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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清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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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太爺脫了衣裳, 赤著上半身躺在火爐旁的軟塌上。

太夫人守著大夫檢查肋間的傷口,半晌才道,“確有利器入了腑臟,但避開要害, 只將氣放出。太爺休養幾日, 便得好了。”

“當真奇怪。”太夫人道,“本來只托言頭疾眩暈配合李恒演一場戲,不想你居然當真怒得胸腹充氣了。”她嘆口氣, 看著面色依然慘白的老伴, “你說你, 急的是甚?若那許慎是個空有名聲的,你這條命豈不是沒了?”

太爺一雙眼睛半張, 裏面滿是疲憊和絕望。他看著外側低垂的窗簾, 遮擋著有小個子琉璃組成的一大扇窗戶。活了幾十年, 甚好東西也見過,甚苦也吃過,只人老了反而嬌貴起來。這郡守公所的套房才住得幾日, 便完全適應溫暖、不透風的環境了。他想想李恒, 再想想魏明, 以及所謂許慎先生打開的藥箱裏那些奇怪卻鋒利的刀具。他道,“炮車成,河西和京州便是李恒的口中食。馬家, 危矣。”

太夫人無言, 想起那雷霆之聲後大片垮塌的山土, 心有餘悸。她抹了一下眼角,“原來咱們家的二郎在萬州,便是和這般可怕的東西對上了。當真是——”

那高覆,到底從何處找了能人做出這般逆天的東西?李恒,難道真的是借了那姓唐的工匠的力?可無論如何,已經上了青州王的船,便只好硬著頭皮走下去。

太爺閉上眼睛,半晌才道,“李恒必來尋我說話,不如以河口的礦做股入他的工坊,產的炮車直送去青州王那處。這般,後面才好有活路。”

“王爺的仇呢?”太夫人還是放不下,“若就這般算了,咱們馬家如何立足?天下人豈不恥笑?”

“恥笑?”太爺到底是活得長久,“活著被人恥笑,還是死了被人掛在靈位上尊崇?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要子孫萬萬年,總有能找回來的那一天。”

李恒心有所求,到底還是能彎得下腰的。

他帶著魏先生和許星,親自拜訪馬太爺,幾人關在套房裏議了一個時辰的事。

次日,便有快馬去河口,拖了幾個大車的金銀來,又有幾間鐵礦和石炭礦的主人家帶著工匠來河西找唐百工,竟是要幫他提供諸多材料制炮車。再過不得幾日,李恒將實驗成功的八輛炮車交給馬家,馬家立刻派專人押運,送去萬州大營。至於後面的,會加緊造著,絕不會延誤。

顧皎新奇得很,問李恒,“你許諾了人家甚麽?居然連家底都掏給你了?”

李恒對她笑,“只是和他講了一些道理。”

“甚道理?”

無非是青州王若敗,馬家跟著倒黴,一蹶不振;那時候,李恒乃是四郡的長官,馬家能有好日子過?不如齊心協力,將青州王拱上去,馬家既有軍功又是重臣,李恒哪兒還能奈何?

當然,魏先生舌燦蓮花,乃是他溫言細語,掰開揉碎了講的道理。

偏李恒又不說,要和顧皎玩神秘。她打他一下,想埋怨兩句,不想他又道,“給岳父大人寫個信,趁著這會子大漠上還沒封邊市,去北邊搜羅一批貨物,明春正好用。”

馬家和李恒講和,顧青山的商隊自然就暢通無阻了。

顧皎當然會寫信去,只最近一段時間她小心得很,確保輕易不得罪李恒。因此,她問得挺客氣,“那接下來,咱們該做甚?”

李恒抱著她,“甚也不用做,只管等著。”

等高覆收到李昊的信,等青州王拿到炮車後攻克萬州,等聯軍和高覆大戰起來,天下大亂。

他又在她臉上親一口,“你不是要展示你的新式房子嗎?跟李端一起下帖子,把各家的夫人們請來,”

顧皎得了李恒的允許,當真便去準備起來。

她將幾個丫頭,連帶長庚和管事們叫到私宅裏,盤點這一年的收成和成果。

畢竟,不管高覆那處如何,她手邊的事不能停。

先點算農業相關,長庚最是清楚。

五牛道第一季紅薯已經收成,並全部作為軍糧運送出去了。莊子上的第二季紅薯現在也到了收成的尾聲,一部分賣作軍糧,一部分留種,一部分送入郡城義倉做存糧,剩下的可全部自行支配。莊子上已經建設了配套的養殖場和制作各種紅薯粉、幹的工坊,算是初見成效了。唐百工建莊的任務完成,興趣轉到燒窯和鋼鐵槍炮上去了,將手上的活兒全給了長庚。

至於龍口的小莊和那些妝田,由顧家三爺爺和寬爺管著。兩季紅薯,兩季稻谷,再加上一些零星的小麥,送了十幾個大車的米面來郡城。顧青山又將其它的收成折成的錢全交過來,她讓含煙盤了一下,竟也有三四千兩之多。另外的好消息是寬爺的木禾,說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還要好些,若是產量穩定下來,明年當真可以開始推廣了。

