嚇著了吧?過來朕這邊。”

蘇吟兒抖得厲害,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本能告訴她,她不能跟老皇帝走,一旦到了老皇帝的手裏,她便是插翅難逃、任由欺I淩。

老皇帝:“今日之事是朕的疏忽。愛妃莫怕,朕護著你,任何人也不敢傷你。”

老皇帝邊說邊走向蘇吟兒,蘇吟兒急急拽住陳立勇的袖擺,哀求道。

“陳大人......”

陳立勇探究的視線掃過熱切的老皇帝,想了想,對蘇吟兒恭敬道。

“貴妃娘娘,皇上恩寵您,您放心地去。”

陳立勇目光堅定、語氣似承諾,直直地望向哆嗦的蘇吟兒時,仿佛給了她一種無形的力量,又似在暗示她什麽。

蘇吟兒適才緩緩走向老皇帝。

可她每走一步、心就沈一分,雙腿似千斤重,整個人搖搖欲墜,仿若她要面對的不是老皇帝,而是吃人的地獄惡鬼。

老皇帝領著人離開後,大理寺汪正卿迅速回到汪府,連夜收拾行李,沒來得及同妻室子女告別,帶上銀票、金子和少數換洗的衣裳,徑直上了出城的馬車。

車夫是他多年的仆從,問道:“大人,我們去哪?”

汪正卿憤恨地飲了一口茶。

那個老東西,被禦林軍一嚇,竟然說話不算話、臨時變卦,真是個慫貨,沒得救了!

這大庸國的天下,真正是便宜陸滿庭了!

想起陸滿庭說留他到正月十五,他的心莫明地怵得慌。

他不擔心府上的家眷,陸滿庭雖然狠辣,但是個講信用的,說了不動他府上的人,自然不會動。

今日是初七,距離正月十五還有八天。

這八天,難不成他要掰著手指頭、默默等死麽?

汪正卿不屑一笑:“去關外。”

北倉國的國君是他妻子的親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

他一月前修書給對方,言明了當下的處境,也早已料到恐會有今日,特與小舅子商定好會和的地點,並承諾在北倉國立足後,將妻室兒女接回北倉國。

汪正卿冷呵,陸滿庭想要他的命?怕是沒那麽容易。

蘇吟兒跟著老皇帝來到乾德宮。

乾德宮是距離承安殿最近的宮殿,自打昨日承安殿走水後,乾德宮便被收拾出來,作為老皇帝的寢宮。

乾德宮比承安殿小,但分外雅致,是老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居住的宮殿。

宮殿裏多藏書畫,除了一樓的寢殿,二樓和三樓全是藏書閣,放著老皇帝少時讀過的書卷。

蘇吟兒摸不透老皇帝的心思,明明他一直笑著,說話的語氣也算和氣,卻楞是有一股陰冷的寒氣圍繞著她,讓她惶惶然不知所措。

大殿門口的長廊下,蘇吟兒小心翼翼地跟在老皇帝身側。

昏暗的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隨著細碎的步伐,影子在蜿蜒的大理石階梯上起起伏伏,被廊下的燭光一照,說不出的詭異。

——啊!

蘇吟兒嚇到了,似被驚擾的雀兒,捏著帕子抖得更厲害了。

一只邪惡的大掌掐住她的細腰,將她帶至跟前,笑道:“愛妃莫怕,很快就到了。”

蘇吟兒強忍下懼意,淚眼婆娑道:“請皇上恕罪,臣妾剛剛經歷了那些事,還沒回過神,怕是伺候不了皇上。”

美人兒水泠泠的雙目不安地流轉,垂首哭泣的時候,不經意間露出纖弱雪白的後頸,以及後頸處撩人的斑斑紅痕。

那該是多激烈,才有這般可憐的淒美模樣?

老皇帝“呵呵”笑了兩聲,眸光昏暗,不知在想些什麽,扣著蘇吟兒纖腰的力道卻更緊了。

“朕今晚不碰你,就是同你說說話。”

老皇帝瞥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禦林軍,笑著將蘇吟兒往內殿帶。

到了內殿,他先讓貼身伺候的嚴公公站在門外,領著蘇吟兒進去,又命人合上銅門。

內殿裏面,只有老皇帝和蘇吟兒兩人。

老皇帝扣著蘇吟兒細腰的手從未離開過半分。

老皇帝揚著的唇角瞬間就跨了。

他反手一巴掌打在蘇吟兒的臉上,“啪”地一聲,將她狠狠地扇倒在地上。

“你這個賤人,敢給朕戴綠帽子?活膩歪了!”

巴掌聲響在寂靜的內殿,格外地清晰,卻也讓人格外地心疼。

蘇吟兒斜倒在繪著牡丹花的地毯上。

倒下的時候,她的左腿磕到太師椅,撞在椅把上,痛得撕心裂肺。她嘗試著爬起來逃跑,卻發現她的左腿似斷了一樣,完全撐不起來,只能靠著右腿的力量,艱難地往後縮。

身後是冰冷的墻壁,逃不可逃、退無可退。

她憤恨又委屈,擡眸望向老皇帝。

“你是裝的?”

