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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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的天公不作美, 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蕭瑟的北風裹著刺骨的寒吹過搖晃的枯枝,被雨點打得淒慘的紅石榴綴在琉璃墻瓦下。

冬日裏倒掛的誘人果實,迎著日光的一面紅彤彤的, 背著光的另一面浮著稚嫩的青色;被寒風吹過, 雨水蔓延過果皮,滴落在樹下冷冰冰的石獅頭上。

承安殿外的石獅格外地威嚴。

石獅是皇家之物, 代表著皇家的氣勢,具有鎮壓、平定之意, 故而尋常百姓家裏不可鑄石獅, 唯有佛堂、祭壇、禮廟等和皇家相關的地方,才可鑄石獅, 且石獅的形狀頗為講究。

愈是尊貴的地方, 石獅的樣子愈是兇悍。

承安殿乃天子休憩之所,殿外的八座石獅怒目圓睜、獠牙外露, 氣勢駭人。

一列手持佩刀的侍衛從宮門外進來,匆匆經過石獅。

他們穿著草黃色的蓑衣,低垂著頭神色凝重。

黑色的雨靴踏過石獅旁的青石板, 濺起的雨滴往上打濕了褲腿,也沒人在意,利索地褪去蓑衣交給殿外伺候的小太監。

十幾人齊齊跪在殿外。

“啟稟皇上, 找到了。”

老皇帝正躺在龍床上痛不欲生。

雖說安國君制住了他體內的蠱蟲,蠱蟲不會一直撕心裂肺地咬他,但持續不了多久,頂多一個時辰,老皇帝就會被活活咬醒。

他睜開疲憊的雙眼, 艱難地從龍床上坐起來, 一手撐在身後, 一手撐在顫抖不已的膝蓋上,勉勉強強保持著半坐的姿勢。

他瞥了一眼殿外的方向:“呈上來。”

為首的侍衛應下:“是!”

這些侍衛是老皇帝早些年培養的親信,各個武功高強、辦事效率極高。

侍衛呈上一個圓形的小鼓,不大,約有半個巴掌大小,黑褐色的輪廓、米黃色的鼓面,與市面上常見的鼓沒什麽區別。

侍衛:“這是在大理寺正卿床底下的暗格裏搜出來的。”

老皇帝接過鼓面,細細地瞧了一陣,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擡眸問侍衛:“可有打草驚蛇?”

侍衛抱拳:“沒有,屬下行事,請皇上放心。”

老皇帝“嗯”了一聲,揮手讓侍衛們先下去,浮腫的手指停留在柔軟且富有彈性的鼓面上。他冷哼一聲,對一旁的嚴公公說,“拿燭火來。”

嚴公公應下,示意小太監燃了罩子裏的燈芯。下雨天,天色昏暗,視野不甚清楚,他又命人拉開紫色的簾幔,讓光線照進來。

跳躍的燭火下,鼓面上細小的毛孔清晰可見。

這是人皮做的鼓面。

老皇帝握緊了鼓把手。

他對人皮這玩意再熟悉不過。

前幾年,他尚且還有幾分心思的時候,用人皮做了不少東西,凳子、軟塌、墊背、薄裘......但凡能摸得著的,他都試過。

“哼,汪正卿那老滑頭,還有些手段!”

老皇帝喃喃低語,對著鼓面重重地一拍,後背沈睡的蠱蟲似活過來了般,興奮地在他腰椎處暢游。他惡狠狠地罵了聲娘,對著嚴公公吩咐。

“快些把安國君喊來,快些!”

等到安國君過來的時候,接近晌午了,同行的還有國師。

陸滿庭也沒多說,把鼓面交給國師。

國師研究一陣後,敲打起鼓面。時而輕、時而重,斷斷續續、鼓聲錯落。

藏在老皇帝體內的蠱蟲,隨著鼓聲朝著同一個方向爬,爬至老皇帝的耳朵處。

這個過程老皇帝極為痛苦。

他是醒著的,有知覺的,能感受到蠱蟲邊爬邊啃咬他,鉆心地疼,疼得他額頭青筋直冒、冷汗如雨下。他瞪大了雙眼,麻木且空洞地看著前方,似極了人瀕臨死亡的恐懼。

最終,他長籲一口氣,緊繃的肥碩身子徹底軟下來。

十幾條蠱蟲從他兩只耳朵裏爬出來,被引到炭火盆裏,燒死了。

“累死朕了——”

老皇帝胡亂地抹一把額間的虛汗,倒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陸滿庭坐在太師椅中,右手隨意把玩著三顆玉核桃。他面色很沈、眸色深深,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話,只冷冷瞧著一切。

俊朗的五官掩在昏暗的燭火下,明明氤氳著溫暖的光,周身的氣勢卻駭得嚇人。

“皇上,您是不是該和臣說些什麽?”

