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墜。

四處是無盡的黑, 聽不見、看不到、聞不著，陷在一團無盡的噩夢中。

我是誰？

不重要。

我還活著嗎？

不重要。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閉上了雙眼，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

在意識最深最深的地方, 似乎有個人, 不高, 逆著光, 對他笑。

他仍然下墜。

——

趙小昭非常意外地獲得了甲等。

原本加上自己不小心獲得的那塊上等信物, 也不過是讓她堪堪吊在乙等的尾巴上。

是她的小夥伴帶飛的。

桓寒霖在眾人準備離開秘境之前，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冷著臉塞給她一塊上等信物，兩塊中等信物, 以及十塊下等信物。

不止如此，花解巫、路清棘、李玲雲，都像是商量好似的, 把自己找到的信物勻出來給趙小昭。

最後讓趙小昭莫名其妙地成為了本次秘境試煉的甲等第一。

並獲得了直升南域學院的名額。

趙小昭苦思冥想, 最後在臨去外界之前, 花了五六天，煉出許多能幫助他們修煉的丹藥, 用以回報。

沒當面給，怕他們不收。托井常閣井先生送去的。

井常閣看著趙小昭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幾袋子地階丹藥, 有一瞬間的心態炸裂。

明明一旦出現, 就會讓眾人爭搶的地階丹藥, 卻像裝糖球似的，放進平凡普通甚至有點醜陋的小袋子裏。

這真是……

一言難盡。

——

外界是很神秘的地方，幾百年前突然出現一條裂縫，裂縫後面便是修真界俗稱的外界。

外界邊緣並不算特別危險，這些年修士盡其所能摸清了一些規律。部分對弟子實力有信心的家族, 會定期送他們去外界邊緣。

而且只有在邊緣，他們設下的傳送陣才能發揮作用。一旦進入深處，生死安危便不掌控在自己手中了。

趙小昭疾行半個月，終於隱隱約約看到了外界入口。

在一片雲霧繚繞的海面上，像一只窺視的眼睛，四處的海水皆被這黑洞洞的大口子分割開來。

趙小昭腳下踩著劍，她剛學會不久，有點恐高，飛得搖搖晃晃。

魔族隨意飛著，游刃有餘，在緊張到冒汗的趙小昭耳邊聒噪著，“還禦劍飛行，真土。你們修真界這麽多年了也就這點花樣。”

趙小昭分出心神來，回他，“你好好看看我的劍。”

魔族果然仔細去看，甚至還一邊飛一邊伸手去敲打，氣得趙小昭差點沒從劍上掉下來。

“看歸看，別動手摸。”

劍身流暢，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晶藍的光。

“無甚稀奇。”魔族興致缺缺地換了個姿勢飛，“你讓我看什麽？”

趙小昭嘆了口氣，從劍上跳下來，淩空站著，同時抓住那把劍，挽出個劍花，得意道，“小師弟送我的。”

魔族：不是，你會飛啊？

趙小昭驕傲地吹了兩百字花解巫和花解巫特意為她鑄的劍，啰啰嗦嗦讓魔族忍不住打斷她。

“行了，我知道了。”

趙小昭笑嘻嘻地把劍放回腳下，繼續不甚熟練的禦劍飛行，“這就是友情。”

“嗤。”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到了外界裂縫處。

經過幾百年的建設，修士們在海上放了一艘船，專供那些去往外界的修士停靠修腳。

從外界邊緣回到修真界的傳送陣也畫在這艘船上。

趙小昭想了想，感覺還是披個馬甲比較好。

她沒去過外界，也不知道自己這趟會有什麽變故，萬一出現意外，自己還能拋掉馬甲，以自己本來的身份生活。

於是從儲物袋裏掏出自己以防萬一準備的黑色長袍，帶好面具，把靈力凝實了，附著在自己的身上，以達到改變身形的效果。

現在的趙小昭就像是一位膀大腰圓的大漢。她對自己現在的形象十分滿意。

報了名，趙小昭拒絕了一些人的組隊邀請，直接跳入裂縫中。

三、二、一。

在一陣失重和眩暈後，趙小昭落地。

枯瘦的黑色樹幹宛如被烈火燒過，天空看不見正常的顏色，霧蒙蒙地像是什麽人的眼白。

靜得過分，趙小昭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身旁是泛著晶藍色熒光的巨大傳送陣，有經驗的人會帶著前來試煉的子弟在邊緣轉一轉，再回到此處，註入靈力離開外界。

