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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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口數得著的人家,都收到了顧青山的請帖。

麥收, 欲邀請各家親朋與王世子共同慶賀。

城守連連嘆氣, 叫夫人趕緊備禮。夫人愁得頭發白了許多, 只說今年來顧家搞事, 禮物送出去許多, 通沒進賬。她管著這個家, 銀子沒存下一分, 卻連陪嫁都貼出去不少。

城守不想聽這廢話, 出去叫人準備車馬, 趕著去關內見王世子。

形勢一片大好,只要抱上王世子的大腿,待到青州王大勢已定,自己也能撈著許多好處。顧家見風使舵的功夫極好, 這會子跟著他們, 只有得便宜占,那些許的小事無須計較。

婦人家,就是太過短見。

這邊城守夫人在憂愁,那邊孫家的夫人幾乎是要破口大罵了。

孫家分了兩支,一支在城中管著渡口和自家的商隊, 一支在關內管著土地田畝。雖是一家,但經濟財物是分開了的。年頭上燈樓被燒, 城守要重修, 問城中那一支要了許多銀子。城中那支略吃緊, 便問關口內借了一大半, 堪堪將事情圓過去了。

關內那支氣苦,但又沒辦法,畢竟是自家人,要修的也是自家祖上留下來的象征,忍著惡心便給了。哪裏料到,銀子花出去了,卻一點也不給力。他們欲謀河堤的修築,結果城守根本使不上力氣,和王家人搞了一番,反而讓顧家抓著個由頭,獻糧去了。

當然,去郡城露臉是好事,然定銀只收了三成,後面的麻煩事還多。

顧青山欲起商行,自然是他總攬。關內孫家欲爭一爭領頭的位置,不想王世子又跑來龍口,給顧家長了那老大的臉。

孫家老夫人抹眼淚,“那老多糧食送出去了,搬回來一點點銀子,管什麽用?又要做商會,說什麽做軍衣的生意,他顧青山舍得把好的分出來?分明借著招待王世子的名頭,要咱們花錢給他做面子。收麥有什麽了不起?哪家沒收過?只怕是他家修路鬧了虧空,找借口問你要錢。”

孫老爺連連搖頭,“沒辦法,顧家正在火頭上,咱們該認輸的時候還是要認輸。”

“怎麽辦?家裏銀子真沒了。”孫夫人抽抽噎噎,“好幾樁大事都沒辦,幾個女兒的嫁妝也要備起來。不然到時候手忙腳亂——”

提起女兒的婚事,孫老爺楞了楞。他瞥一眼夫人,“夫人,你看顧家那老二,如何?”

孫夫人直皺眉,半晌才有些勉強道,“顧青山心大咧,我聽溫夫人的意思,要去郡城裏面找。”

“他一向心大,大兒子偏送外面去讀書,尋個什麽先生,年年銀子流水一般的花出去,現在還沒聽個響;那小女兒,打小又是先生又是女老師的,一個磨墨的硯臺,也是專門從南邊兒來的。”孫老爺略有些不屑,“十三四的小丫頭,做的什麽文章?巴巴送給裴郡守看,是什麽意思?若不是——”

“你小點聲。”孫夫人打他一把,“別的不說,去是不去?”

“去。”孫老爺頹敗。

半晌,他不甘心地冒出一聲,“他顧青山,怎地那般好運道?”

顧青山點了幾十人手,砍了雜木林子裏許多還沒長成的木頭,搭出一個臺子來。他又尋了許多麻布做棚,建出來幾層,用以遮陰;為兼具美觀,買了許多彩錦,拉出來輕紗做裝飾。

鄉下的媳婦們只在過年的時候才穿新衣,吃肥肉,何嘗見過這般豪奢?她們嘖嘖稱奇,當真以為顧家發了一註大財,居然辦得起這般大事。

顧青山要的便是富麗堂皇的架勢,見架子撐起來,好歹松了口氣。

時辰差不多,各路的車馬沿著三合土路來,煊赫得很。

“去請將軍和夫人。”他對長庚和長生兩兄弟道,“路上讓人把守著,別沖撞了。”

長生應了一聲,小跑著下坡,興奮得很;長庚跟在後面,不斷囑咐他穩重些,別誤了事。

“我怎麽會誤事?”長生道,“跟著二少爺在龍口辦了大事,又去郡城獻糧。論起來,我也是能管事的小管家了!”

長庚失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雖然這大半年夫人動作比較多,但外面的世界大得很,那些真正豪富的士家貴族,才是沒什麽做不出的。他也不多話,讓長生帶著小子們將路口和沿路守得死死的,自己則跑回小莊去。

莊子裏熱鬧得很,男人們在前院門口等著見王世子,女人們則直接去後院拜見郡主。

長庚擠到後院,顧皎和郡主親熱地站在一起,跟幾個年輕的小姐說笑話。

含煙和楊丫兒站在回廊邊上,盯著丫頭們茶水伺候。

他悄悄兒沖楊丫兒招手,待她走過來後,道,“時辰差不多了,可以出門了。”

楊丫兒點點頭,走回去,俯在顧皎耳邊低語。

顧皎微笑著,同郡主笑言幾句,郡主便轉向了門口。

長庚趕緊站到邊上去,垂手侍立著,不擋路。

一路錦衣綢緞,金銀玉珠的玎珰聲,香粉味道更是沖了半天。

長庚悄悄擡眼,卻見自家夫人即便站在郡主身後一步,卻也將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忍不住也挺了挺腰。

女眷們出小莊,門口七八架大門車等著,丫頭們一個個扶助上去。

顧皎和朱襄一車,撩了車簾看外面翻起來的稻浪。現七月頭,稻子的漿也結實了,逐漸有點泛黃。寬爺和唐百工那一幫子人早被周志堅挪不知什麽地方去了,但卻留了話。這會兒到處放水,等著地幹了後,又該收稻子了。

朱襄緩緩打著扇子,“收個麥,你賣什麽關子呢?搞這樣大的陣仗。”

顧皎抿嘴笑,“只是湊巧了。”

“巧?”她玩著扇子,“哪兒來的那麽多巧?”

