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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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假村裏用來消遣的果園聽上去小巧玲瓏精致高端, 而實際上,當眾人走進鐵柵欄後放眼眺望,寬闊得像是一個專營果蔬經銷的地頭。

“不應該叫果園, 應該叫果場。”宋青放滿面震驚地提溜著小籃子,站在一排排草莓大棚前不知從何開始。

“出於安全的考慮,咱們客人摘水果的範圍其實並沒有覆蓋到全部園區。”經理客氣地跟在一旁, 解釋采摘要領和活動路徑。

陸信和範尋姍姍入場,呂廉恒餘光掃見身邊多出的人, 下意識看過去, 和師父淡然的視線對個正著。

“咳咳咳……”孩子嚇了一跳,嚇得口水都沒吞明白,直接嗆紅了眼。

這倆人的唇泛著不尋常的色澤,不知情人士可能並不會在意, 但呂廉恒作為目擊證人, 實在難以忽視他們那樣明顯的證據。

隊長和師父是情侶, 呂廉恒實在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化幹凈, 咳嗽的刺丨激被歸途輔助敲背緩和過去, 小朋友收回眸子沒敢多看他們一眼。

生怕再震撼到尚且幼小的心靈。

“水果種植的每一關都是經過嚴格把控的, 摘下來的水果大家也可以放心,如果不介意的話, 直接吃都是沒問題的。”

清晨本沒有多少陽光, 卻把棚子裏映射得通明清亮,幾個人帶著草帽,邊聽著經理的指引邊散開行動。

陸信拎著小竹籃, 帽子隨意地扣在頭上, 長發被壓得微微變形, 晃晃悠悠地向著其中一排走去。

範尋綴在他身後, 兩手空空地插著褲兜,活脫脫微服巡查的領導。

幾個人分布在各處,谷凈維將孩子架在脖子上,帶著老婆去了不遠處的田壟,小姑娘興奮地細聲歡叫,早晨安靜的園子裏回蕩著她稚嫩的聲音。

陸信瞧見一塊合眼緣的地方,彎腰摘下來一顆草莓,左右翻轉確認品相,隨手放進籃子裏。範尋依舊大爺似的跟著,不動不摘,只拿眼睛看著,陸信也不說他,任由他悠閑地溜達在自己身邊。

呂廉恒就在隔壁的草莓堆裏,心裏想著絕不再多看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好奇的眼睛總是自動自覺往那瞄。

師父那樣的一個人,好像身邊根本不需要任何陪伴一樣,永遠一副強大又冷漠的氣勢,竟然會和隊長是情侶。

剛才那個吻,放到電影裏都得捂住小孩兒眼睛的級別,那時的範尋身上哪還有半點氣場可言,現在再看,仿佛剛才呂廉恒看到的都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錯覺。

想著想著,他動作自然地將手裏新鮮摘下的草莓送到嘴邊,酸甜的汁水順著齒間湧上口腔,清新的味道直沖舌底。呂廉恒一楞,“臥槽。”他驚訝地睜大眼把剩下半顆懟到歸途嘴邊,“你嘗嘗!好他媽甜。”

歸途不讚同地瞟他一眼,“好好說話。”說著,將那半顆咬進口中。

嚼了兩口,他頓住一下,呂廉恒瞧著兄弟的表情笑著說:“是不是?”

“嗯,好吃。”歸途點點頭,順手把手上的餵給傻笑的呂廉恒。

兩個人就這麽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好幾顆,好不容易摘的半籃子直接吃光一半。

姬耘蹲在隔壁,瞅瞅他們調侃道:“呦,哥兒倆夠甜蜜的。”他從自己籃子裏拿出一個作勢就要餵給一邊的趙珅,人家看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老夫老妻了,淡了。”姬耘故作哀傷地把草莓塞進自己嘴裏,戲還沒演完,眼睛一亮,“臥槽?好吃啊。”

呂廉恒聽見甜蜜兩個字,又下意識去挪著眼珠盯上師父和隊長。

全場最該甜蜜的一對竟然在平靜地一個摘一個跟,陸信摘得十分不走心,活似出來象征性做活動走過場的明星,後面還跟著保鏢。

“不想摘了。”陸信只將籃子填上一層底就失去興趣。

四周的其他人都在忍不住吃草莓,他卻一點要嘗嘗的意思都沒有。

範尋就等著這句話呢,接過竹籃,擡下巴示意棚外的遮陽長亭,“去那坐著嗎?”

