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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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姑爺回門, 乃是一樁大事。

更何況這姑爺身份不一般,不僅管了龍口城,還是青州王的義子。

顧家莊中門大開, 略叫得上名姓的人都在兩邊等著。

溫夫人站前院門口, 眼巴巴地看著。

人影瞳瞳,果真來了。

幾根串著千響鞭炮的竹竿撐起來,兩三個叔伯兄弟拿著火, 點燃了鞭炮串的□□芯子。那些撐竹竿的少年繞著車馬隊轉圈,泥頭和紙屑飛了滿地,劈裏啪啦一陣脆響, 炸得天地震顫。

當馬蹄聲來, 有幾個小子一路大呼小叫地, “新娘子回來了, 新娘子回來了。”

一眾人從中門進顧家大宅子, 丫頭和隨從們被安排去後院休息、吃飯。前院的酒席也準備著開了, 新搭出來的竈間爐火旺盛, 各種飯菜酒肉的香氣飄出幾裏地。

李恒和魏明是貴客,自然不必去外面被眾人觀賞,而是第一時間引到了正院正書房。

她左右看, 這書房和魏明的風格又不同。門窗嚴謹,家具陳設厚重,因避風而貼了厚厚的窗戶紙, 搞得房間裏面十分昏暗。雖還未到傍晚, 但已經需要點燈了。明明是個十分寬敞的房間, 但硬生生填得滿滿當當,令人站在其中無所適從。

溫夫人帶著顧瓊和丫頭進來,泡茶,端茶,然後同顧青山坐在中堂的位置。

“給爹娘敬茶。”顧瓊沖李恒道。

顧青山對魏先生拱拱手,扶著溫夫人上了首座。

顧瓊有些耀武揚威地看著李恒,將茶遞給他。李恒頗平靜地接了過來,遞給顧皎。顧皎捧著,他又接了顧瓊給的第二杯。兩人站齊整了,走到顧青山夫妻面前。

小丫頭在地上放了倆軟蒲團,魏明則一臉欣慰地摸下巴。

“爹,娘,喝茶。”

顧皎跟著李恒的節奏跪下,絲毫不扭捏。

顧青山和溫夫人接了茶水,也是笑得十分寬慰,眼睛裏的亮光前所未有。

茶水一飲而盡,順利拿到兩個厚厚的紅封。顧皎盤算著,李恒的膝蓋務必矜貴,顧青山要當得未來皇帝的一拜,絕對不能這時候小氣了呀。

她胡思亂想著,結果起得稍猛了些,就站不住。

李恒伸手,將她牢牢地扣住,對顧青山道,“她還在病中,發熱反覆。”

溫夫人馬上站起來,拉著她手,去摸她額頭,“果然。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呢?既然病了,就不必這些繁文縟節,自去屋子裏歇著。”

顧瓊也跟著說了一句,“我就是這麽說的哎,她還不聽。”

顧皎哪兒能去歇呀,趕緊把正事辦了。她道,“爹娘辛苦將我養大,我沒將養好,讓你們擔心,是我不對。可好久沒看到爹和娘,有許多話想說。二哥,回家給父母敬茶是正事,且能因長輩體恤便失禮?”

起碼,要顧青山明確給安排個單獨見面的時間吧。

顧青山果然聽明白了,他溫聲道,“敘舊情也不急於一時。你們風塵仆仆地來,路上又是風又是雪,不如先回房洗漱。晚上吃回門宴,見見近親舊鄰。待明日放晴了,咱們再聊,可好?”

顧皎挺滿意的,點頭道,“好。”

魏明便說,“將軍今次來,一則是陪夫人回門,二則是巡游平地,查探那些灘塗,再拜會一下其它幾戶人家。小半月應是忙不完,夫人盡可和家人共享天倫。”

不急於一時。

顧瓊一大早便不順氣,這會兒左右看顧皎都不對勁。他奇怪道,“皎皎,你自出嫁那天就變得好奇怪了。何曾這樣老古板了?”

此話一出,不說顧皎的心被擰起來,連顧青山和溫夫人都有點僵了。她瞥一眼顧青山,嘴角都抽起來了;再看一下李恒,他只靜默地站著,臉上有種沈靜的表情,似乎不在意;至於魏明,還摸著下巴呢,但眼睛卻開始瞟過來,明顯上心了。

MD,魏明就是個亂天下的賊子,若被他抓住什麽把柄,簡直要死。

顧皎努力保持平靜,用要怒不怒的語氣沖顧瓊,“二哥哥,你什麽意思?說清楚!我今日才家來,和爹娘還沒說上什麽話,你就挑我毛病?”

幸而顧青山有心理準備,也偏頭道,“顧瓊,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客人也還在外面等著,你少給我惹事。”

顧瓊一臉冤枉的表情,“我找事?我多疼她呀,生怕她在外面過得不好——”

越說越不像話了。

溫夫人也反應過來,呵斥道,“姑娘長大嫁人了,能和家裏一樣嗎?你呀,一點也不懂事。”

被全家人圍攻,顧瓊很受不了,“怎麽都是我的錯?”

顧皎伸手去挽李恒,丟給顧瓊一個白眼,“不是你的錯是誰?傻帽,人對你客氣,你居然不習慣?你是不是欠揍?”

說完,她扯著李恒,“延之,我們回屋去。”

顧瓊被罵了,反而渾身舒坦,這才道,“誰欠揍了?你客套,就是沒當我自己人呀。”

顧青山被兒子氣得仰倒,伸手給了顧瓊後腦勺一下,“我怎麽生了你這樣的傻兒子?”