當然,寬爺另有諸多計劃,聽說郡城好些勸農官後,強烈要求派兩個去龍口。一個幫忙研究水稻,一個則是負責小麥。按照寬爺的話說,河西有許多旱地,是適宜種小麥的。出來的面粉,品質比南方好許多。面粉制成饢餅,比米又耐保存許多,正合了行軍等等。

這諸多雜事是基礎,整理了兩天,顧皎心中算是有數了。

在商行的推動下,將莊子運營的規矩定下來,再選擇可靠的莊頭,基本能夠保證收入穩定。如此,她基本可以放手,只定期派人去監管一番便可以。

工業上剛開始起步,但起步便是軍火生意,當真是——

顧皎不知如何說,但馬家搬過來的是真金白銀。

當然,唐百工那處的投入也很大。煤礦的開采,到處招納流民和民夫,修路,擴窯,挖山,做炮仗等等,全是燒錢的活兒。若不是有青州王打仗撐起來,就目前而言,農業基礎根本撐不起來工業的消耗。

算得幾日賬,顧皎心中有數了。

“太慢,還是太慢。”她對含煙道,“咱們的莊子雖然一直在擴大,商行壟斷也保證了利潤。但其實走的都是大軍閥渠道,對社會的影響太小了。若想要工業產值上規模,農業基礎必須要足夠厚。簡而言之,要民富。”

含煙聽不懂,楊丫兒也聽不懂,更不用說勺兒和柳丫兒了。

顧皎便和李恒嘮叨,但李恒對這些也只聽得多,說得少。她一個人比手畫腳,口幹舌燥,也只換得他送上來一杯水,“皎皎,潤潤嗓子。”

她其實還是有些遺憾的,一口氣將水喝幹,趴在他懷裏嘆氣。

李恒也只不斷拍著她的肩膀,似乎是安慰,似乎也是無可奈何。

顧皎只好自己勸自己,看看眼前的青磚大房子,夢裏也想要的大火爐,純實木的紮實家具,最重要的是大美男。算了,人生總不能樣樣如意嘛。

“可是,你不是要準備別的事情嗎?夫人們的帖子,都下了?”李恒溫存半日,發問。

顧皎搖頭,“請客當然簡單,可農莊上的說成出了,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呢。賬沒算好,怎麽請客?”

又忙得幾日,賬終於清出來,顧皎發帖子將農莊上的幾個小股東請來,去了如脂的別宅。

所謂如脂別宅,在顧皎的計劃中,應當是一個商務會所。李家精心調養出來的美人兒,只用在男人床鋪上,實在過於浪費了些。她這些日子特地冷落如脂,只將她豐衣足食地養起來,其實在觀察。如脂美則美,行走坐臥都仿佛一幅畫,然當真被養成家具一般。她溫順純良,主人家不理睬就當真默默地一個人生活,還算是熬得住寂寞;搬去別宅後,日日還記得來找顧皎請安,顯然還是有點兒求生欲。

作為一個招牌,完全可控的如脂,應該還是可以的。

顧皎便讓將那別宅裝修得精致風雅些,又叫辜大挑了從人和侍女來。有能寫的,有算賬的,有負責接待客人的,還有負責竈上事務的。

“夫人,是要為郡守置辦外宅?”辜大寡言,但問得當真精到。

顧皎就笑,“哪裏是外宅?如脂別宅乃是公用的地方,男女客人都去得。我和夫人們聚會談事,招待小姐客人們,有那能寫會畫的士人,或者擅寫長風雅的——”

辜大顯是不懂的,不過也不怕得。

“如脂算是別宅的管事,除了接待客人和展示才藝,其餘的都不管。”

顧皎對辜大這般說,對如脂也是這般說。

如脂聽得懵懂,睜著漂亮的大眼睛看著她。她只好說得更通俗些,“我偶爾會在這裏招待夫人們,宴請各家的小姐。郡守也會請諸多清客先生,門人和幕僚來往。公所和私宅都不太方便,在你這處,你既可帶著從人伺候,他們也不必過於拘謹——”

沙龍的前身。

如脂立刻懂了,這算是她的老本行,還不用脫衣服受冷。

她住得這般大宅子,日日擔心自家無用,怕被夫人賣了。這會兒活來了,反而開心。她連連點頭,“一定盡心盡力招待客人,不讓郡守和夫人丟臉。”

如此這般,第一個帖子下給了劉氏等幾位從事夫人,要將農莊今年的運行情況和明年的種植計劃公布一下。順便,分點小紅,吃一頓好的,熱鬧熱鬧。

劉氏收了帖子,立刻湊銀子,將當出去的頭面贖回來,又去做了一身新衣裳。到了那日,領著初荷上了租來的馬車,開開心心去做客。她到的時候,其它幾位已經帶著家小到了,會館的大廳裏暖和又熱鬧,臺面上更是擺了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

如脂打扮得清爽,默默帶著幾個端正的丫頭安排吃食,管著外面接送的車馬,哄著小孩子們玩耍,又給他們念書寫字,當真風雅得很。

只一樁小意外,宴席過半,李昊居然來叩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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