陸信瞟去一眼,“嗯,走吧。”

他們提前結束戰鬥,陸信一進亭子就像個老年人似的靠坐在躺椅上,看著其他享受勞作的人。

經理過來,範尋把茶幾上的草莓遞給他,“幫忙洗一下。”果園的業務擴展他是了解的,水果確實可以直接吃,但只要沒洗,就算是純凈水裏種出來的陸隊長也不會嘗半口。

“好的範總,要喝點什麽嗎?”

範尋側頭看向雙腿交疊舒服吹風的人,“拿鐵?”

陸信點頭,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囑咐:“不要熱的,常溫的。”

範尋笑笑,沖著經理示意,又補充道:“不加糖,兩杯。”

亭子裏又重歸兩個人的悠閑靜謐。

陸信一直都是這樣,吃喝玩樂只拿著一張三分鐘體驗票,興致來得快走得更快。恨不得和他共用一個腦子的範尋深知這點,采摘前也幹脆沒做什麽長線的心理準備,他估算過,從田壟開頭能走出去一百多步也就差不多該回來了。

他叉著腿坐在椅子上看看剛才結束的地點,真就差不多一百多步。

陸信自小生著少爺的命,得的也凈是少爺的病,懶骨頭、矯情、沒長性、脾氣不好、偶爾倔強……一條條一件件,單叫出哪一樣放到其他人身上都夠令人厭煩的,可偏偏到了陸信這就能融合得渾然天成,仿佛這人生出來就該這樣。

但範尋知道,這貌似與生俱來的氣質裏,自己是占比最大的“股東”。

他從小茶幾上抽出一張紙巾,對著陸信伸手,陸信習以為常地將手放上去,像個四體不勤的祖宗,笑瞇瞇地看著範尋給自己擦手。

“我看你才應該是貼身管家。”陸信嘴邊嵌著溫柔的弧度,輕快地叫:“小尋子?”

範尋擡眼看他一下,成熟地沒有跟他計較。

“困。”陸信單手拉著範尋的椅子想把人拽近一些,奈何躺著的身子使不上力,幾下都沒能撼動對方的位置。

範尋隨手一拖,直接連人帶椅拖到腿邊,他說:“一會兒上山睡。”

“嗯。”

陸信嘴上答應,卻還是就著躺椅的底端拍了拍,範尋輕笑,按照他的指示坐過去,陸信立刻調轉方向枕到範總緊實的腿面。

待一行人吃得差不多時,陸隊長已經在範總的腿上養生了半個小時,瞇著眼將醒未醒。

“水果有人封裝,先上車吧。”範尋手指插在陸信柔順的發絲間輕輕按壓著幫他醒神,從裏到外散發著禦前服侍多年的熟練。

谷凈維和宋青放幾乎是同時揪起臉,簡直不想再多看他們一眼,一個攜家帶口一個拉著小朋友徑直去了停車場。

呂廉恒吃草莓吃得嘴角都是紅色的果汁,瞅瞅正在將臉轉向範尋懷裏的隊長,好奇小動物似的多瞄兩眼,粗糙地抹抹嘴,跟著歸途走出了果園。

“兩個孩子關系真好。”阿姨被前臺姐姐挽著手臂,上了年歲的人說話總是透著幾分慈愛。小姐姐側眸看了一眼,隱去不甚明顯的小激動,尷尬又不失禮貌地說:“哈哈,對啊,真好。”

陸信吹著亭中的穿堂風,伸手摟住範尋的腰就著面料舒服的衣擺蹭臉,剛動兩下,後腦被人一把扣住,範尋指尖輕敲,低聲說:“別亂動。”

