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但行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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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皎是被凍醒的, 實在太TM冷了。

她抖抖索索地從被窩裏出來, 發現窗戶上一片雪亮。

才剛入冬而已,居然下了大雪?

楊丫兒推門進來, 肩膀上全是雪花,她道,“夫人醒了?”

“醒了。”她滑出來。

楊丫兒捏了捏她的手, “好冰。夫人真是的, 都這時候了,還挺什麽呢?該燒火墻就燒——”

“別人家吃口飯都難,我還浪費柴火,真是罪過。”顧皎說話的聲音在抖。

莊戶家裏的水田種了米糧,一小部分交了年租後, 剩下的要麽留種,要麽貪圖高價賣做軍糧。後又加稅,送兒子參軍的耗費等等, 搞到現在,幾乎家家沒什麽米了, 都開始吃紅薯。然紅薯這東西,雖能飽人, 但吃得越多越渴肉。別說顧皎,連楊丫兒和含煙也覺得這種日子難過。

再兼前段時間入山,倒是挖著了許多野菜和山貨, 但也只等做小菜吃。

肉, 還是很難的。

顧皎估摸著, 所有人的承受力基本到底線了,若王家和柴文茂再出什麽幺蛾子,當真要出事了。

楊丫兒見她又開始想事情,便將衣服拿去熏籠上烘,熱了後才給她穿上。

顧皎被暖和的衣裳包起來,整個人來好了許多。她坐在妝臺前,對著鏡子裏又大了幾分的自己左右看,問,“我爹呢?回來沒有?”

前幾日,都城來信。顧璋和他的先生王允談得很好,有預料這邊情勢變化,恐怕會禍延龍口。王先生便在自家買了些糧食,安排了一艘船運上來,請顧青山看著日子去接船。

顧皎和顧青山都知,這船糧食是王允遞出來的善意,必然是要用土豆做些什麽。他們自然是開心的,開心之餘又覺得幫了大忙,畢竟這時候,最要緊的便是糧食。而且王先生當真有本事,在三川道被封鎖糧道的時候,居然能搞出來一大船來?想當初為了讓壽伯和海婆順利去都城,耗費了多少功夫?

“還沒呢。”楊丫兒也是憂心的。

前半月,突然傳了消息來,說被征過去的民夫和巡邏隊,在運糧的時候偷跑了。因著民夫是顧青山的人,柴文茂盯著他問了許久。顧青山真是有苦說不出,自家的人被強行弄走了,半道上人跑了,卻還被懷疑。他十足晦氣地問柴文茂,“那些人本就是流民,因為我給他們活幹和飯吃,才願意來龍口。現在王爺要他們去打仗,能不跑嗎?那些人,本就是逃了自個兒老家的兵役,怎麽可能來服王爺的役?”

理是這個理,但好歹也是一個把柄,被盯著折騰了好幾日,最後還是送錢了事。

至於顧皎這邊,倒是簡單些。柴文茂稍客氣,親來問了一聲。顧皎詫異道,“柴大人,那些人本來就是土匪的。以前是有周大人管著,才像個人樣子。這下要去打仗送死,能不跑嗎?當日要征這些人的時候,便告知你了,你偏不信。”

柴文茂聽了這話,沖她陰陰地笑了兩聲,自走了。

父女兩便知,結仇了,難了。

因此,顧青山沒回來,顧皎就擔心。

顧皎吃了點簡單的粥飯,要出去遛彎。最近天氣太冷,工坊那處的活兒要得急,但因動的都是布匹之類容易燒起來的東西,著實不敢燒炭火。她爬上坡,在外面看了幾眼,許多莊婦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始幹活了。

幸好軍衣的活還繼續幹著,郡城那邊時不時付點錢來。莊婦們為了省自家口糧,多攢幾個錢,紛紛來坊裏做活。

她轉了一圈,去食堂。準備午飯的大嬸已經開始洗紅薯和菜幹了。

她忍不住道,“嬸子,多放些米呀。”

大嬸嘆口氣,“得計劃著吃呢,不然挨不過年了。”

“且放心,我庫裏還存著一些呢。楊丫兒,去叫柳丫兒搬一袋子上來。”

楊丫兒應了一聲,跑走了。顧皎待要再走,不想大嬸卻突然跑出來,將她牽到角落處去。

“嬸子,甚事?”

那大嬸往外面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才道,“夫人,有個事想要求你。”

“你說,只要我能幫得上。”

“我有個妹子,她,她也想出來幹活——”

“你說來工坊幹活?”

工坊目前主要做軍衣,因是細活,大部分都是附近莊子上的莊婦或者小媳婦,只有搬運、裝車和下料的活兒才用的男人。

大嬸有些心虛的樣子,“我知道不該求夫人,也不能讓外姓人占了便宜。可我妹子當真活不下去了,家裏沒飯吃,紅薯和油都緊著自家男人和小兒子。大女兒也賣了,眼見要賣小女兒,可是她舍不得——”

顧皎聽得一頭霧水,甚外姓人?甚活不下去了?

“大嬸慢些,我問,你回答。好嗎?”

點頭。

“你有個妹子,嫁在哪裏?”

大嬸有些羞愧,但還是說了,“王家莊上。可是夫人,她雖然是嫁去王家莊了,但以前還是咱們莊子上的人,只是我爹娘——”

“好了。”顧皎打斷她的話,“她現在王家莊不好過活嗎?王家父子現在是柴大人面前的紅人,前幾日聽說還給了賞錢,免了他們明年一部分種子錢。”

一句話,說得大嬸都要哭起來。她道,“騙人的。說是免費給紅薯種子,但是要提高地租,讓現在必須湊錢將明年的租子交了,不然就要收地。老天爺,地都收回去了,還讓人怎麽活?”