老皇帝扶著額頭的手,狠狠一抖。

他訕訕笑笑,從龍床上蹭起來。沒了蠱蟲,精神好了,力氣也有了。

“愛卿啊,朕一時糊塗,聽了汪正卿的鬼話。你放心,朕以後再也不試探你了。”

老皇帝變相承認了難民的事是對陸滿庭的試探。

便是他不承認,陸滿庭也曉得,他索性就認了。

老皇帝捉住陸滿庭的手:“咱倆君臣之間沒有隔閡,來,擬聖旨,廢了那個老狐貍!”

陸滿庭幽幽地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犀利的小眼睛閃著賊一般的精光,眼尾的陳年傷疤赫然在目。

陸滿庭眸光微暗,很快將湧起的恨意壓下,面上是極恭敬的。

“皇上,北倉國的十萬大軍就在漠北的關外,和漠北僅隔了一條河。您確定要動他?”

汪正卿的正妻是北倉國國君的親姐姐,備受北倉國國君的敬愛。換句話說,汪正卿是北倉國國君的姐夫。姐夫遇難,小舅子能袖手旁觀麽?

這層關系,老皇帝比誰都清楚。

老皇帝的小眼睛轉了轉,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向床榻,也沒脫明黃色的外袍,一頭縮進被子裏。

“哎呀,朕困了,先睡會。此事就交於安國君處理。”

嚴公公和國師相互看了一眼,皆搖了搖頭,似是嘆氣。

陸滿庭卻不甚在意,似早已料到老皇帝的反應,拱手說了句,“臣遵旨。”,就離去了。

待到出了承安殿,風離趕緊跟上,撐開一把繪著祥雲的油紙傘。

油紙傘不大,僅能遮住一個人的身形。

風離舉得很高,高過陸滿庭的頭頂,恰好擋住迎面的風和飄搖的雨。

“安國君,王將軍來了。”

陸滿庭腳步一頓,卻沒停,掉了個方向,往養心殿而去。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隱匿著十幾個穿著蓑衣的帶刀侍衛。他們各個神色閔然、身手敏捷,似被馴服的禿鷲靜靜等著主人發號施令。

陸滿庭瞥了一眼,對身側的風離交待:“讓他們多多留意老東西。”

風離:“是!”

王將軍和金少在養心殿等著。

養心殿是陸滿庭處理政務的地方。

往常每每下了朝,安國君都會在養心殿呆上一兩個時辰,批閱奏折、聽大臣們的諫言,完了回到安國君府,回到他的書房裏,凝神望向斜對面的淺月閣。

不過,自從夫人入了宮,陸滿庭回安國君府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晚間,更是宿在景陽宮。白日裏要想找安國君談事,非得提前到養心殿等著。

王將軍和金少在養心殿的書房裏來回踱著步子。

陸滿庭走進,也沒管半濕了的衣擺,屏退下人,只留下王將軍、金少和風離。

王將軍立即上前,欣喜道:“大軍已順利過了湘西,至多還有七日便可抵達京城。”

按照計劃,陸滿庭將離開皇宮,和大軍在北漁山會和,鼓舞士氣、統領大軍殺進皇宮。

陸滿庭負手走到窗邊,望向雨中飄搖的皇城。

皇城距今已有幾百年的歷史,歷經過數不清的帝王和戰爭。

朦朧的雨中,古老的皇城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縮在天地間茍延殘喘著。

是時候開啟下一個朝代了。

陸滿庭眸色沈沈:“安排一下,明日午時啟辰。”

眾人難掩激動:“是!”

下雨天,蘇吟兒閑得無聊,命人打開緊閉的窗子,斜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聽細雨親吻屋檐、聽流水趟過青石板。

隱隱有俏皮的女子聲音響在殿外的長廊下,就在景陽宮的窗外,與蘇吟兒僅一墻之隔。

——“哎呀,別推,本宮的帽子都快掉啦!”

“你們確定貴妃姐姐沒午休?”