陸信仍閉著眼,唇邊安逸上揚,懶洋洋地“哦”了一下。

山腰的小別墅群並不是眾人今天的終點,不過這裏有景色清新的小瀑布和湖面蹦極,抵達山頂前也勢必要在這裏中轉。

三輛商務車前後行駛在山路間,輪胎碾壓沙土發出細碎的聲響,陸信靠在範尋的肩頭,繼續昏昏欲睡。

範尋知道他總有睡不夠的覺,為了集訓壓縮時間,每晚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對於陸信這種不睡到八小時等於沒睡覺的人來說,不亞於上刑。

現在身心放松,他怎麽也壓不下猛烈湧上來的睡意。

山路崎嶇,但路途不算遙遠,陸信剛有些夢中影像,就有被停下的車和開門聲吵醒。

所有人陸續下車,姬耘吵著要蹦極的聲音連厚重的車門都攔不住。

範尋擡手摸摸他的下頜,輕哄:“要不先在這開個房睡吧,下午再上去。”

陸信眉眼惺忪,音色還沒醒過來,泛著悶:“那他們怎麽辦?”

“讓他們先上去。”

他頂著範尋肌肉飽滿的肩膀轉了轉,“不合適吧,怎麽說你也是主人。”家庭雖然破碎不堪,但起碼的家教陸信還是有的,讓客人先到上面他們在這睡大覺,怎麽看都不太禮貌。

“再說要是開了房,我可就不一定能睡覺了。”

他瞇著眼將下巴墊在男朋友肩上,鼻尖擦著他的脖子,吐出的氣噴灑在凸起的筋線上,“我可能更想睡點兒別的。”

範尋偏頭看著他,陸信擡眼,漂亮的眼輪廓像是細細勾邊的精致花瓣,被他的氣質熏染,非但沒有絲毫魅氣,反而連正中的珠光都透著一股野。

“給睡嗎?”

他們交往至今加起來也沒有多長時間,礙於夏季賽的重要性,一直游走在高壓線的邊緣沒有突破最後一層防線。至於今後的長久發展,主動權的問題似乎早已在無言中達成共識,現在陸信圍繞這個核心節點提出變動異議,範尋沈默片刻,沒經過太多思考,磁聲說:“給。”

預料之中的答案。

陸信垂下眼眸揚起唇角,快速地親上他耳垂,“範總不夠堅定啊。”

範尋溫柔地笑了笑,摟上他的腰,說:“在你這,我什麽時候堅定過。”

對於陸信來說,這句話從範尋嘴裏出來,幾乎等於情話。

他怔住片刻,禁不住心底細密的綿軟,啄了口拿鐵味兒的唇,邊下車邊暧丨昧地說:“算了吧,我懶。範總加油,我一定全方位配合。”

說完,腳步輕快地走向別墅群後的徒步山路。

範尋無可奈何地笑著,撐著門框也跟著走了下去。

他可不信這人會老老實實配合,行為上懶不代表意識上也想放松,陸信在某方面的掌控欲超出範尋的認知,實戰真正來臨的那一天,誰配合誰還真不一定。

陸信兩次小憩全部以失敗告終,眼下算是徹底精神,丟下範尋跟著隊友們走在通往瀑布的石板上。

範總人忙事多,剛才接了通電話,之後便仿佛大壩決堤,有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陸信知道他可能要處理急事,便自己出來轉轉。

“別走瀑布下面的鎖鏈橋,離蹦極臺遠點,繞著瀑布轉一圈就回來。”

臨走前範總壓著電話鈴聲不接聽也要一再囑咐他,陸信想起他眉間那道不甚分明的川字,輕笑一下。

他又不傻,不至於上趕著找罪受。

陸信恐高,不是常規的那種遇見高的地方就害怕的類型,他害怕晃動的高處,腳下懸空著的不踏實會讓他肌肉僵硬渾身冷汗。

小時候媽媽帶他去游樂園,兒童樂園,項目都不是什麽驚險刺激的東西,甚至限高都是一米起步,全園區都是為小孩子們量身打造。

那天很普通,但對於十歲的陸信來說卻是不可多得的一天。

有記憶以來,媽媽從不會帶他出去玩樂逛街,即便過生日也只是吃蛋糕送玩具,游樂園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卻在那個尋常的周三,他媽媽將還在上課的孩子接出學校,帶去了幾個區外的兒童樂園。