顧皎明白了,王家父子貪圖紅薯的厚利,要全拽在自己手裏。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去外面弄地,便打起了租自家地佃戶的主意。這當真要把地全收回去了,勢必又有諸多流民。

“我妹子也是沒辦法了,想來這處上工省口糧,還能掙錢。”大嬸更沒臉了,“可三爺爺說,這都是顧老爺和夫人給莊上人的好處,不能白給別人。”

說著,就要跪下來。

“快起來。”顧皎連忙將人扶起來,安撫道,“你且將人接你家裏來,我去想辦法。”

“當真?”大嬸兩眼亮起來。

顧皎點頭,給了肯定的答覆。

顧皎心情有些沈重,緩緩地走下工坊,卻已經有車馬在等著了。

柴文茂騎在馬上,一身皮裘,皮笑肉不笑的,“將軍夫人。”

“柴大人。”她換了笑臉,“這般早來鄉下,可是天不亮便出城了?有甚緊急事務?”

“來見夫人,便是大事。”

“當真?”顧皎道,“那真是蓬蓽生輝。大人快下馬,我正有事要和你商討。”

“怎麽那麽巧,我也恰好有事。”

柴文茂翻身下馬,做出有禮的某樣,沖顧皎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小莊門口守的還是兩個小子,現已經機靈了許多,見夫人和穿著官服的人來,趕緊從夾道跑後面去找許星通信。

顧皎將人引去正房的書房,又讓書房裏算賬的兩位先生出去,順便搬兩個火盆進來。

“真是對不住了,沒想到昨夜大雪,也沒料到大人會來,什麽準備都沒有。”

柴文茂打量四面,都是一些樣式簡樸的家具,木頭或許要好些,但與她的身份並不匹配;再看她穿著,半舊的毛衣裳,頭發上也沒插什麽金銀釵,更沒帶手爐,連唇也凍得烏青。難免地,他心裏生了幾分輕視。

果然,不過是個鄉下丫頭罷了。

“無事。”他坐下來。

須臾,火盆和茶水都上來,小子拇指做了個朝上的動作。

顧皎安心了,知許星已經在屋頂守著了。她這才坐下,“大人要說的是甚?”

柴文茂端起茶杯,感嘆道,“夫人和顧老爺高義,送莊上的男兒從軍,白送了那許多東西。雖然兩位從未曾宣揚過,但我已手書一封,向世子呈報了。”

“謝大人。”她道謝,“只是刀兵無情,既擔憂王爺,也不放心將軍。婦道人家,無能為力,只能盡己所能。”

“盡己所能?”柴文茂哼了一聲,“好一個盡己所能啊。我竟不知夫人娘家手長,連都城那邊也能去得了。”

來了。

顧皎心裏知道糟糕,顧青山去接船肯定不順。這會子四面人都餓得眼睛發青了,見了那許多白米,豈不是要瘋?她‘哈哈’一笑,道,“柴大人才知呢?我大哥再都城求學,跟的先生姓王,乃是那個專出文人雅士的王家的偏支子弟。因他寫了一手好字,又做得好文章,我爹費了許多功夫才求開了門。想起來,距今也有六年光陰了。”

柴文茂見她一副恬淡的樣子,也不裝了,道,“夫人,咱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正值戰事,大營裏鬧饑荒,那些紅薯雖然能活人,但兵士們吃了也沒甚力氣。沒力氣,打甚仗?昨夜渡口來了一艘船,船雖小,但卻載了上千斤的白米。那船上人說,是受人所托,給顧家老爺和將軍夫人送的。”

“想是家兄獲知河西和京州打仗,憂心家人吃不飽才如此。”顧皎嘆口氣,“家兄離家千裏,書信都不暢通,有甚事也恐幫不上忙。他這番,我倒是很感激,只一點點白米,杯水車薪而已。”

“因此才來找夫人商量,想趁著雪還沒徹底封閉山路,再送些糧去郡城。”

顧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大人,我莊上只留了到明春的口糧和種子。再征糧,那些莊戶如何熬過寒冬?”

柴文茂見她終於變了顏色,這才稍微舒坦些,道,“那不是夫人操心的事了。你自住在這石頭宅子裏,大門一關,守著石倉,豈不就過了?夫人,因著尊重李將軍,我才來只會一聲。那船米,我收了;令尊今下午就能回來,你也不必擔心。”

顧皎張了張口,沒說話。

柴文茂起身,準備走,過她身前的時候,小聲道,“真是可惜。李將軍少年英才,卻貪功冒進,已在京州失了消息。”

顧皎渾身一顫,死死地看著他。

他拱手,告辭。

顧皎緩緩地坐下,幾不能呼吸。

李恒,失蹤了?不不不,他在那書中好歹能活著登上寶座,禍害天下士族,怎會無端端不見?且他當真出大事,魏先生必定會來信。

沒有消息,才是好消息,不能聽他人惑亂人心。

她猛喝了一杯水,高聲道,“許星,下來。”

窗紙上閃過一道人影,許星推門而入。

“你進山一趟,小心些,且別被人看見。”她說了上半句,看著許星,卻沒說下半句。

剛才柴文茂的聲音很小,不知許星聽見沒有。以李恒的說法,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根本瞞不住。

她閉了閉眼睛,一點淚從眼角滾臉龐。她真是小瞧了朱世傑和柴文俊的野心和惡毒,他們並非要王家和顧家打對臺拿好處,而是幹脆要龍口人死絕,獨占這塊廢墟地和紅薯,重頭開始。

許星依舊無言,卻耐心地等著她。

她道,“柴文茂和王家必要將龍口刮地三尺,不知又要起多少紛爭。你且上山,找辜大。就說,但行好事的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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