“本宮知道!父王在承安殿,安國君在養心殿,他們都不會過來。”

這活潑的聲音太熟悉了,不就是上回祭祖的時候想要戲弄陸哥哥的三公主麽?

她怎麽來了?

蘇吟兒扯過白色的狐裘蓋住曼妙的身姿,慵懶極了。

她單手撐著雪白的下頜,窗外的風拂過她香粉雅魅的雪頸,露出後頸處的斑斑紅痕。

她攏了攏衣領,遮住陸哥哥昨晚留下的瘋狂暧I昧。

忽地,一個扭捏的小太監躥到大殿門口,站在蘇吟兒的正對面,不安地往上提了提過長的衣擺,又理了理歪了的帽檐,朝著蘇吟兒揮揮手。

“嘻嘻,貴妃姐姐?”

蘇吟兒一楞,“......三公主?”,她難掩笑意,“你怎麽弄成這樣?”

扮做小太監模樣的三公主氣極了,“還不都是那個冷面煞神下的死命令!說什麽貴妃姐姐喜靜,不準誰打攪。我,我才迫不得已,這樣,這樣的。”

景陽宮裏裏外外守了好多禦林軍,三公主實在沒辦法,混在一堆小太監裏面,才得以進來。

蘇吟兒:“冷面煞神?”

“就是安國君呀!”三公主不甚在意地擺手,親熱地靠近蘇吟兒,大大咧咧地纏上蘇吟兒的胳膊,想想,又不自在地縮了回去。

小姑娘揚著嬌俏的笑顏,故作可憐地問蘇吟兒。

“貴妃姐姐,我能找你玩嗎?”

蘇吟兒往後退了些,指向她旁邊空出來的位置,笑道:“好。”

或許這就是緣分。

蘇吟兒覺得三公主雖是調皮了些,卻沒什麽公主的架子,是個討喜的小姑娘。

三公主笑得格外燦爛,一屁股坐在貴妃榻上,抱著蘇吟兒撒嬌。

“貴妃姐姐,你長得可真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子!你聲音也好聽,笑起來也很甜,難怪父皇和安國君都稀罕你呢!”

聽到老皇帝,蘇吟兒明亮的瞳瞬間暗淡了。

老皇帝讓她明日去侍寢,也不知道陸哥哥曉不曉得,是如何替她安排的。

她不想去,死也不會去的。

興許是看出了蘇吟兒的難過,三公主忙拍怕自己的嘴。

“你瞧我這張嘴,明知道你是父皇搶,啊呸呸呸,反正你和安國君是一對,沒人能拆散你們,大家都懂的!”

蘇吟兒笑了,捏了捏對方圓嘟嘟的肉臉。

“這種話可不能再說。你是皇家的人,一言一行需得謹慎。”

三公主聳聳肩,想說她這個公主的頭銜就是撿來的,她同老皇帝沒什麽父女之情。

三公主剛剛開始記事起,發現母妃和朝中的一個大臣往來頻繁。後來大臣被貶去了偏遠之地,母妃日日憂心、日漸消瘦,沒多久撒手人寰。

母妃臨走前,曾給了她一個香囊,說香囊的主人才是她的生父。

那個香囊她認得,大臣腰間也掛著個一模一樣的。

小時候她不甚明白,為何母妃不顧禮義廉恥暗通外人,長大了些,見識過老皇帝的殘暴和不仁,才明白,沒有任何女子會對一個畜牲付出真心。

這些話三公主不敢說,深埋在心底,也因為身世的原因,格外同情蘇吟兒的遭遇。

兩人說說笑笑聊得很是投緣。

三公主雖身份尊貴,卻沒幾個可說知心話的,拿蘇吟兒當姐姐看待。

小姑娘也不客氣,熟絡地端起一盞精致的果碗,拿著金色的勺子舀著紅石榴吃。

這石榴是宮人才從庭院裏摘下來的,鮮嫩多汁,甚是可口。

三公主吐了石榴籽,傲嬌極了。

“這皇宮裏呀,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哪位妃嬪懷孕了呀、哪位妃嬪因著沒能侍寢受到排擠了呀、哪位公公看著實誠背後最愛打小報告呀......三公主都曉得。

三公主吧唧吧唧了小嘴巴,沖著蘇吟兒眨眼:“瀟淑妃,你認得的。她呀,和守城門的陳護衛有一腿,兩人好著呢!”