陸信很開心,拽著媽媽的手不停地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裏發生的那些一點也不好玩的見聞,沒察覺到她全程心不在焉甚至略顯慌張的神色。

出事的時候他被掛在兒童跳樓機上,四四方方的座位,松垮的安全桿卡在肚子上,一個個獨立的小方塊被八爪魚機器舉在半空,本應該緩速下降,卻陷入了長達五分鐘的失靈,垂吊的座廂不斷晃動,轉軸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下面陪伴的家長急得團團轉,恨不得自己飛上去將不斷哭喊的孩子抱下來,有的在罵工作人員,有的在下面安撫孩子,還有的在打電話報警。場面一度亂成一鍋粥,吵鬧呼喊大叫,混雜著其他項目的歡聲笑語,那個聽覺刺激至今都深深地紮在陸信的腦子裏。

當時的陸信也在哭,哭得肺管疼,喊得嗓子撕扯出奇怪的擦音。

而他的媽媽也在打電話,在十多米遠外的休息區側對著八爪魚升降機,拿著電話焦急地說著什麽,神色含著怒氣,看口型似乎在大聲爭辯,說著說著,大約是嫌背景太吵,用手擋住話筒徹底轉過身去,只給瘋狂叫媽媽的陸信一個毫無所覺的背影。

從那起,陸信憑空多了兩個毛病:恐高,逆反。

也是在那一晚,他聽見父母激烈的爭吵。

他們要離婚,心底裏沒有人真正想繼續養這個孩子,只一門心思爭奪巨額財產。

陸信名下掛著已故的另一個爺爺給的資產。兩個人為了這些無所不用其極,帶孩子玩一出失蹤也算是其中一種示威的方式。

陸信忘了自己被掛在天上的恐怖五分鐘,只揪著自己沒人要的真相,孤零零打了車,跑到範尋的家嚎啕大哭。

後來和範尋一起去國外玩兒,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經過幾分鐘短暫的顛簸,陸信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有這種後遺癥。

自此,範尋比他本人還要註意這些敏丨感點,還因為這個差點和人動手。

高一學校曾組織過春游,地點定在市郊一個主打超長距離水上滑梯艇的小山,其中一段上山的必經之路上設置了一條吊索橋,橋面很低,掉下去無非濕個身,但下面的人工水流湍急,算不得十分安全。

班級一位男同學青春年少,帶著渾身使不完的精力在橋面前後來回的跑動,連帶橋身不停大搖大擺,女孩子們抓著鎖鏈驚叫,她們叫得越歡男生越來勁。

陸信頂著慘白的臉,站在橋中央動彈不得。範尋摟著他勉強穩住身形,將人扣在懷裏屏蔽他不自主向下望的視線。

男生跑動的路徑經過範尋面前,被他一把抓住後衣領,勒得咳嗽好半晌。

那時的範尋遠沒有現在這樣情緒隱蔽的克制,十六歲的範總兇起來異常尖銳,他抓著男生的脖子卡住他的下巴,只道:“再跑我就把你扔下去。”

陸信抱懷站在瀑布下,看著和當年那個大同小異的橋,側靠著岸邊的橋墩望著隊友們歡聲笑語地走過去。

“你不過來?”姬耘率先到達對岸,放眼瞧見一動不動的陸信,沖他揮揮手。

再向前就是蹦極臺,幾個人熱烈討論的一路,這會兒就是奔著那地方趕路。

“不去,你們玩兒吧,我回去了。”

他悠閑擺手,要回去找男朋友了。

這橋沒有範尋他是不可能過的,沒得抱沒得纏,這麽獨立自主的事情,陸信不做。

作者有話要說:

都是慣得。

(親媽嘆息)

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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