但邊緣並不能滿足趙小昭的需要。

她仔細感受著外界的靈氣，和自己經歷過的任何一個秘境都不同，帶著很強烈的指向性。

她閉著眼睛，靈氣在腦海中鋪成一道光圖，她向木靈氣最濃郁的地方走去。

四處皆是虛妄，趙小昭撞到樹上，樹便化為淺淺的虛影。

魔族跟在趙小昭身後，見此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總覺得這裏有連他都忍不住忌憚的存在。

趙小昭不覺得這秘境有什麽危險的，即使她已經往深處走了很久了。

無論是妖獸，還是詭秘的“不可見”，亦或是她想象中各樣的艱難險阻，都未曾出現。

她閉著眼，肆意吸收著靈氣，更精純濃郁的木屬性靈氣好像本就屬於她一樣，甚至不需要過多引導，就自覺的鉆進丹田，融入那小小的金丹裏。

順利到魔族都覺得詫異。

他輕點了點下巴，看著那個好似無所察覺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趙小昭不斷深入，然後她凝嬰了。

整個過程來之突然，趙小昭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丹田處出現個綠油油的好像小指大的小人，跟棕色和金色的小人拉著手，關系十分密切。

趙小昭：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凝了仨嬰。

但這事又不能隨便說，趙小昭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朝著指向水火靈氣的地方深入進去。

魔族還在思索，稍稍落後一步，就突然感覺有不懷好意地視線盯在自己身上。

他淡淡瞥了一眼隱藏在虛妄與禁忌之中的“不可描述”。

他威脅似的放出魔氣，加快幾步跟了過去。

暫時沒必要跟這些東西纏鬥。

——

趙小昭一路升級，輕輕松松凝了五個元嬰。

五個小人手拉手，在她的靈臺上轉圈圈，越轉越快，最後化成五彩殘影，匯聚到一處。

靈臺上扭曲波動再重塑，趙小昭好奇地等待著，有點像抽卡那種感覺。

五個小人最後變成了一個小人。

她五官精致，面無表情，是迷你版趙小昭。

腰間有五色光點纏繞，像絢麗的銀河。

SSR！

趙小昭想了想，自己不會是化神了吧。

太……太突然了。

她才進外界三天不到。

天上也沒有雷劫。

莫不是化了個假神？

趙小昭試圖回到外界邊緣，準備早些離開去找師父看看自己到底有什麽問題。

但她迷路了。

剛剛閉著眼睛靠感覺走，現在睜開，整個世界都變得不同。

眼前的一切枯萎、幹涸，陰風陣陣。仿佛從隨便一個地方都能蹦出個怪物。

趙小昭打了個哆嗦。

她其實挺害怕看鬼片的。

雖然現在自己擡擡手就能捏死一群鬼，但上輩子恐怖片的心理陰影還是很難抹去。

她小心湊近魔族，拉住一點他的衣袍。

魔族疑惑地看過來時，她訕訕道：“那什麽，我怕我跟不上你。”

魔族瞇起眼，盯著趙小昭頭皮發麻，這才悠悠開口，仿佛了然道：“哦——這樣啊。”

趙小昭立刻點頭。

她摸索，試圖找到回去的路，卻在踏入某個範圍時，突然心口一痛。

前方有個山洞，黑黢黢的，趙小昭身上的靈力向著洞口裏湧過去。

但她並不抗拒這種突如其來的感覺，順著靈力進入洞口。

山洞看著很大，但實際很淺，一進去就能聞到無比濃郁的血腥味，裏面躺著個人，趙小昭的靈力不斷註入這人身體中。

一地的血，把灰白的地面染上無法抹去的紅。

趙小昭辨認出他的身份後，瞳孔一縮，沖上前去，托扶起沈晉辰的上半身，餵他生肌活骨丹。

沈晉辰面色慘白，嘴微微長著，雖然睜著眼睛，但明顯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胸口處有道無比嚴重的撕裂傷，趙小昭甚至能看見傷口處透出來的白色骨頭，以及隱約透出來的跳動的心臟。