蘇吟兒想起來了。

前幾日她在桃花庵,無意撞見瀟淑妃和一男子私會。當時,蘇吟兒還撿了一塊男子掉落的令牌,令牌上寫著“陳”字。

蘇吟兒暗自記下得到的消息,狀似不經意間提及:“陳護衛?”

三公主飲了一口熱茶:“對呀,陳護衛。宮裏好多人都說,瀟淑妃怕是看走了眼,怎麽和一個無權無勢的守城門的黏糊在一塊?”

那個男人不是什麽好東西,既膽小還貪財,每回來找瀟淑妃,都要尋借口問她要好些銀子。這在玉華宮不是什麽秘密,傳遍了。

蘇吟兒琢磨著,流言蜚語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以她上回在桃花庵聽到的,瀟淑妃的相好——陳護衛,能親手殺了自個的孩子,委實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皇宮裏關系亂,哪怕是枕邊人,也沒誰對老皇帝是真心的。

蘇吟兒掩下思緒,想起昨日林氏的奇怪表現,對三公主說:“三公主消息靈通,我想請你幫我打探些消息。”

是關於蘇府的夫人林氏,和她舊時的相好蘇蠻的事。

三公主側頭:“哪個林氏?”

蘇吟兒提醒道:“蘇婕妤的生母,長得溫婉動人、詩詞特別好的那位。”

“哦,原來是她呀!年輕的時候被譽為京城第一美人的林氏嘛!”三公主笑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小姑娘又調皮地往蘇吟兒身上蹭,“貴妃姐姐呀,我幫了你的忙,你是不是應該送份禮物給我?”

蘇吟兒溫柔地笑:“你想要什麽?金銀珠寶、名貴字畫,但凡我有的,絕不吝惜。”

三公主托著下巴,似在思考到底想要什麽。突然,她湊到蘇吟兒面前,趁著蘇吟兒不註意,快速扯下蘇吟兒的一根眼睫毛,扯完了就嬉笑著往外跑。

“貴妃姐姐,我想要你的眼睫毛,就一根,多謝啦!”

蘇吟兒揉了揉泛疼的眼睛,嗔笑著看三公主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廊下。剛才三公主那一手,扯得她淚眼迷蒙,險些就痛呼出聲了呢!

真是的,這小姑娘怎地和金少一樣,就惦記著她的眼睫毛呢?

臨近天黑,蘇吟兒愈發地擔心老皇帝明日喚她侍寢的事。面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蘇吟兒全然沒什麽食欲。

洋桃給她盛了一碗烏雞白鳳湯:“夫人,這湯最是補氣血,您多喝點。”

蘇吟兒懨懨的,搖頭,洋桃又盛了一碗墨魚煲仔飯。

“夫人,您嘗嘗這個?禦膳房的廚子小火燉了三個時辰才熬出來的,味道鮮著呢!”

蘇吟兒淺淺地聞了聞,“不了,腥味重。”

蘇吟兒看向矮幾上擺著的二十多道菜肴,蟲草花烏雞湯、桂圓鴿子湯、十全大補湯、黃芪當歸湯......幾乎全是女子補氣血的湯藥。

蘇吟兒懶懶地放下筷箸。

洋桃急了:“夫人,您多少吃點。你呆會要,哎呀,反正您得吃點,否則您可真受不住!”

蘇吟兒以為洋桃說的是她即將侍寢的事,本就不甚歡喜的心更愁了,死活也不肯動筷子。都說怕什麽就來什麽,嚴公公帶著幾個小太監過來了。

“夫人,皇上有請。”

老皇帝睡醒了,精神好了,不知怎地想起蘇吟兒祭祖那日,給他捶肩膀時的嬌怯模樣,於是讓嚴公公去請蘇吟兒來給他捶背。

蘇吟兒本就沒處撒的氣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她氣鼓著桃腮,瞪著眼問洋桃:“陸哥哥在哪?”

這都什麽時候了,老皇帝已經派人來請了,陸哥哥還無動於衷,是打算由著老皇帝胡來麽?

洋桃鮮少瞧著夫人這般動氣,諾諾道:“安國君,安國君在養心殿!”

蘇吟兒當即命洋桃拿來出門穿的披風,也沒穿棉襪,匆匆套上粘毛靴,往殿外走。

“去養心殿。”

她就不信了,陸哥哥能許了她去伺候那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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