“當真是巧了。”她看著遠處的山影,“咱們龍口老天爺厚愛,有山有水,旱澇不沾,又百草豐茂,沒人知道餓是什麽滋味。不過,我家裏人愛鬧騰——”她一笑,“不知襄姐知道不,我家老祖不愛讀書寫字,喜歡鉆山,結果在山裏找到一顆老茶樹。”

“聽郡馬說過。”柴文俊廢話多,看了那幾本厚厚的地方志後,無事便和她啰嗦一些雜事。

“那就是了。那老茶樹,便是咱們家幾百畝茶園的老祖宗,後來又分了許多給別人家種,才有現在的龍茶。我爹年輕時候琢磨改良茶園,也喜歡往山裏鉆。”顧皎拉著衣衫的帶子,在手指上繞來繞去,“經常一去就是好幾天,和獵戶吃住都在山裏。不拘是野物,地裏長的什麽都吃,就遇上過一樣好東西。”

朱襄停了扇子,“什麽?”

“叫薯的。”顧皎道,“那玩意長在土裏,地上只一片藤,什麽都看不出來。還是個獵戶,有次去扯,扯出來幾個拳頭大小的東西。他餓得實在厲害,燒了吃,有些軟糯,有點兒甜味,還真能頂肚子。”

朱襄立刻來興趣了,盯著她道,“能吃的呀?山裏這樣的東西倒是多。”

“他給了些給我爹,帶回來,隨手丟在茶園子裏,就忘記了。過段時間去看,長出來好大一片。他好奇呢,挖開看能結多少,結果還真不少。”顧皎睜眼瞎話,說得活靈活現,“當時就想了,這東西好長,如果能將澀口的味道改良,產量弄弄高,養成糧食那一類的,該多好。”

朱襄算是聽出音兒來了,今次收麥是借口,正主兒是那個叫薯的東西。

然自古以來,能供人吃的主食便只五谷。若當真能培育出一種堪比五谷的糧食,乃是天大的功勞。

顧皎碰了碰她的胳膊,興奮道,“襄姐,我爹獨個兒琢磨了許久,還跟其它幾種根菜扡插,搞了許多年才終於養活了一點。奈何那玩意吃口一般,吃多了還容易有不雅的氣味,又比不上白米飯和精面粉養人。他其實一直很猶豫,到底要不要繼續種下去。”

“我爹說將軍既然在籌軍糧,不如將薯列進去試試。年頭的時候,將軍走得著急,沒來得及給他商量。咱們都拿不準,他最後拍板,說反正山地荒著也是荒著,先種下去試試。後來將軍從郡城回來,為軍糧煩惱,我本想告知他。可爹說軍糧的事兒戲不得,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幹脆趁收麥,請郡主和世子爺來瞧瞧,再邀請商會的叔叔伯伯們一起,免得跑二趟。若是大家看了,覺得還成,咱們便將它搞起來。若覺得不成,再想其它辦法湊糧食。”

朱襄靠在馬車的壁上,看著顧皎。她大眼睛泛靈光,黑白分明,如稚子一般單純。她這般說話,仿佛一切都是巧合。可朱襄知道,這丫頭片子恐怕不曉得在背後盤算了多少。

她伸手捏捏她的臉頰,既愛又恨,“你個小丫頭,用起姐姐來,一點也不手軟呢?將我和世子請來,是不是要借咱們的名,將那個什麽薯納入軍糧采購?恒哥當真不知?”

入了軍糧采購,有世子和郡主做保,那些地主商人心裏就踏實了。而種只顧家有,自然是要大大地賺一筆。

顧皎沒避開,只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延之當真不知道。襄姐,不可以嗎?”

朱襄正色,“可以不可以,我現說了不算。需得看到實物,再商量。”

顧皎開心了,“那是自然。將軍一心為老王爺辦事,從來不肯徇私的。我自然也不能兒戲,壞了他對王爺的一片心。等下咱們現場采收,只要姐姐說一個不好,咱們就不幹。說起來,我那些魚塘養了好多魚,正好可以弄去餵魚也是行的。”

說完,顧皎從車旁邊的小箱子裏摸出來一個小木盒。她眼睛笑得成一雙彎月,將蜜漬過的紅薯幹往前遞了遞,“爹提前送了一筐子給我,我讓勺兒丫頭做了些小食解饞。不如,咱們現在試吃吃?”

朱襄看看那盒子裏紅亮如同琥珀,又散發著一陣甜香,指頭粗細的脯狀物,瞇了瞇眼睛。

這臭丫頭,走一步算三步,處處掐著她,著實令人不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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