蘇吟兒的唇角破了,嬌嫩的臉蛋兒火辣辣地疼,口中湧起一股難聞的鐵銹味,粉頰上更是留下五個手指印。

老皇帝湊近蘇吟兒,在她跟前半蹲下來,有力的大掌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以一種屈辱的姿勢面向他。

那滿是油光的臉因為咬牙切齒分外地扭曲,眼角下的陳年傷疤隨著凸起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毒辣的眸底盡是藏不住的兇光。

“朕若是不裝,陳立勇能將你交出來麽?”

老皇帝猛地一甩手,嫌棄地扔掉蘇吟兒。起身,他走向立在龍床邊上的紅木色櫃子,從櫃子裏拉出一根極長的鐵鏈。

“滋——滋——滋”

鐵鏈將櫃子磨出了一道細長的缺口。

鐵鏈是黑色的,一環扣著一環,在跳躍的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鐵鏈比老皇帝的手腕還要粗,沈甸甸的,拖出來很費勁。

老皇帝扛著鐵鏈,一步步走向蘇吟兒。

“陸滿庭想要皇位?想要天下?放心,朕不會如他所願。”

蘇吟兒大駭,猛然間意識到陸滿庭的謀反已經被發現了,尚未來得及細細思考,老皇帝已來到她跟前。

他打開鐵鏈的鎖頭,一把拽過極力掙紮的蘇吟兒,將她的雙手、雙腳全部扣死。鐵鏈的另一頭,則牢牢固定在櫃子背後的墻壁上。

“陸滿庭不是喜歡你麽?在意你麽?朕就拿你同他交換,看他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

變I態的老皇帝邪I惡地笑,舔了舔鐵鏈,寶貝似地撫摸鐵鏈的每一寸。

“這千年玄冰鐵可是朕花了大力氣尋來的。你很慶幸,是第二個享受的。”

從前也有個不懂事的美人兒,他氣極,用這條鐵鏈鎖了美人兒整整半個月,拭了所有新奇的花樣,玩膩了,玩夠了,才饒了她。

他將金色的鑰匙扔進燃燒著的炭盆裏,沒多久,鑰匙化成金水,沒了形。

老皇帝笑得歡暢。

“朕倒要看看,陸滿庭拿什麽救你!”

蘇吟兒絕望極了,蓄滿淚水的美目不甘地輕眨。

困著她的鐵鏈太重了,她動彈不得,只能被迫倒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抖個不停。

朦朧中,老皇帝不知從哪抽出一根帶著刺的長鞭,朝著她高高舉起。

蘇吟兒緩緩閉上淒淒輕顫的長睫。

——“皇上!”

大殿的銅門被推開,嚴公公領著一群小太監進來。嚴公公抱著老皇帝,恰好擋在蘇吟兒跟前。

“皇上,時辰到了,您先把藥喝了,龍體要緊。”

老皇帝瞥了一眼小太監捧著的托盤,托盤裏溫著一蠱黑褐色的藥汁。

被攔了下來,洶湧的怒氣暫時消散,破敗的身子不爭氣地喘著粗氣。他丟了長鞭,一屁股坐在小太監搬來的軟椅上,歇了一會兒,才慢慢恢覆元氣,卻也是困得慌。

嚴公公一邊給老皇帝拍背順氣,一邊給不遠處候著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將托盤高舉過頭頂,在老皇帝面前誠惶誠恐地跪下。

老皇帝端起托盤裏的藥碗,正準備喝,又突然放下,“砰”地一聲,藥汁濺了少許出來,弄臟了金色的碗沿。

“那個汪正卿,絕非什麽好東西,竟然給朕下蠱!”

他正愁不知道如何拿捏那老狐貍,恰好借著今日這機會,將老狐貍趕出朝堂,省了一樁心事。

老皇帝說完,閃著精光的小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向嚴公公。

嚴公公恭恭敬敬地垂首立著,沒回話,拿出一張幹凈的帕子擦了藥碗的邊沿,遞給老皇帝。

“皇上吉人自有天相,那些砸碎傷不了您。趁熱,涼了藥性就不好了。”

老皇帝接過藥碗,仰頭一口氣悶下。

“看著這個賤人,朕先睡會,睡醒了再弄死她!”

老皇帝將藥碗重重地扔在托盆裏,經過蘇吟兒身邊的時候,不解氣地踢了她一腳,才由嚴公公攙扶著爬到龍床上。

龍床距離蘇吟兒不過十尺的距離,近到蘇吟兒擡眸就能瞧見床頭柱子上刻著的八爪龍紋。

剛挨著床褥,老皇帝便打起了呼嚕。

嚴公公試探著喚:“皇上,老奴給您蓋上被褥......皇上?皇上?”

老皇帝不回答,睡得沈沈的,嚴公公還是不放心,在床榻上守了半盞茶的功夫,確定老皇帝暫時不會醒來,才行至蘇吟兒跟前,卻是什麽也沒說,嘆一口氣,急急忙忙往殿外趕。

剛才老皇帝試探他,若不是他沈得住氣,這條老命怕就丟了。

丟條老命不打緊,他這把年紀,該走了。可他還有沒辦完的事、還有未兌現的承諾,還有......

嚴公公不敢再往下想,喚來一個小太監。

“去請禦林軍統領陳大人過來,要快!對了,修書給安國君,馬上!”

形勢有變,之前的計劃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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