顧瓊摸著被打的地方,“生下來肯定是好的,就是被你打傻的。”

溫夫人皺眉嘆氣,顧青山沖魏明拱手,“先生見笑了,這逆子從來不好管教。”

魏明‘呵呵’一笑,全當沒看見,只道,“顧兄,都是一家人了,自不必客氣。二少爺雖魯莽些,但真心對夫人,這才是血脈親情。譬如將軍,外人面前也是知禮知恩的,可跟幾個義兄弟混一起,就無法無天起來。年輕人嘛——”

便都又笑起來,各懷心思。

顧皎不願再呆下去,誰知道顧瓊那王八蛋會冒出什麽話來。她拽著李恒快步出書房,往後院走,後背發涼。

片刻後,她道,“我二哥哥,有時候有點傻。”

“不是有時候。”他居然接口了,“是一直。”

她笑一下,想想也是。因說多錯多,便不在顧瓊身上做文章,走得有些快了。

等到小院的時候,楊丫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屋子已經清掃幹凈,床也鋪好,日常起居的用品一應俱全。海婆自帶了含煙和柳丫兒去後罩房住,等吃過晚上的回門宴,得趕緊著去臨河口的那個小莊打掃和處理。因此,她們需得早早休息。

李恒進屋,將紅包遞給顧皎,自在外間坐著休息,等丫頭找起居的衣服來換。

楊丫兒卻領著顧皎去內室,幫她脫大衣裳。衣裳一脫開,她吃驚道,“夫人,中衣怎麽全濕掉了?”

顧皎將兩個紅包擱妝臺上,伸手一摸後背,果然。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手指尖發抖,臉煞白,唇也烏青的。

楊丫兒摸摸她額頭,再摸摸她的手,嚇到了,“夫人,哪兒難受嗎?沒有發熱,怎麽全身虛汗?”

心裏難受,都是被嚇的。顧瓊那王八蛋啊,和他多說一句話,便少活半年。

“沒事,我緩緩就好。”她深吸一口氣,“小聲點兒,別吵著將軍了。你先幫我換衣裳,然後再弄點熱水來喝。等我這邊好了,再叫將軍進來,我幫他——”

楊丫兒便顯出一些不滿來。將軍的難伺候,不在要求高或者口味刁鉆,而是貼身的事情全要夫人動手。他不愛用丫頭,不喜歡和婆子說話,在家的時候也只和夫人呆屋子裏。雖然夫人生病的時候是他幫忙,可現在夫人病還沒好透,他又擺出大爺樣子來了。肯定是剛才敬茶的時候發生不愉快,回來的路上給夫人臉色看了,否則怎麽會這樣?

她腹誹著,從沒見過這樣難纏的主人家,一邊幫顧皎換衣服。

顧皎全身弄得清爽了,又喝了熱茶,這才緩過氣來。

她在心裏勸自己,穩住了。只不過顧瓊一句廢話而已,從顧青山的反應看,合作勢必是很牢固的,他會處理收尾。魏明雖然奸詐,看起來也留心了。可奸詐的人有奸詐的好處,畢竟利益至上啊。他做的那麽一大局,顧青山剛要扛起來,那些人也才入套兒,不會輕易掀桌子的。

真正麻煩的,還是李恒。

延之啊,顧皎一想起這倆字就牙酸。這麽好一少年,好不容易才抱上的大腿,他對她似乎也親熱改觀了許多,若是懷疑上了?

她連連搖頭,樂觀點,怎麽可以悲觀?!

即便最終她被發現是替身,又怎麽樣?拜天地的是她,叫夫人的是她,躺一張床的是她,他摸了兩回的也是她。事實夫妻,改不了。就算李恒感覺被欺騙,要收拾她了,她該占美少年的便宜也占了,豆腐也吃了,不虧的。

顧皎頓時冷靜下來,迅速調整好心態。

她對著鏡子笑了兩下,待神情自然許多後,才走出去。

李恒正在看博古架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玉雕,白玉,羊脂光澤,根據其形淺淺地雕了幾筆,成一個憨態可掬的猴。

“延之,先換起居的衣裳?”她問,“這會離開宴還有好久呢。”

他側頭看看她,再拿起那玉雕摩挲了一會兒,道,“你屬猴?”

她見他側顏有點冷冷的,按下心驚,點頭,“對的。”

她是猴,他是龍,怎麽算起來都逃不出手掌心。

李恒將小玩意放回去,擡腳往內間走。顧皎殷勤地跟上去,他卻又停住了。她不解,擡頭看他,他果然低頭盯著她看。

“怎麽了?”她問。

他伸出食指,勾著她下巴,左右看了會兒,道,“你這會兒確實有點怪,討好我得太明顯了。”

一直以來,顧皎對李恒的好都有些刻意,是個人便更感覺出來。可自火燒樓後,她似乎放下了成見,自然放松了許多。然一回顧家,又故態覆萌了。

顧皎強笑,尼瑪了一聲,好聲好氣道,“我對你好,還不行呢?”

“心虛呢?”

“什麽?延之,你現在看起來才奇怪。”她撥開他的手指,“走啦,換衣服。”

李恒道,“你剛才面白唇青,目光游移,滿身虛汗又魂不守舍。海婆說這是你打小就有的毛病,不能嚇,一嚇就失魂癥發作。顧皎,從剛才到現在,你在怕什麽?”

顧皎反而冷靜下來,反手握住他的手,細細體會那掌心的因執劍而起的老繭。

李恒顯然不習慣這樣的親密,將手掙開了。

她苦笑一聲,不給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是不行了。便舉起自己細細瘦瘦的手,放到李恒面前,細細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泛出青色。他道,“延之,我嫁人了。我現在是顧家的客人,爹娘對我也放手了。你看我的手,它空落落,已經被放開卻還沒被你抓起來。我一想到自己身前身後都無人,就難過得很。這種感覺,你能體會嗎?”

淒淒惶惶,漂流異世,唯她一人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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