鮮紅的肉不斷蠕動著，試圖自動愈合，但又會被傷口那詭異的力量撕扯開。

趙小昭捧起沈晉辰的頭，他雙眼無神，其中一只墨黑眼睛好像海水激蕩，瘋狂轉動著，看得趙小昭一怔。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許多東西，但又太快，她一個都沒記住。

頭痛欲裂。

魔族迅速捂住趙小昭的眼睛，把她帶到自己懷裏，安慰性地拍撫她的後背。

趙小昭留下生理性的淚水，良久，才輕輕推開魔族。

她又把視線投到沈晉辰身上。

原著中對沈晉辰覺醒陰陽眼的描述極少，只是說他被人暗算，在外界呆了三年，最後橫空出世，把那些人殺了個精光。

趙小昭當時看到的只是不足一百餘字的描述，根本沒有現在這樣觸目驚心。

她送給沈晉辰的盒子沒了。

她送給沈晉辰的小雷球也沒了。

沈晉辰只剩下一身破爛衣服，胸口大開，半死不活地癱在那裏。

趙小昭雖然不知道原著的沈晉辰是因為什麽被人暗算，但眼前的這個沈晉辰，是因為自己。

懷璧其罪。是她害了沈晉辰。

魔族松開手，趙小昭垂著頭，神色不明。

魔族聞到了他最愛的氣味。

——憤怒。

他勾起唇，煽動著，“去吧——”

五人正慢悠悠地往傳送陣的方向去，這幾年他們對這個地方已經很熟了。

如果不是為了那沈晉辰身上的寶物，他們肯定不會在這麽詭異的地方滯留這麽久。

還好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他們的謀算下，這過於謹慎的破爛小子，終於被他們收拾掉，胸口那麽大個洞，還被扔進外界深處。

一個金丹期的而已，必死無疑，他們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其中一人掂量著那盒子，“咱們也不是雷靈根，這東西怎麽處理？”

“你傻呀，賣給拍賣會，有的是人要。”

那人大笑著收回吞天盒，然後心有餘悸道，“那小子倒真能打，要不是大哥的靈器，恐怕……”

另一人立刻打斷他，不耐道，“沈晉辰死都死了，還提他作什麽！晦氣！”

可見沈晉辰給他留下陰影之大。

這五人也不是全須全尾的，一個胳膊被砍去，一個沒了大半條腿，勉強止住血，忍著疼在走。

疼得狠了，便忍不住罵，“那小子到底什麽來頭！老子真應該把他胳膊腿全剁了……”

“哦——”一道輕靈的聲音打斷他的咒罵，“你是這麽想的呀。”

他們驟然向聲源望去，只見一位一身黑色長袍，看不清臉的人立在他們身後。

剛剛做完殺人奪寶這事，難免心虛，但這人來路不明，看著挺強，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其中一人剛露出討好的笑臉，那笑便永遠定格在他的臉上。

他最後只能看見，迅速掠過去的，一張與其身形全不匹配的，稚嫩卻漠然的臉。

頭掉在荊棘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另外四人幾乎嚇尿了褲子，一邊喚出發法器抵抗，一邊逃跑。

卻全無用處，被一把飛劍利落地捅了個透心涼。

趙小昭閉上眼，好似不忍心看他們被切成許多段的樣子。

太可憐了吧。

趙小昭毫無波動地想著，然後把這些屍塊一把火燒了。

魔族站在黑色的樹杈上，看著眼前沒有任何懸念的屠殺，碧綠的眼睛凝視著趙小昭。

他忍不住拍手。

“果然……”

接下來的話卻沒繼續說下去。

趙小昭殺死五人，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殺人。

有殺人動機，有殺人意識，並且真正動了手。

但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既不快樂，也不慌張。

像喝水或者呼吸一樣。

明明剛剛還很怕鬼，現在卻對著被分成幾段的屍塊毫無感覺。

但應該不是什麽壞事……吧。

她眨了眨眼，仰起頭，“多謝大佬。”

是魔族帶的路。

魔族從樹上一躍而下，腳底濺起輕微塵土，他走過去拍著趙小昭的肩膀，由衷讚揚道，“不錯。”

趙小昭只笑不語。

她覺得她已經很仁慈了。

至少那坨垃圾，死之前還能知道，殺死自己的人到底長什麽樣。

冤有頭債有主，若真有魂魄輪回，她也不介意再殺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趙小昭：逐漸變態。

——

感覺小昭好久沒升級了，讓她化個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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